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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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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很不喜欢过年过节。因为每逢节日,村上和左邻右舍就会来很多走亲访友的客人。我对陌生人有着莫名的恐惧,害怕见到他们也不跟他们说话。我生活的范围太狭小了,太压抑了,见到陌生人就像生活在森林里的动物突然见闯进它们地域的怪兽一样。母亲对我这样的性格表现得极度的不满和苦恼,恨铁不成钢地嘲讽,不断地刺激,总是有这样的开头:怎么跟你爸木头一样笨。她这样做倒是起了反作用,我只想如何去逃避。姐姐们不说我什么,但她们认命了我就是这样子的,很无奈。我和她们是格格不入的。母亲曾对我抱怨过,说我怎么不能多像一点“阿三”呢。哥都死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惦记着他,拿我跟他比较,可无论怎么比,得到的结论就是我不如他。听大人们说,我长得很像哥,只是哥的脸比我长,额头比我宽,眼睛比我大;比我活泼比我勇敢比我聪明,总之还是得出一个结论:我不如他。尽管如此,村头的四叔还总是把我误认了哥,经常叫我“阿三”,而忘了我是“十一”。真是奇怪,哥都死去了十几年才有我的,还把我叫成“阿三”。由此可见,“阿三”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了。从遗传的角度来看,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哥一定是比我优秀的,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点。如果他没有死,我就不用来到个这世界上受折磨了;万一还是有了我,那我所处的环境一定是另外一个局面,我一定是个快乐无忧的孩子,虽然没见过他,对于他的死,我还是无限的痛心。
七岁那年,我去村上的小学堂上学了,终于走出了家门,不得不和孩子们混在一起。我害怕他们,不敢和他们说话。他们知道我的弱点后,更因为我是个可怜的“独子”,谁都敢来欺负我。他们甚至拉帮结派地共同戏弄我寻开心,可怕的是他们竟成了习惯。我敢怒不敢言,倔强又自尊的我在他们淫威之下从不哭,他们就更变本加厉花样百出地出招数。我觉得我是被上帝抛弃了的孩子,孤独无助忧愁的,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都受尽精神虐待和折磨。回家是不能说的,母亲开骂我软弱无能,也别跟那些坏孩子一般见识,父亲则坐在一旁沉默。其实我很羡慕男孩子们,他们会玩,敢打敢闹敢顶撞大人们的训斥和威胁。我羡慕他们开心的笑声,无所顾忌地“胡作非为”。我渴望能加入他们的队伍,希望变成他们那样,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但我更愿意跟大一点的男孩子们玩,他们不像同龄孩子一样会欺负我,从他们那得到安全和被保护的感觉。我不屑跟同龄孩子们在一起,或许我真的比他们成熟,觉得他们野蛮无理,想的问题讨论的话题简单幼稚。我是安静的,学习比孩子们好,大人们夸我是个乘孩子,长大后会有出息,但我却不喜欢他们的夸奖。
小伙伴们闹别扭了,处于弱势的一方总喜欢说我找我哥去,跟我爸说去之类来威胁和助威。而我却只能独自吞苦果,我也非常渴望有人在我背后撑腰。这种渴望在不断的强化中,让我对大男孩有敬畏和亲近感,喜欢他们散发出来的男孩气概。小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对我将意味着什么。我又想起了我死去的哥,我还梦见过他好几回。我不时向姐姐们打听哥生前的情况。终于有一天,大姐终于向我道出了藏了二十几年的惊天秘密。哥不是自然病死的!是被别人害死的!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的某一天,哥去游泳回来后生了病,却给村上嫉能妒才的赤脚医生故意乱打针弄死的。当然没有大人在场,只有我大姐在旁边偷偷地听到。我是在给姐保证不说出这个秘密出去的情况下,她才肯说出来的。我一直认为哥是继承父亲的憨厚智慧和母亲的活泼伶俐交际能力,他是父亲和母亲的个性差异和优点的完美结合。我为哥的死而感到的巨大的遗憾和痛心疾首——就算我从没见过他。想到深处生起恨,多年后长大后的我,知道法律这个东西,我特意地去翻阅这方面的书,我遗憾地发现这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早已经过了起诉期,也就是说,我哥永远做了一个冤死魂!!事情落到这个田地,我也只好把这个秘密收藏在心里了。而且唯一的证人和那庸医还有点沾亲带故的,是个帮凶,如果他不愿意看到当时事情的发生,就会制止的,可是他没有。姐当时是迫于无奈,人家人多势众,只能忍辱负重,也出于自保,不敢声张。如果她当年真的把她看到的说了出去,在那封闭的山里,那二家族打起来,可以想象得出那将会出现什么样可怕的惨象,而且我姐的生命也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我曾化悲痛为力量,一定要做到像哥那样的优秀,可惜我天资比不上他,性格也没他能讨人喜欢。但是我也不差,在学校里一直都是被老师们最看好的。