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1) ...

  •   请不要问我
      这是为什么
      不要企求我
      我无法改变
      其实我
      真的真的真的也不想这样
      或许
      这就是我的宿命
      倘若生命有轮回
      请还我本真!
      ——宿命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冬深夜。黑幕把这个小山村笼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孤独的小村庄除了沙沙的风雨声,枯枝败叶的落地声,偶尔响起冬季少有的闷雷,一切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远远的,一豆灯光顽强地把黑黢黢的夜幕撕开了一个口子,显得些许生气。近了,那朦胧昏黄的灯光是从一户人家里亮出来的。透过一扇黑溜溜的木窗,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年过中年的男人,坐在正烧着火的土炕前,望着一锅沸腾翻滚的开水怔怔地发呆。他眉头紧锁,严肃冷峻。他虔诚地祈祷,紧张地期盼。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左右顾看了一下。灯光不够明亮,他拿起一盏煤油灯,用缝衣针拔了拔灯芯。那微弱的灯光后面,是一张模糊的蜡黄色略显苍老了的脸,他额头泌着微亮的汗水。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静寂的天际。他紧张地放下煤油灯,那盏灯还没放稳就歪倒到了一旁,煤油慢慢地溢了出来,但他毫无觉察。好像等了漫长的世纪,终于,小木门“嘎”的一声,开了。接生婆手里抱着一个刚剪掉脐带的婴儿兴奋地冲他大叫:
      “生了生了,五叔,这下可好了,婶婶终于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男人兴奋得手足无措,嘴唇抖擞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何况他一向不擅表达。他那双粗糙而结实的手笨拙又小心地接过小婴儿,看着四肢乱蹬的小家伙,露出少有的笑容。小婴儿挣扎着哭得很凶,好像还没准备好来到这尘世。

      “三婶,抱进来让我瞧瞧。”那个产妇虚弱而清晰的声音飘了出来。她阵痛已经渐渐消去,一头湿润了的短发遮掩了半张脸,窄窄的额头泌着小汗珠。她坦然地凝视着这个淡红色的小生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一脸轻松,但没有欣喜若狂。是啊,我求了神拜了庙,许了愿还了花,仙公神婆占的卦统统算定这一胎准是男孩,她心安理得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连生了三个女儿,这一次,如果还有天理,怎么也该轮到生个儿子了。她又想了十六年前,也是在这张木板床上生了第一个儿子。那是一个多么聪明活泼的孩子啊,她把全部的心血和希望都注入了那孩子,只可惜他只活了十四岁就夭折。盼星星盼月亮,今天终于又盼来了一个儿子。她不要求他能像第一个儿子那样聪明可爱惹人喜欢,也不指望他出人投地有所大作为,她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等老了有个依靠,能传接香火就够了。但是她告诫着自己,不能溺爱他,不能太亲近他,要严格地管教他,不能像村上的老人们因放任不管或宠爱过度自己的孩子而落得凄惨的下场。

      那个孩子就是我。我就是负着“必须完成的任务”,是父母们为传统的目的带着封建烙印而来到这个人世间的。父母们为了避免我是“独苗”,也为壮壮下家族的声势,又生了一胎,希望来个“双保险”,没想到又给我生了一个妹妹。或许我本应该也是个女孩,只是阴差阳错地装了个男儿身。

      母亲说,本不打算要孩子了的,哥的突然离开,不得不再生一个男孩来续存香火。小时候,还不懂事的妹妹跟我说,幸亏哥死去了,要不然就没有我们俩了。我不敢苟同她想法,说如果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过我,那才是我的幸运。照理说,我作为家里唯一的“命根子”,理应被上上下下捧着才对,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或许是丧子之痛太深切,母亲对我几乎是囚养起来的。她严历地不许我去远一点的山,不许我爬树,不许我和男孩玩激烈一点的游戏……绝对不允许去游泳——哥就是游完泳回来后才生病不治的。他们最反对我跟男孩子们玩,担心我跟了他们学顽皮变坏,可能最担心的是出什么意外。父母们农活忙,我是姐姐们带着的,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尽是女孩子们的事。整个童年时代,我就在家的小范围里成长着,和我一起玩的都是邻家的几个小女孩。她们教会我编织和其它女孩子们做的事,跟她们在潮湿的小巷子里跳绳、跳田、踢键子、抓子儿什么的。虽然我是女人堆里长大,但却不喜欢跟陌生的女孩子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对她们总有紧张和排斥的感觉。小时候,大人们谈起长大后娶媳妇之类话题,男孩们会呵呵地傻笑,只有我尴尬地脸红。我说我长大后不会娶老婆讨媳妇,他们只当笑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认真的说。

