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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启的门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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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那扇门徐徐向我启动
明知是飞蛾扑火
可我义无反顾……
——开启的门
“进去吗?进去吧!”何飞不停地焦虑地问自己。
“可是……里面会有什么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场面?”何飞又犹豫了。
“怕什么?管他会遇上什么样的人,能至于能把我吃掉?”何飞又鼓起了勇气,向前迈开了脚步。
“还是不行,我怎么能去那种场合?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何飞又胆怯了,缩回脚步。
“我怎么这么没用!”何飞恨恨地骂自己,“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难道还要有第四次,第五次……?这次,我一定要进去!”
何飞咽着气,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何飞终于快走到了门口,摸了摸口袋,掂量着:这可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啊!他又止住了脚步,思想激烈地斗争着。
一连串清脆的喇叭声在何飞的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用标准的京腔粗声粗气地嚷:“丫的,前面的那小子,别挡住了爷们儿停车!”
何飞转过身来,被二束耀眼的车灯照射得睁不大眼,但能分辨出有一辆黑色的小车正缓缓地向他开来。何飞闪到一旁,那车子刚从他身旁驶过就停了下来。三个男人用含糊不清的京腔叫叫嚷嚷地钻出了车,朝门口走去。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的很扎眼,手臂上纹着一只黛青色的龙,嘴上还叼着一支烟,整个儿市井流氓的派头。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毕挺,走路很有气势,看背影倒是有模有样。何飞有点厌恶他们,突然没了兴致,转身就走。
故事是从十年前一个微寒的深秋开始的。
北京的秋天风就是多,还夹着沙尘。何飞感觉到有点冷,往上拉了拉夹克的链子。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每次都没有勇气走进那新奇充满着梦幻诱惑色彩般的另一个天地。来北京三多年了,这三年多来,何飞的最大收获不是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在北京这样有着深厚文化底蕴悠久历史的城市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而是知道了有那么一群人,一群叫同志的同类。正是认识到了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他那样的“异类”,何飞的心,心中那不敢去触摸的角落,终于有了归属,有了试探开启它的勇气。何飞知道这些,是非常偶然的。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何飞坐在公车上,当车停靠在王府井站时,车自动报音说下一站东单公园,坐在他后排的一个小女孩压着声音对另一个女孩说:“你知道吗?听说东单公园是那种人聚集的地方,你可别进去啊。”
“什么那种人?”女孩问。
“同志呗,恶心……”
何飞像被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般,脸燃烧般地红了起来。“同志”,何飞眼前一亮,他惊喜地意识了什么似的,这意外的发现着实让他兴奋,他感觉到有一扇尘封多年的大门正向他慢慢敞开。何飞虽是第一次听到“同志”这一词,也从未有人向他解释过这词语还有特殊的含义,可他一下悟出了其中的含义,那是藏在他身体里十几年了的秘密,那个从来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是原始的,脆弱的,现在轻微地被触动,终于让它见到阳光了。