我可怜的哥哥,在他那最花季的年华枯萎调零,他死得如此的不值和冤枉!大姐亲眼目睹全过程,对她幼小的心灵是怎样的一个创伤!她开始深深地埋下仇恨的种子,变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别人。哥死后二年,我就出生了,大姐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为了分担父母养家糊口的重担,也为了照顾我,大姐跟同龄的姐妹们一样也辍学了。在我刚上小学那几年,去广东打工的浪潮风起云涌,村上的年轻人几乎跑到广东淘金去了,村上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也慢慢少了下来。大姐也不甘人落后,也去了。全村的年轻人,就数大姐最争气。她是最能干和赚钱的,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慢慢变好。从此大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姐姐这么拼命,一定是信念在支撑着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要我说,我最感激的人是谁,那一定是大姐。但是,她只会在经济上给我支持。或许是我们年龄上太大的差距,或许是从小聚少离多,再者姐在家里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威,连母亲都得让了她几分,她对于我来说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也没让姐失望,从学校拿回一个又一个优异的成绩回报她。母亲不会满足,对我泼的永远是凉水。她不停地用老得掉牙的古训“教导”我,要我好好学习,将来出人投地,跳出农门,端起铁饭碗,不要被人再瞧不起,也好让年纪大了有个依靠。我厌烦她的“教诲”,每次充耳不闻或敬而远之。但潜移默化之下,我不仅渴望知识改变我的命运,不甘于跟野蛮孩子们为伍,更是不甘呆在山中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母亲是把我当成她私有财产的,讽刺的是最后却是她扼杀了我的梦想。诚然,这也有我自己的原因。那个原因,就是我发现了令我自己无限恐慌的事情——小时候,对男孩子们的那种仰慕,随着我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我惊恐地发现,我跟一般男孩子们不一样!我没有像他们那样对女孩子有兴趣,没有像他们那样喜欢盯着女孩子看,喜欢谈论她们。那是我从山里出来到镇上上中学后认识到的。当我知道自己的“病”,当我开始暗恋高中部一个打篮球的男生,这几乎对我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又无法排解,甚至有过多次轻生的念头。我认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子的,只有我一个人是“另类”的。我憎恨自己,厌恶自己,诅咒埋怨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这么残忍地来惩罚我!在那信息闭塞的环境,在那思想固守的年代,没人告诉我原因,也没有任何信息来源可以了解,我痛苦得不可自拔。我失眠了,整夜整夜的,恹恹欲病,憔悴得几乎要变形。我看到未来是灰暗的,恐怖的。我企图用心理意识去暗示自己改变自己,但我发现毫无用处——我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无法自已。我恍惚地看到,有某种力量像枷锁一样控制我,蛊惑我,它无情地摧残着我的身心,折磨着我的精神。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变化,不能让人发现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我变得比以前更自闭。我痛苦地挣扎着,掩饰着,顶着要倒下去的身体出操、上课。我开始头昏、心悸;我开始分不清黄昏和早晨,就像在梦镜中……我像生了一场大病,精神委靡面黄肌瘦,头发干枯杂乱不修边幅,学习成绩直线往下掉。老师发现我的不对劲后,找我去谈话但问不出所以然来。我从来没有把心事跟别人说的意识,更何况是这种十恶不赦见不得人的事。几次三翻后,老师们也懒得管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学生了。学习成绩的下降,对我又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我有劲使不出,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追赶,也夺不回被一男生占去了第一的位置。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恶性循环,我几乎要自暴自弃了,但我知道我绝不能,否则我一生就完蛋了。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背着沉重的负担,无可选择地坚持着,坚持着,不敢放松哪怕一丁点,唯恐要崩溃。我的青春是疼痛的,忧郁的,愁苦的,没人能读懂,那种沧桑不应该这样承受!我能看到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网住,结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我无数忧伤地想,这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在生命诞生的那一霎那就已经注定,抑或是前世的孽缘,惩罚我今世纠缠在让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情感里不能自拔?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今生我无法冲破这孽缘织起来的网。