      我家那扇小木窗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当炊烟袅袅,日薄西山的黄昏时刻,我就爬上靠在小木窗的桌子上看风景。我家住在半山腰,窗下是层层叠叠的青瓦土房,再往前就是一个大池塘。池塘岸边,几个小男孩往池塘里的鸭子扔着石块——他们要把鸭子赶上岸带回家。在池塘前方,就是一块晒谷场。那是当时全村唯一的一个铺过水泥的一块开阔之地,是全村共同出钱出力建起来作晒稻子用。当晚风驱散夏日的炎热时,那块晒谷场就是孩子们最热闹的乐园了。男孩打靶、摸头、玩枪弄棍捉迷藏等;女孩们跳绳,踢键子,忙女红……池塘的右边就是一口小井,是大部分村民们的饮用之泉。也是在黄昏时候,总能看到三三二二的大人们在挑水——劳累了一天农活的他们,又开始忙开家务了。我在窗子里还能看到一条涓涓小溪环绕群山而去。大人们说,很早以前那条小河深得还可以划船,可以一直划到南宁去。我幼小的心灵幻想着,如果我沿着那条小溪一直走下去,在世界的另一远处,会有什么样的风景呢?一定有大海吧?我那时是多么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和风景啊。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封建遗风的产物,但他们并没有订过娃娃亲。如果是放在自由恋爱的年代,他们怎么都不可能交集到一块儿去。他们没有哪怕任何一点地方能对得上的。父亲是个不擅交际,沉默得近乎木纳的人。他性格懦弱,退让,从不敢和村上的人争取什么,跟别人合作什么事情吃亏的总是他,这遭尽了母亲的嘲讽和不满。母亲恰恰相反,性格乖戾刚烈,伶牙俐齿,好强输不起,没理也要争三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么喜欢争论和聊天的人。她无论碰上谁,无论随时随地,可以放下手上的一切活儿,聊得天昏地暗。他们的个性反差是如此的巨大,家里就不可能太平,我几乎是伴随着他们的争吵声长大的。我害怕看到他们吵架,害怕听到砸东西的响声,我缩在一角紧张地等着他们结束。当然,那是母亲一个人的“战争”父亲总是低着头挨骂一声不哼。父亲哪是她的对手,而且她总要做个永远的胜利者,无论自己有没有道理,非要争赢。在她的眼里,她永远是对的,就算知道自己是错的也要给自己辩护证明是对的。父亲这样的性格,不仅未能使母亲收敛,相反是助长了她的脾气,在家里,稍看不顺眼的,都遭致母亲的无理的指责和谩骂,尤其是对父亲,她不停地嘲讽他愚笨无能。父亲不知道怎么还嘴,如果实在忍受不了放大声音说重了几句,那可不得了,任何恶意中伤的话都可以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可怕是的,母亲无理的指责和谩骂能给她得到心理满足而变本加厉,也成了一种习惯。她那么的心高气傲那么的狂野,却不得不安于现状怪父亲无能,只能蛮横无天才能满足和弥补虚空。她不仅只是这样对父亲,在家里对任何一个人都这样,尤其是对我和妹妹。母亲是家里的绝对“权威”,任何和她相反的决定、意见和观点通通都行不通。但母亲非常好面子,他也只是在家里逞强,对外总是一副深明大义状,她不像村上的妇女一样在外面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泼妇般地骂街,她待人热情大方,只是心直口快得罪了别人也不知道。她太好面子了,在外面言行处事有分寸、得体,为什么在家里就不行呢?姐姐们都遗传了母亲的性格。大姐能说会道,像母亲那样喜欢聚众聊天,但没像母亲那样吸毒上瘾般的嗜好,尺度也拿捏得准,所以她的好姐妹很多,不过有时偏激清高,对不相信的人戒备非常的高。三姐是村上最有名的美女,性子最像母亲,倔强好胜,大姐也这样,但她更甚。不同的是三姐她不太喜欢和女孩扎堆在一起,最瞧不起那些“低俗”的女孩。跟母亲一样,三姐自我意识很强而且有时很自私。倘若三姐和母亲吵起架来,那可真是鸡犬不宁,就像水和火一样不相融,谁都想赢,没完没了,直闹得一方哭了才罢休。二姐像父亲一样忠厚肯实实在在地干活,但性格开朗,做事很注重别人的意见和想法,我最能从她那得到自我认同感,所以也最愿意跟她接近。妹妹只比我小二岁,年龄上最接近,所以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在她们姐妹中,小妹跟二姐最像,但太固执,往往是我让她。不幸的是,只有我遗传了父亲的性格,胆小怕事,沉闷不擅言辞。其实,我也有母亲一面,我也好强好胜,我也渴望表达,渴望得到别人的注视和认可,但我大多数的时候沉默,这种沉默来自于家庭的压抑和她们对我话语权的削夺。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母亲眼里永远是错的,也不容许我自作主张做任何事,她毫无理由、强词夺理地为自己辩护和开脱。长大后的我,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主见,很容易受到环境和言论的影响。有时候,我感觉她那口吻不像是在跟她的儿子说话,完全不是。我常常在问我自己,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脆弱却又坚韧,沉默而又狂妄,有时内向有时却人来疯,胆小却又喜欢冒险,冲动又冷静,细致认真却又粗枝大叶,事事都好奇却又害怕面对,胸有大志却又安于现状……母亲和父亲的秉性我都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他们的影子,他们强烈的反差,造就了我极其矛盾的个性,这种矛盾的冲撞让我认清不了自己,曾经几乎让我崩溃。