何飞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和激动,临时改变了行程改在东单公园下车。何飞终于可以坚定地确信,这世界上不只是我一个这样的!何飞走到公园门口,看了看周围的人也没什么异样,该干嘛的在干嘛,何飞暗笑自己太过紧张了。他又警觉地环顾了四周,还好,没有一个认识他的人。何飞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公园门口,他看到男女老幼都有,进进出出的,也不用买门票,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难道搞错啦?大概搞错了,大白天的他们怎么敢?难道会有什么秘密的地方吗?何飞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何飞决定进去看个研究。何飞揣着乱蹦狂跳的心,尽量装出像游人一般大大方方地进去了。何飞看到跟别的公园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有点失望了,可他相信他能找到那个“秘密”的地方。何飞继续地往前走。走到最深处,来到了一块圆形的空地,何飞开始敏感地觉察到周围的空气不一样了,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约束着他。何飞的目光不敢游离,故作随便地走走,可是他眼角的余光能扫到有很多双眼睛在鬼鬼祟祟地偷看他,试探他。那种感觉真是太棒太另人兴奋了!那是被女孩子偷看也没有的感觉。何飞的血管在燃烧,全身发热,转了一圈后,何飞不敢再走一遍了,他还不想被同志们归于他们的“队伍”。何飞决定离开,反正来日方长,但发现这块“宝地”的确让他太激动了。
那晚,何飞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条美丽的花船上,颤巍巍的,漂在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大浪随时可以把花船打翻吞噬淹没掉;他在寻找着一个可以停靠的海岛……
第二天傍晚,何飞迫不及待地又来了,他觉得这次应该能跟得上一个人说话。从刚坐上公共汽车开始,何飞就一直无来由地紧张还有一丝兴奋,又觉得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羞耻的事。何飞打算这次要在里面多呆一会,百分之百地去证实那是一个同类们聚集的特殊的地方。何飞来到那似乎很熟悉了的地方,他还是装作随意地走,他害怕这次被上次的人认得出来。何飞觉得脚像僵硬了一样,走起路来有点机械不自然,那种熟悉的压抑的气氛瞬间包围住他。何飞好不容易地找到了一条一个人都没有的凳子坐了下来,他特意地坐在中间,是想霸占整条凳子。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尝试地左右看看,装得特自然的样儿,但他尽量避免跟别人的目光交接上。何飞敏锐的第六感,很快能分辨出那些人是“同类”,他们喜欢穿闪亮或紧紧的衣服,身上挂着戴着的饰品也较多,头发不是很短就是很长,眼神飘忽不定,躲躲闪闪,感觉他们整个儿的气质和散发出来的气味就是不一样,他们中有独来独往的,有三五成群结伙成队的,真不明白他们是刚认识的还是来得多了都认识抑或本来就是相熟。何飞一直觉得自己跟一般的男孩没有什么不同的,可是怎么就觉得他们有点不一样呢?何飞注意到对面的公共厕所有很多男孩进进出出,有的甚至是频烦地出入。何飞不敢进去,但他联想到的让他身体发热燥动,心怦怦狂跳,他想象里面会不会有大胆的试探,放肆的和毫无忌讳的眼神,或对你挤眉弄眼,甚至拉你的手故意碰你什么的。何飞不敢频频顾盼,他忍受不了每每有人从前面走过总投来研究性的一瞥,这缺氧般的窒息令他快呆不下去了。何飞抬起眼皮,无意间,一个影子跳进了眼帘,定睛一看,在几棵树后面,一个男孩正偷偷地注视着他。那男孩穿着白色圆领T恤,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红白相间的运动鞋,看起来很简单干净,头发也不是湿漉漉的那种。他羞涩又些许的紧张,何飞仿佛看到是自己,年纪也相仿,有相熟的感觉。那白衣男孩直直地盯着也正看着他的何飞,神情变得坦然自若起来,眼神拘谨但从容。何飞低下头,然后往一旁看去,他不清楚为什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却希望那男孩不要就这么消失。何飞确信那男孩在不注意到他时偷偷地挪了挪身子,从凳子的中间稍微地挪到一头。过了好久,那男孩在大树底下屹然不动,何飞有点沉不住气了,但自己又不是个主动的人。“吱”的一声,凳子另一端坐下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男哗啦啦地翻着报纸,反复了好几次,脑袋不时侧过来打量着何飞,最令何飞讨厌的是他的右脚不停地抖着。何飞不想和他说话,担心他开口,站了起来朝人最少的一条路走了。何飞转了一个弯,他想爬上那座小山,到山顶上吹吹风。那座小山大概是修建地铁时从地下挖出来的泥土堆积而成的。何飞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每次有男孩迎面而来,都无一例外地往他脸上瞥一眼。何飞希望山顶上的小亭子里坐着人,来一个奇妙的邂逅,但他又希望没人,好让放松自己绷着的神经。何飞蹬上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上空荡荡的空无一人。何飞站在亭子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宽阔笔直的长安街就在脚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的景象。