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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儿子的去信(一:老师留的作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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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盼盼是一个四年级的男学生,这一年他10岁。这个周末他的语文老师留了一项语文作业,这项作业是给不在身边的亲人写一封信。
在听到老师布置的这一项作业的第一刻,郑盼盼立刻就想到了他的父母。
这一双父母在郑盼盼5岁的时候就到南方的工厂里打工去了,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返回到家中,度过一个短暂的春节,然后再匆忙到南方的工厂里去。
他的父母春节期间待在家里的这几天,非但没有缓解他对于父母的思念,反而是加深了这思念,因为他的父母并不是每个春节都回来,平均下来三个春节中只有两个是回来度过的,再加上他的父母回来的时间只有几天,对于他来说这短暂的几天是伴随着痛苦的幸福。
在这样的思念的驱使和提醒之下,郑盼盼在第一刻就想到了把这封信写给他的母亲。他之所以不想着写给他的父亲,是因为他觉得他父亲是一个高大又冷漠的人,是一个不可亲近的人。
周五的这一天下午,学校早早就放学了。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回到家里之后,就掏出来笔和本,趴在院子中间的一个小木凳子上面,开始埋头写信了:
给妈妈的一封信
亲爱的妈妈:
你好!
妈!我想你了!今天我们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我们写一封信,我一下就想到了你。我想让你快点回来!我想你!想你的很!
我奶今天晚上还是做包谷糁煮红薯,炒萝卜。我奶说今天晚上她要炒花生。她肯定又是坐在被窝里看电视,吃着花生,还会跟我说肥猫有多肥。
我们老师说得写满一张纸,但是我写不满,可是我很想你!
此致,
敬礼。
你的儿子:郑盼盼
2003年11月14日
上面这些就是郑盼盼写给他母亲的信。这封信的简陋语言,是因为郑盼盼的文字功底不够。这信虽然言语简陋,但是感情很真挚,至少在郑盼盼那里,他的感情很真挚,因为在写这信的过程中他的眼泪都滴到作业本上去了,他太想念他的母亲了。
虽然限于文字表达能力,这些字句只是表达出了他对他母亲思念的几十分之一,但是这已经花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了,这一封信,他誊写了2遍,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一遍写完,他看了一眼,才发现整个一封信只有逗号和句号,他想到这些标点符号跟他的感情完全不匹配,于是就把他感觉应该换成感叹号的地方都换成了感叹号,之后誊写了第一遍。
誊写了第一遍之后,他看了第二遍,发现忘了写此致敬礼了,然后他又把这四个字加上,然后又看了第三遍,才放下,去继续做别的作业。
郑盼盼在写这封信的过程中,他的心情先是难过,然后是开心。在下笔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开始回忆关于他母亲的一些事情,他的脑子里都是他母亲的笑容,耳畔都是他母亲的声音,这些笑容在他眼前呈现,这些声音在他耳畔回响,慢慢的,他的眼圈红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泪水滴在了作业本上,洇出了一个圆形的湿痕。在写完这封信之后,慢慢的,他又开心起来了,因为他突然生出来了一个想法——把这一封信寄出去,寄给妈。生出来这个想法以后,他立刻就从凳子旁边的地上跳起来,跑到他奶奶后面,一把从背后抱住他的奶奶,大声说道:“奶呀!奶呀!我要把这个信寄出去!寄到我妈那去!”
“憨!寄信得多慢?打电话不好吗?寄信得多慢?还得写信,多麻烦!”这个时候郑盼盼的奶奶正蹲在灶火门口的地上用菜刀削着萝卜皮,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用力往前倾着身体,好保持蹲稳身体,因为郑盼盼猛一冲过来趴在她的背上,搂着她的脖子,她的身体差一点就往后仰着躺到地上去了。尽管这事情很突然,甚至还差点引起了一场意外,但是这老太太还是很开心,因为她很爱她的这个孙子。
“我不管!我就要寄出去!你得带我去街上!我们老师说街上的邮局就能寄信!就要寄!”郑盼盼也不顾他奶奶的反对只是说着。
“那你知道你妈的地址在哪不?”老太太微笑着问郑盼盼,皱纹爬满了她的眼角和额头,黄色的薄薄的皮肤很光,像是涂着一层蜡。
“那你带我去打电话问问!现在就带我去!”郑盼盼继续嚷嚷着,继续摇晃着他奶奶的身体。
“你别晃我了!等吃了饭我带你去。”老太太被晃得一边喘着气一边说着。
“好!你不准骗我!你们大人最喜欢骗人!”郑盼盼转到他奶奶的正前方,直看着她的眼睛说。
“好。吃完饭咱们就去。”老太太还是笑着说。
郑盼盼的奶奶说的打电话这个事情,之所以不能在自己家里完成,是因为这个村子里只有一部有线电话,电话在别家,这家人在村里是比较富裕的,所以才能有钱安装电话。
饭后,刚放下碗,郑盼盼就嘟囔着让他奶奶带着他去打电话,但是她奶奶的回答是再等等,因为她去之前还要准备一件事——炒点花生提去,算是一点小礼品,方便打电话。
