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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既已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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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慢慢凝聚成形,有光了才看清,是个醉酒鬼,一脸酒色混合着鬼独有的惨白,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袍,依稀能辨认出是前朝的衣服制式,半灰的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死的时候已经四五十岁了。
前朝距今已百余年。
人死后,若没有后人烧衣,死去的人就只能永远穿着死时的衣服。
阿无问他:“你既已身死上百年,为何不去投胎,留在人间祸害他人?”
那醉酒鬼生生忍受着背后符咒的灼烧之感,如实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一直被困在酿酒坊地窖的一个酒缸里,每天闻着醉醺醺的酒香,不知世上岁月几何。
直到七八天前,张金水来到地窖里,嫌弃这个破旧的酒缸碍眼,叫来工人搭把手,把它抬出去,过程中张金水的玉牌掉进了缸里,他才附身玉牌离开了那个酒缸。
白天不敢现身,晚上酿酒坊没人,他很想再尝尝酒味。没过几天,张金水跟家里人吵架夜里来到酿酒坊,正合他意,所以他就附身在张金水身上一尝百酒了。
他没想害张金水的命,想把他送回去,可是张宅有高人指点过,他根本进不去,所以才有张金水躺在门口一事。
“小仙姑,饶命啊,我真的没想过害人性命,我就是在地窖天天闻到酒香,就想附身到他身上尝尝如今的酒味而已。”
“你还没回答我,当初为何不去投胎?”
时间太久远,醉酒鬼根本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被困,“我出来之后,这个世间都已改朝换代,我没有了魂引,地府哪里还会收我,所以我只能继续做个孤魂野鬼。”
怕阿无不信,又强调一遍,“小仙姑,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性命。”
一旁的张老板仗着小仙姑的神通,出声道:“你附身我儿,害他多日昏迷不醒,差点丢了性命,这还叫不害人吗?”
醉酒鬼辩驳:“他带着我的玉牌,所以我才能附身于他,有我的玉牌庇护,怎么可能丢了性命,最多也就昏迷一段日子,醒来会虚弱十天八天而已。”
那玉牌听说张家传家之物,怎么就成了他的?
阿无望向张老板,“这难道是你们的祖宗?”
醉酒鬼赶紧摇摇头,“不不不,我姓俞行五,我不是姓张的,但那玉牌真的是我的,只是我也不记得怎么丢失的了。”
阿无更不解了,总不能是张家祖宗去掘了俞五的坟墓偷出来的吧,再说也没人会把坟墓里的东西当作传家宝传下去吧。
张老板对此事也是不解,当即表示回头问问他老母亲,兴许她知道。
俞五痛哼出声,背后的符咒虽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但再不揭开,他的魂体就要受大罪了,脸上的痛苦神色愈深,“小仙姑,高抬贵手,我保证再也不会附身别人身上喝酒。”
阿无道:“你既没害人,我也不能让你魂飞魄散,等我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却你心愿之后,再送你魂归地府,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净魂铃里吧。”
说罢就把符咒揭开,手指一点,符咒就自燃起来,变成一把灰。
摇了摇手腕上不会响的净魂铃,口中默念咒语,俞五就变成一团黑雾钻进去了。
张老板想不到真的有鬼,以前都只是听说,神色带着畏惧,看向小仙姑的目光十分复杂,那么容易就解决了,对小仙姑的佩服,就差跪下对她三拜九叩然后供起来了。
阿无交代张老板回去查查家谱可有记载关于玉牌的来源,毕竟人鬼殊途,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多多少少受影响了,又给他们父子一人一张安神符,让他们回去烧在茶杯里冲水喝了,就告辞了。
* * *
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梅陇镇上的人都知道了镇上最大的百粮酿酒坊张老板家的儿子,昏迷了四五天,附近大夫都束手无策,是药庐里那位深居简出的李晏清公子,几针扎下去,人就醒了。
有人说见过那位李公子,长得那叫一个丰神俊逸,还有人说自己去不归山里砍柴被蛇咬了,刚好有个公子上山采药路过,救过自己的命,那公子当初不肯透露姓名,如今想来也是李公子了,甚至还有人说当年参军远远见过果毅将军。