极远方,楼宇鳞次栉比,何飞又像回到了尘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何飞饶有兴致地绕着亭子转,仔细地辨认着刻在凳子、柱子和亭梁上的字,有交友的,有黄段子的,还有描写男男之事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何飞的心“咚”的一声又紧张起来,甚至有点害怕。何飞抚着胸口,欲迈开脚,但又有一股力量拽着他。一个头终于冒了上来,就是刚才的眼镜男,他看了何飞一眼,就若无其事般坐到一旁。何飞装着什么也没看到,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就走。何飞在下山时,脚步又紧又急,他害怕眼镜男跟下来。何飞不经意间突然想起了那个穿白色T恤的男孩,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太阳已经冉冉西坠,大地漫上了一层暮色,那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但公园里的人却多了起来。那块圆形的空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老爷老太们给占据了,他们正跟音乐的节拍跳起了舞。何飞欢喜他们的到来,好像他们能帮他掩护着什么,有一种轻松安全感,驱除那份紧张和尴尬。刚好有一群妖气的男孩从一条凳子上站起来嘻嘻哈哈地远去,何飞趁机过去“独霸”,刚坐下眼睛就开始搜寻那男孩。何飞前后左右看了一圈,但没找到那个白衣男孩。何飞有些失望,低下头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来时,白衣男孩神出鬼没般出现了。他还没走,难道他也在等我吗?何飞自作多情地想,他有些兴奋。白衣男孩也注意到了何飞,他不时向何飞投去试探的目光,不时避开往别的地方看去,但他纹丝不动。当何飞和他的目光终于相接上时,何飞涨红了脸,低下头往别的方面看去。白衣男孩也是很尴尬的样子,左右顾看,好像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街灯开始亮了,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跳舞的都已经换了好几拔。何飞伸了伸脚,做出准备要走的样子,他确实等得不耐烦了,与其去遭受那份罪,还不如走了换来解脱。白衣男孩终于走过来了,何飞收住脚,正襟危坐,他的心开始狂跳。白衣男孩稍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下来。何飞屏着息,全身麻木。
“请问几点了?”坐下来几分钟后,看到何飞久久没有反应,还是白衣男孩先开口了,舌头有点打结,听口音不像北方人。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暗号似的。
“我看一下……哦,快七点了。”何飞舌头也有点打结。他微微侧过头,瞟了白衣男孩一眼,看不清他长的样子,但却看到他手腕上也戴着手表。
又尴尬地沉默。何飞竭力地想找个话题开展下去,但他无从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还是白衣男孩先问。
何飞心里想笑,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扯上了这个话题。
“我是无意中听到别人说的,你呢?”
“网上知道的,同志网。”
“网上?还有这种网站?”何飞好奇地问,“我们学校也上了计算机课,但我没上过网。”
上个世纪末,网络刚刚兴起,校园周边开始出现了网吧,但何飞没进去玩过。
“我也是刚会上网的,在学校门口边的网吧上。你没想到的,这种网站多得去了。这个地方我是第二次来的,听说还有酒吧之类的,那里的人可能比这里好一点,不过我也没去过,猜的。”白衣男孩的话慢慢顺畅起来了。
何飞也受到了感染,紧张的神经也慢慢舒展,呼吸也均匀了。“真是巧,我也是第二次来的,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看到那些人,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感觉。”
“是啊,不是老就是丑,顺眼一些的都是卖的。”白衣男孩轻蔑的语气。
“卖什么?”何飞不解地问。
“……”半天,白衣男孩也没做出解释。
天色已经暗了,临走前,白衣男孩把他的寻呼机号码和姓名写在一条小纸片上递给何飞。何飞也郑重地把姓名写在一张纸片上交给他,抱歉地对他说自己没有呼机,但有空时一定会联系他的。何飞不放心告诉他学校宿舍的电话号码,但确实有继续联系他的打算。几天后,何飞想起跟他联系时,翻遍了所有能想起的地方,但再也找不到那片小纸条。不过,何飞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名字:钱嘉伟。
若干年后,当钱嘉伟再次出现在何飞面前时,是以情敌的身份,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