我糟糕透顶了的精神状态,使我对能否考上理想中的高中产生了动摇,但我连考虑都没考虑一下,就把学校给报了上去,那是我们能报考最好的学校了。我不能因为自己暂时的原因而错失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期盼换个环境后能好转过来。没料到的是,母亲却强烈反对我的决定。理由是她和父亲年纪大了,希望我早点出来工作,赶快成家。无论我要决定做什么,只要她反对,理由总是由于我这样的决定所以她将怎样。我终于明白,母亲对我的爱是自私的,她考虑到的永远是从自身出发。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完整又恰如其分地描述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总之,她就是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
中考成绩出来了,和我预期的一样,不是很理想,但也没糟糕到令我放弃希望。母亲和三姐刚开始瞒着我托关系把我的档案调了出来打算找个职业中专给我上,等到我知道后我已无力也没信心去阻拦他们,因为全家对我能否考上我所报考的高中信心不足。母亲说,她给我算过命,说我平时学得好但到关键的考试就考不出来,说得连我都相信了,因为确实有过先例,在小学升初中时就没发挥出平时成绩,好在仍然上了镇上最好的中学。母亲非常相信命运之说,凡事都要去占卜。在她眼里,在那个年代,他认为考大学是比登天还难的。大姐专门从广东请假回来了,可见她对我升学之事是相当的重视。大姐对我的考试成绩很失望,她也动摇了她自己和我的信心。我一定令她伤心透了,我可是她奋斗、坚持的唯一和全部啊!大姐仿佛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严肃又认真地问我:你能保证三年后能考上大学吗?一定吗?我避开她迫切的又质疑的眼神,读懂了她的全部心思。我伟大的姐姐,我怎么能继续自私地榨取你的血汗,怎么能忍心看到你无条件的、全身心的为我付出?二姐、三姐都早先于你结婚孩子都生了,你的同辈姐妹们早已离你远嫁,只剩下你放弃个人的幸福孤苦地撑着。高中三年,大学又四年,我还能拖你到什么时候?何况,你要的“保证”,你一定要听到我的“一定”,你的输不起,你无可复加的爱,对我来说,真的太沉重了!我终于没有勇气点下头。我彻底放弃了理想,任由母亲她们摆弄去。我把自己关了起来,只对她们说:给我选的学校离家越远越好。
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工业学校。直到我起程上路,我才知道我也考上了我报考的高中,那所我们能报考的最好的学校——其实她们早知道了。他们刻意的隐瞒和自我的封闭,山区信息的不通畅,让我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我考上“中央学校”后,整个村子像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轰动了。村上好久没有出“文化人”了。村上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们都不知道出去打工多少年了,校园对他们来说早以是遥远的往事。家里宴请邻里乡亲吃了一顿饭。一开始母亲想把它搞得隆重排场大一些,我嗤之以鼻竭力反对甚至威胁才作罢。在餐桌上,他们对我的教导、夸奖,充满着对我前程的信心,我听得都快吐了。我走的那一天,村上很多人注视着我。他们有为我高兴的,有为我羡慕的,可是最不开心的却是我,个中的酸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差和讽刺?我和送行的家人爬到山顶,我回过头,看着连绵不绝、重峦叠嶂的群山;看着那淹没在苍松翠柏,生我养我了十几年的小村庄;看着那熟悉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树,我有点依恋,却不留恋。再见了,我不会再回来!
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城市,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看到许许多多没见过的东西。当火车徐徐启动,那长啸一声把我的梦惊醒了。我不得不接受不愿相信的事实,不得不接受嘲弄般的命运。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我努力憧憬着未来。我相信,在那遥远的北方,在那座古老闻名的城市,一定会发生什么,一定是改变、颠覆我一生的。
我,开始沉重地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