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羔羊——疼痛的青春》暗夜流萤

13、捕不住的风 （3）

　　何飞刚回到宿舍，睡在他下铺的小陈同学说有个男的打过几次电话找他，叫何飞有空给他回电，好像很焦急的样子。
　　“他没多说什么吧？”何飞担心地问，虽然快毕业了各自奔东西，但这事露了什么风声总不太好。周翔？还以为他现在正躺在温柔乡里呢，他还会来找我？何飞让全宿舍所有的同学，只要是男的打电话来找他，都说不在。
　　何飞去食堂随便吃了几口剩饭凉菜，回到宿舍时，小陈正在接一个电话：“何飞？你又找他啊？……哦，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
　　小陈同学看见何飞回来了，指了指电话，压着嗓门问他要不要接电话。何飞毫不犹豫的摆摆手，暗示他说不在。
　　小陈同学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对听筒说：“何飞他说他不在。”
　　何飞哭笑不得，对小陈挥了挥一下拳头做“打”姿。
　　小陈自知失言，向何飞眨了眨眼睛，纠正地说：“哦哦，他又出去了。”然后就搁下电话哈哈大笑。
　　周翔并没有把那男孩带回酒店，吃完饭后就把他打发走了，他是突然没了兴致，像吃了什么消化不良的东西。打何飞宿舍的电话人不在，ＣＡＬＬ他不回电，周翔心里有些发毛，他决定跑到学校去找何飞。周翔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就是想找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男孩放不下，他真恨自己。周翔想不到一个职业学校的校园这么大，只是建筑物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放眼放去，尽是枯草败叶，一片又一片没有融化的雪点缀其间。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树叶掉得一片不剩。整个校园看起来很荒芜。
　　周翔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何飞的宿舍。周翔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呛了下。
　　“他一大早就跟同学出去了，说去买回家的年货。”小陈热情地接待周翔。
　　周翔打量着宿舍，很狭小的地方，竟然住上八个人！整个房间除了四张铁架床，临窗前再放二张桌子，中间就只剩下一条狭小的通道了。地上到处是散落着纸片、烟头、坏脸盆和啤酒瓶，床上零乱地堆放着书籍，衣服。只有一床整理得很干净，东西放得井然有序。周翔走过去，推了推那铁床架子，铁床就“吱呀吱呀”地叫。
　　“那是你弟弟的床铺，他有点洁癖，我们都笑他。”小陈也走过去，把他床上的衣服和书拔到另一旁，“不好意思，快放假了，宿舍很乱，你先坐在我床上等吧。”
　　“好的，谢谢。”周翔皱着眉坐了下来。
　　“怎么没听何飞说过他有个哥哥在北京啊，他说过他没有兄弟的。你们不是亲的吧？长得也有点不像……”
　　周翔没有正面回答，岔开问了别的。他从何飞床上抽出几本书，随意地翻着。周翔没有找到跟何飞学习的专业相关的书，全是什么杂志诗歌古典外国名著之类的。看来毕业了那些书早被“处理”掉了。
　　大概等了二个小时，在周翔快没有耐心再等下去的时候，何飞终于回来了。他双手都提着东西，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地走过来把东西往床上仍，然后也没瞧周翔一眼，自个儿整理着东西。
　　小陈不解地看着他们俩，好奇地问道：“何飞，你哥来看你，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啊？”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周翔语气是很平和的，就像不忍心责备不回家的孩子。
　　“我们到外面去说吧。”何飞不想在宿舍和周翔拌嘴，也担心说起话来不慎走漏风声。