本来,花生炒的够他们家里三个吃就可以了,现在要炒多一点,分出来一部分,提到有电话的那一家里去。
花生炒好装好以后,老太太右手提着花生,左手拉着郑盼盼,就朝着有电话的那一家的方向走去了。但是,刚一出门,郑盼盼就挣脱了他奶奶的手,快步跑到前面去了,然后一边跑一边扭过头来喊着:“奶!你快点!”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欢乐和期待,他的蹦跳着的步子里也充满着欢乐和期待。
这老太太似乎是在回应孙子的话,又似乎是在自己嘟囔着,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说着:“唉……你是一天比一天有本事了!我这个老婆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进了那一户人家的门,老太太先是递上去了那一兜炒花生,然后说明了来意。迎接他们俩的是这一户的女主人,她推辞一番之后收下了那一兜炒花生,把他们请进屋里了。
原本,这部电话是放在主人家的卧室里的,但是因为它是全村唯一的一部电话,久而久之,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事都来打电话,所以后来,主人就把这电话从卧室移到了堂屋的主席台上。
村里的人们使用电话也不是无偿的,他们有的会带一些小礼物过来作为感谢,有的则会给一些钱。接受这些东西之前,主人总是会推辞一番。
进屋之后,郑盼盼几个大步就走到主席台前面去了,他站在高度到他胸口的主席台前面,就准备拨电话了。女主人一边跟郑盼盼的奶奶说着话,一边看到郑盼盼这个架势,就赶紧走过去拦住他了,因为她怕郑盼盼拨错了号码,接通了产生费用,再者她担心郑盼盼弄坏了电话机,毕竟这一个村里就这一台电话。
拦住以后,她就笑着跟郑盼盼说着话,然后开始拨号了。
郑盼盼母亲是在南方的一个塑胶玩具厂里做工,工厂的车间门口放着一部电话,这部电话就是供员工跟家里人联系的。因为郑盼盼隔两个月就会来打一次电话,再加上这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在这个厂里做工,他们的家人也会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打一次电话,于是后来,这家的主人干脆就把这个电话号码写在了电话机旁边的墙上。现在,女主人正看着墙上的号码,在电话键盘上摁出来。
电话接通以后,郑盼盼握着笔的手都开始颤抖了,他在急切期待着听到他母亲的声音,他想快一点知道然后记下她母亲的地址,好把信寄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传来的声音照例不是郑盼盼母亲的,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这陌生女人也是这厂里的员工,她的工位在车间门口,电话机就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所以电话响了都是她第一个接住,然后询问对方找谁,然后再跑过去通知那个人接电话。
郑盼盼的母亲拿到话筒之后,就说道:“盼盼!”然后一时说不出来话了。
郑盼盼在电话接通之前就想好了措辞,但是一听到这久违的亲切的声音,听到这令他日夜思念的声音,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把之前在脑子里想好的那些句子一下子忘光了,只是不自觉喊出来了一个字——“妈!”
郑盼盼的这一声妈提醒了她,然后她开始像以前一样问郑盼盼有没有吃饭,吃的什么饭,天冷不冷,有没有下雪,嘱咐他穿厚点,最后一句是万年不变的好好学习。
听完这些之后,郑盼盼慢慢才反应过来,然后说出了他的事情,说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要给亲人写一封信,他要把这封信寄过去,所以要问问地址。
郑盼盼的母亲回复的话和他的奶奶是一个意思:写信费时间、费事,寄信还费钱。
郑盼盼当然不会放弃他的想法,他对他母亲的原始的思念在驱动着他,在让他坚持,在推动着他说出了这些话:“妈!我就是想你!妈!你不懂!我要是寄信了,我可以在里面夹上家里的一片树叶,这样你就能在那闻到咱们家里树叶的味道了!还能看见咱们家里树叶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这个树叶、这些信纸、信纸上的这些字,都是我寄出去之前摸过的,有我的温度!有我的味道!它们代表着我想你!妈!”郑盼盼说完了这些,低声啜泣起来了。他的悲伤情绪让他没有空间去思考他刚才说过的话,没有注意到这话中的逻辑严密,感情真挚——当一个人的感情充盈的时候,他能说出一些超出自己逻辑能力的话,会做出一些超出自己力量的事。
在电话另一头,他的母亲此时也没有急着接他的话,因为现在她在整理她的情绪,此时她的胸腔里也在翻滚着思念而不得的疼痛和难受,她喉咙有些疼,胸腔里有一股气一下一下往上顶,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在眼眶里积累,她的胸口疼痛,她的眼眶快要被泪水撑破了。如果这个时候她回复郑盼盼的话,那么郑盼盼肯定能听出来她的痛切的思念,但是她不想让他听到,不想进一步勾起他的思念和伤心,所以她要整理她的情绪。
郑盼盼的母亲整理情绪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当中,他们双方都没有说话,但是在郑盼盼母亲这一边,她清楚听见了她儿子忍耐之下的啜泣声。
一分钟之后,郑盼盼的母亲说道:“盼盼,你带纸笔了吗?”