      在我童年的回忆里,似乎只剩下姐姐们和母亲的争吵,只剩下母亲对父亲、我和妹妹的指责嘲讽。他们一争吵,我不是不回家就是躲在家的一角落里惊惶地看着他们扳得像雕刻出来的脸。家对我来说不是温暖的避风港,而像一间阴森的监狱。我没见过母亲亲昵地唤过我,没见过像别的母亲对孩子嘘寒问暖叮咛嘱托,总之,只要我还活着,就被无视着。听母亲说过(当然不是她跟我说的),她在怀我的时候,梦见“阿三”,即我死去的哥哥,“阿三”在她梦里对她说,弟弟快出世了,他不会像我那样薄命,他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的,我会在天之灵保佑他的。母亲是个极其迷信的人,她一定相信了那个梦。或许正是那个梦,只要我不跟男孩子们变坏,只要我没生病,她就敢疏于我,任由我而去。当我生病了,身体上受到了伤害,比如摔破了脚,割破了手,她才会紧张起来。总是这个时候,母亲才会怕我。我曾一度想过自残,唤起她们对我的重视和关爱。

      母亲最怕我的时候,就是我说出“长大后不理你”之类的话。记得小时候被冤枉急了,怎么争辩都堵不住她的口,我气愤地冒出这么一句,这下可不得了,母亲又是哭喊又是闹,愣是把我吓了三天。她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没去了解,只是永远地不信任,确切地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说起父亲,他也是个命运多桀的苦孩子。父亲有四个亲兄弟,平时都很少来往。母亲跟大伯和小叔子芥蒂颇深。小叔子一生未娶,听说年青时是个帅哥,讨老婆太挑剔了,把媒人介绍过来的女孩总是嫌这嫌那的,最后谁都没看上,就这样尴尬地一直鳏寡了下来。我一直在怀疑小叔是不是也有“那个”问题,在那个不娶妻生子就一辈子遭人鄙视沦为了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年代,为什么要找尽理由回避婚姻而宁愿一生孤守?而且没有听说过他任何一桩跟女孩有关的风流韵事。母亲不知道跟他有什么矛盾,一直跟我们说他的不是,不许我们跟他有过多接触。六叔年轻时服过兵役,复员后跳出了农门在城里上班,是村上极少数几个端铁饭碗吃国家公粮的,他为我们这一大家庭挣足了面子。大伯家因为生了一群儿子,再加上父亲与世无争的性子,他们一直觉得相对于我家是高人一等的,对我们家总是俯视的态度,和他家像没有亲缘关系一样淡。奶奶去世得很早,我从没见过她。听说爷爷对她很不好,被虐待着,她过早的死大概跟此有关。奶奶去世后,在父亲十六岁那年,被爷爷无情地赶出了家门,从此生活自顾,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我家住了几十年的土房子,就是父亲用他那稚嫩的双手和肩膀一点点垒起来的。因为年代久远,潮湿的角落生起了青苔,墙壁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隙。每逢下雨,家里的盆桶锅甚至吃饭的碗都得用来接从破漏了的瓦片滴落下来的雨水。如果刮风打雷下暴雨,全家人就会在恐惧中度过,时刻担心着房子突然坍塌下来。我无法想像父亲是怎样度过那清苦艰难的岁月,是怎么一个被迫默默承担着一切,有家不能回,折磨得无处发泄。