　　出了学校的后门，前面就是一畦开阔的麦地。这里的雪没被化掉，厚厚地把麦苗给覆盖了，偶尔有冒出几根青葱的麦芽。何飞和周翔沿着一条通往麦田尽头处一个校办小厂的水泥路上走着。这条小路是学生们吃完晚饭经常来散步的地方，也是情人们幽会的地方。时值隆冬季节，再加学校快放假了，所以路上看不到其它行人。
　　“来找我有什么事？”何飞先开口问周翔，心想上次自己的行为也做得太激烈了。周翔来电话找他，原谅了他一半，今天人亲自来了，心里早就原谅他了。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吗？你以为我每次来找你都是为了□□啊？”周翔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何飞恨恨地拽了下周翔的衣角，埋怨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被别人听到了我还怎么在这个学校混下去？说吧？如果是为了那天的事，那你就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了，没什么的。何况，王东伟什么都跟我说了……啊！我……我也觉得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何飞突然想起给王东伟的承诺，后悔得不行。
　　周翔看着低着头的何飞，像委屈，像无奈，也像什么都没有。那张小脸，真想捏他一把。
　　何飞仰起脸。周翔回过头来俯视，啊，又是那张苍白的面孔，垂直的发丝散发着淳朴的气息，眼眸如二泓盈盈清澈的湖水，那一瞬间又回到在玉渊潭的那晚上。
　　周翔转过身去，避开他那张脸，轻轻地问：“我早知道你找过胖子，不过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过什么你就不用管了，不过他没说你什么不是，你不要对他有什么成见。话说回来吧，我现在已很清楚你了，整个儿的花痴，朝三暮四的。”何飞故意语气重重地说，其实心里是嗔怪他的意思。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只做兄弟，所以这事儿你管不着，我爱跟谁上就跟谁上！我把你当成王东伟他们那样，不要问我的私生活。”周翔看着认真劲儿的何飞，莫名地生起气。
　　何飞像掉进了冰窖，心比天气还冷。看来不应该原谅他，他永远改不了他的本性！我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这我没有忘记，可你不是背着我去跟别人约会吗？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再说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吗？除了我，就再也不上别人了。”
　　“那只是暂时哄哄你……不过，我确实把你当成弟弟了。”周翔理亏地说，当初确实是为了哄何飞，在床上一激动就乱下承诺。
　　“哄我？你一直把我当成小孩来耍我！你一直拿我开玩笑，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你能不能把我看得平等一点？”何飞被激怒了，冒着火，本来想跟周翔好好谈的。
　　“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私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自由。我拿你当弟弟看，是我瞧得起你，所以你不能对我要求得太多！”周翔摆着骄傲的姿态说。他看着原本像只温顺的绵羊，发起怒来却像只小刺猬的何飞，实在是受不了他那样子，。
　　寒风夹着沙尘呼呼地吹，枯草败叶在风中上下翻飞，翩跹舞动，整个世界变得苍凉起来。何飞默默地注视了周翔许久，看着他那冰冷高傲的脸，何飞绝望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周翔，你有什么了不起，干嘛老是摆这一张臭脸来唬人，我何飞不吃你这一套！
　　“对不起，你以为我会稀罕啊？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谁都跟着你转啊，我偏不！我是没有权利干涉你的私生活，因为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走吧，你不走，我自己走，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何飞说得非常坚决，眼泪在他眼眶充盈打着转儿。
　　“你他妈……居然敢用这口气跟老子说话，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别跟女人那样儿似的拉拉扯扯成不成？”周翔也被何飞刺激得动怒了。
　　“我不管你是谁，你又不是不可以触犯的皇帝，我为什么不敢？你也不用管我是谁，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的人，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我们的认识是荒谬的，我认识你是错误的，当初我怎么会稀里糊涂地跟你这样表里不一的人上了呢？你只是想玩我，不只是在玩我身体，请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没有资格！”
　　何飞说完，咽着气，拭着脸。北风呼呼地吹，俩人都像雕塑一样，定着纹丝不动。过了一分钟，何飞终于迈开大步，毅然地走了，他再也没回头。
　　周翔目送着何飞落寞的背影融化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心里冰凉的不是滋味，但很快涌起一股股暖流——只有何飞是真正在意过他的人。周翔望着何飞消失的地方，立在雪地里呆了很久，等他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也该走了。
　　周翔也迈开脚步，他忽然觉得很冷，收紧大衣。

　　何飞带着一颗碎了的心，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宿舍，脸不洗，牙不刷，连袜子也忘了脱就躺在床上。何飞已经在外面呆得很久了，他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等情绪平复了才回去。外面实在是太冷了，那是北京最寒冷的时节，还刮着大风，何飞的耳朵都快被吹掉了。还没有开始，这一切，就已经结束……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啊不，今天他来找我，我只想躺在他怀里，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都不用解释，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吵架！现在这么一吵，一切都完了，可是……。何飞蒙着头，脑子木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隔壁的宿舍有的在打扑克牌，有的在搓麻将，有的喝酒猜令，还有的在引吭高歌……他们肆意地大声喧哗，他们要赶在离校前剩下的几天里做着最后的疯狂，发泄着他们的不满和渺茫。何飞不去理会他们的喧哗和疯狂，就当他们的喧哗和疯狂不存在，他只顾把头深深地埋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睡睡醒醒，似梦若无真，模糊但又做着清晰的零零碎碎的梦。何飞梦见周翔站在纯白色的雪地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还是那副无所谓又冷傲唯我独尊的表情。他锁着双眉，静静地、淡淡地看着何飞。何飞也无言地看着他。何飞垂着头，愣了很久，再抬起头来时，周翔已经不见了。何飞左顾右盼，就是找不到他的脚印。他是风吗？为什么来去无影无踪不留下一点痕迹？是的，他是从我身旁吹过的风，是停留不住的风，是捕捉不住的风。
　　他只是风，吹过了就吹过了，卷走一地狼藉后，就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