“带了!妈!笔就攥在我手里,我一直在等着你说。”
“好,那你记一下,广东省,东莞市,连塘区,长兴街,69号,老王塑胶制品厂。”
郑盼盼把这一串子地址认真记下之后,又跟他的母亲反复核对了几遍,才放心。
在通话的最后,郑盼盼的母亲还提醒郑盼盼记下了她那个地方的邮政编码,然后又说了一些信封填写的注意事项,然后又说了一句话,才关了电话。这放在最后面的一句话,让郑盼盼开心极了,这句话是这样的:“盼盼,等你的信寄过来了,我看了你的信以后,我会给你回信,以后你想我了,都可以给我写信,我都会给你回信。”
郑盼盼放下电话之后,很开心,他咧开嘴笑了,他的眼睛被这笑容拉长拉窄成一条线了,靠鼻子的两个眼角上,一点泪水被挤出来了,这一点泪水在房顶上白炽灯的光芒之下反射着黄色的光,很有几分温暖的意思。
回到家里之后,郑盼盼就端坐在堂屋的小木桌子前面开始抄那一封信了。为了抄这一封信,他还专门翻出来了一个新本,从里面挑出来一张他认为最新的纸。
抄写完之后,一个问题难住他了——没有信封。于是他也不睡觉了,就翻箱倒柜在屋里找信封。他刚开始翻,他奶奶就问他是找什么东西,他说了之后,他奶奶就说咱家里没这东西,等后天去街上寄信的时候到代销点问问看有没有。听了这些,郑盼盼才停止了翻腾。
郑盼盼的奶奶口中的街上,就是镇上。他们住在村子里,距离镇上还有将近十公里的路。镇上有集市,集市是逢双开集。后天是双号。
在第二天的一整天里,郑盼盼都是在期盼中度过的,他期盼着去街上买信封,期盼着把信装进去,期盼着用双手把信投进邮筒里去。同时,这种期盼也起到了一个很好的作用,就是他用很高的效率就把周末的作业全部写完了,静等着第三天一早去赶集。
赶集的这天一早,郑盼盼比以往起得都早,当他穿上厚厚的棉衣和棉鞋缩着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清晰看到了自己嘴巴里呼出来的气化成一团烟雾,然后在空中消散。
这天早上的天气延续了昨天的晴朗,气温也延续了昨天的低气温,这晴天加上低气温,就造成了昼夜温差比较大,造成了霜冻。
郑盼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干燥硬邦邦的泥土上都覆着一层白霜,他目之所及的东西也都覆着一层白霜,他快步跑到大门口,打开门,跑到门外,举目望去,不远处的平坦的麦田也是一片苍白的,他又走回到院子里,看着他奶奶也从堂屋走出来了,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厨房,他烧火,他奶奶切菜。
饭后,郑盼盼的奶奶收拾了一番,就带着他出发了。他们这一次是走路去集市。在大多数时候,他们是赶着谁家开拖拉机去赶集了,就顺道坐上去赶集,但是昨天郑盼盼的奶奶去各家打听了一番,今天并没有谁家要开拖拉机去赶集,她只有走路去集上了。
出了门之后,郑盼盼的奶奶并没有直接朝着出村的路走去,而是拐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这一户人家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比郑盼盼的奶奶年轻几岁的老太太,她们两个是同时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后来她们慢慢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经常一起赶集。他们两个走进院子的时候,这个老太太还坐在灶火的灶台旁边吃饭呢,他们两个走进她的灶火,坐着,等她吃完,收拾完,他们三个才一起出发。
一路上,他们踩着干脆的霜花和干燥的泥土,脚底下一直伴随着细细的破碎声。到了集市上以后,他们第一个就去了代销点去买信封,结果是找了两家才买来了那黄色的信封。
信封到手以后,郑盼盼颤抖着手,把信纸装进去了,又把一片叶子也装进去了。这一片叶子是昨天早上他就挑好了的,他在院子的落叶中捡了10片他认为最好的,然后从这10片中挑出来了其中他认为最好的一片,留下来了。这一片叶子不只是被他挑出来那么简单,在这一整天里,这一片叶子都在他的衣服里,为了让这一片叶子充分沾上他的气息和体温,他把它放在了棉袄内侧胸前的部位。到了这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这叶子从棉袄里取出来,放在了被窝里,跟他一起睡了一个晚上。赶集的这一天早上,他把这树叶重新塞进他的棉袄里,一直到买来信封,把信塞进去之后,他才把那树叶从棉袄里掏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塞到信封里去。
到了邮局以后,出了个问题,邮局里的办事员接过信以后,掏出了信纸,看到了里面的那一片树叶,然后把它掏出来了,说信封里不能放异物,最后是郑盼盼的奶奶跟办事员解释了一番,办事员才同意把树叶放进信封里,郑盼盼才算是成功把这一封信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