      父亲一直是沉默、孤僻、逆来忍受的。父亲似乎没有抱过我,亲昵过我,逗我玩过,总之,这些都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父亲也没和我有过什么交流和沟通,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生活的情况,从来没有讨论过人生的规划和安排,更没有开过玩笑,除非有什么非得说不可的,才会开口跟我们说话。我很少见他笑,面无表情的,但并没有给人阴冷的感觉。我曾经怨恨过父亲,甚至怀疑过我是不是他亲生的。慢慢长大后,才感觉到他对我的关爱,对所有子女的关爱。他只会默默地为我们做着、苦着。他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爱,让我弥足的珍贵和强烈的感受。和村上同龄孩子的父母不同,父亲从没有主动让我到地里和山上干很重的体力活,他不会像母亲那样粗暴地催赶我们。他真的就像一头忠厚的牛那样任劳任怨。伙伴们都说我是个幸福的,家里就我一个男孩,所有的好处都是留给我,可是他们看不到我的孤独和忧郁,总得时时刻刻地堤防着母亲突然莫名的指责和嘲讽。

      父亲唯一让我感到骄傲的是有一双灵巧的手,是村上出了名的能工巧匠。那双手看起来是粗壮笨拙的,可有什么东西坏了一经他的手,独特而恰到好处的方法,修过的东西总是实用又耐用。他创造发明出来的用具更是一绝,村上很多农具用具都是他开创的,然后才流行起来。父亲并不默守陈规,各种新品种的经济作物和种植方法,多数是从我家开始的,他总是做一些让人一开始觉得是鲁莽可笑的事。一向对他挑剔得不可思议的母亲,一开始总是嘲讽他,反对他,和他吵闹。父亲不和她理论,但却固执地坚持,所以很多的时候父亲总是不经和母亲商量就决定做一件事,而母亲伤到了“自尊”,他们吵得最凶的都是因为这些事。

      父亲是不幸的,更不幸的是他娶了母亲,使他一辈子都得不到安宁,自尊心和精神都不停地受到伤害和刺激,这对于他来说是永无休止的灾难。母亲的娘家在山外平原。在他们那个年代,长在平原的孩子很少嫁到山区里来的,他们极度瞧不起山区。我想,当时母亲肯嫁给一无所有的父亲,甘愿把一辈子时光消耗在这山穷水尽的偏僻的小山村,大概是看中了父亲憨厚的性格和不错的长相,可以满足她的专制和控制。我家也很少跟外婆家有来往,我更是几乎不去,母亲跟那边有着说不清的矛盾,回娘家总是跟舅妈们或“大奶奶”吵上一架再回来。除了外婆不时地来过我家,他们那边的人从来没有来过。母亲出生在一个败落的地主世家,有过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他是外婆唯一的女儿,从小生活在压抑的氛围中,忍受着大外婆和她女儿们的欺压下,还有左右邻里的偏见。跟父亲不同的是,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奋起抗争。我想,她那尖锐、强争好胜、极度自我自私的性子是这样出来的,她对眼前的事情都不相信,包括他的儿女,她要控制一切她能掌控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