平静了几年的药庐,门前忽然热闹了起来,有医馆的人来请教的,有看热闹的,有来送礼求结交的,有来打探李公子是否已成家的。
明台赶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后来索性就闭门不见了,不论如何敲门,也不开了。
但有些人也不愿离开,就在门口守着,就等着李公子出门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攀谈几句。
药庐的书房里,阿无一边听着外面的嘈杂说话声,一边叹气,自己也有份捉鬼,怎么不见他们也来吹捧吹捧自己,就只得了张老板第二天送到虚怀观的二十两白银。
自从几天前,张老板他们从药庐离开后第二天,阿无就被留在了药庐罚抄《太阴符论》并且把心得写下来,天天卯时就要过来报到,师父不在的这几年里,不用做早课,她何时起过这么早。
阿无气恼,她明明是给他介绍生意,却要罚她。
《太阴符论》字多又难写,连释义都晦涩难懂,她能有什么心得啊!她宁愿画符也不愿正正经经的写字,再不济,罚她每天跑两个时辰也比罚抄强啊,但她只敢暗自腹诽。
本来认真抄写,两三天就能完,再把自己的心得写下来就行,偏偏她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每天坐下来写不到一个时辰,就偷偷跑去和明台招猫逗狗。
在她第四天准备偷偷溜回道观再也不来的时候,李晏清施施然从炼丹房来到了书房,什么也不说,就在窗边坐下,开始燃香。
药庐只是院子宽阔,房屋不多,所以院子外面闹市般嘈杂的声音依然能传进书房,李晏清瞥向她的眼神似是说“看看你做的好事”,她也只能尴尬的嬉皮笑脸应对。
书房里设置也简单,窗边有个八仙桌和长凳,几个大书架都摆满了书,什么类型的书都有些,只是医书占了大部分。书架前有个书桌,往常是李晏清看书的地方,偶尔是阿无专有,譬如现在。
阿无写了半个时辰,才写了两页字,心思已不在书上,瞅着李晏清出神了。
只见他瘦长的手指熟练的把狻猊兽首香炉里的灰倒掉,重新放入碳灰,香粉,慢慢压平,一套动作下来娴熟又充满美感。
听说李晏清出生在延兴二年的春天,随着婴儿落地的一声啼哭,天上也打了一个响雷,接着乌云密布下起了瓢盆大雨,那场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天,河流,池塘,水库都灌满了水,全国农民正好赶上了耕种,那场旱了近三年的灾情才得以缓解。
他的父亲,大将军李如章打了胜仗,收复了半年前被北戎屠城的离北城捷报,就是在一声又一声的雷雨中,送到了宫中天子手上。
有大臣上谏,李大将军之子是天降祥瑞,是福星,是上天派来辅佐天子的,说明天子是天命所归。
宫中天子高兴,流水的赏赐涌入大将军府,还亲笔御赐李大将军长子名:晏清。
这可是大瑞开国快百年以来第一份殊荣,风头一时无两。
也有对头大臣谄媚,向天子暗喻,小心李大将军功高盖主。
于是还未满月的李晏清,被抱入了宫中,用的理由冠冕堂皇,为免李大将军在战场有后顾之忧,特许其子李晏清入宫长住,与皇子公主享受同等待遇。
直到四岁那年,太清宫掌教千机子进宫向天子勘国运,把他收作关门弟子,带到了青城山。
四五年前,阿无与师父来到梅陇镇,发现这个已经荒废无人的道观,稍加修葺就住了进来。
师父时不时跑一趟不归山,一呆就是十天八天。直到有一天出了一趟门,再回来的时候是坐着马车回来的,车厢里躺着奄奄一息的李晏清。
再后来,就在虚怀观隔壁买了这个院子。
多年战乱刚结束,梅陇镇位置又偏,而且还是老旧的房子,买的时候没花多少银子。
那时候,阿无在梅陇镇再次见到李晏清,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他瘦的脱形,鬼气入骨,肺腑俱伤,眼神冷漠,哪里还是以前她曾经见过的那个目光清明,光风霁月,嘴角总带着温暖笑意的意气风发小师叔啊。
她私下问过师父不肯讲,又不敢问当事人,小师叔离开太清宫之后不是投军去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小师叔这样好的一个人,短短几年完全变了样。
若是普通鬼气缠身,师父通常一个符箓就能祛除干净,但那次,她记得师父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堪堪稳住鬼气不乱窜,却没有办法祛除,只能封印,还在药庐周围布下金刚墙。
她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李晏清这么道术高深的人变得这样的人不人,鬼不鬼?
李晏清鬼气没能完全镇压之前,整夜整夜的咳嗽不愿吃药,看着一日比一日虚弱,心灰意冷得像是在等死。
后来师父说,他还有其他事要做,让她照顾好小师叔,在这里跟小师叔等他回来,一走就是四年,中间只回来过一次,再没有露过面,只有偶尔的书信回来,叮嘱她听小师叔的话,不许惹小师叔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