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宝珠》姮舟

6、练字

　　那太监清心不眼熟，他远远瞧见二人从东边走来，躬着腰就奔到了清心身边。

　　“夫人安，奴才顺平，奉殿下之命来给您送些东西。”

　　清心在那人蜷着背奔来时就提起心抓住了丝竹的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背后冷汗都起来了。结果听完了他的话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来。

　　她只是侍妾，太子身边有名有姓的宫人都是有品阶的，清心可不敢随意怠慢，迅速让他起身：“您多礼了，辛苦来一趟。”

　　丝竹也很快接过话，比起清心对顺平就熟稔多了：“公公歇会儿，小厨房里正巧熬着银丝鱼汤呢，用一盏驱驱寒气。”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一个小布袋子塞进了顺平的袖口中。

　　“谢夫人体恤，只是春闱在即，殿下那边儿还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只能错过这盏汤了。”

　　二人一看就做惯了这事，顺平嘴角笑意渐深，越发恭敬，伸出只手扶着清心就往寝殿赶。

　　甫一进去，清心差点不知该如何下脚，她瞳仁一瞟，险些被摆在桌上凳上地上的箱奁宝匣晃花了眼。

　　怎的这么多！

　　而那边唱礼的小太监手下还压着一张礼单。

　　曲萧和永喜已经在清点了，丝竹紧急腾出个位置给清心坐下，手脚麻利的指挥永喜和永安将已经清点完毕的大物件收进库房。

　　等礼单唱完，前殿的宫人们便准备离开，顺平恭谨的在清心下首说：“殿下今日政务繁忙，遣奴才嘱咐您夜间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他不说清心都没想到晚上还要等太子来，这么一提醒显得清心多么不称职似的。清心当下便紧张道：“好，多谢公公。”

　　等人走完，独自一人的小姑娘才抚了抚自己惊跳的胸脯，缓缓吐出口气来。

　　做宫女的时候她也才从八品，只比罪奴和扫洒宫人品阶高些，见过最厉害的也就贵妃身边的从三品女官，更别说太子身边行走的太监内侍从了。

　　哪个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避之不及。

　　谁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让他们这样恭恭敬敬的对她说话奉承。清心不觉得有多得意，反而心中更惴惴不安了。

　　不一会儿丝竹进来，带着其余宫人有条不紊的将礼安排了下去。清心就坐在旁边，三五不时回答她什么东西摆放在哪。

　　片刻后再看，梧桐苑的装饰在各处又更加精致讲究起来。

　　尤其是原本只放着些纸笔的书案如今已有模有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心多么有文采呢。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来就是要习字的，这样家书便能自己看自己写了。

　　于是等到用过午膳后，清心便叫丝竹忙自己的事儿去，她则把自己关入了书房，复习起了刚进宫时学习的那些字，又把这几年当宫女时间接习成的字全都练了一遍。

　　只不过她也不太会用笔，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能稳稳画出几条线来，字也写得又宽又大。

　　写了一下午，直到宫人进来点起灯，清心才擦掉额角的细汗，看着自己的字羞愧地咬住下唇：“真是白费了这纸墨。”

　　她小声嘟囔了几句，本来想揉乱了扔了的。但思及这是自己正儿八经练的第一幅字，她又心生不舍。

　　于是便悄悄把那几张纸叠好压进了剩余的纸下。

　　等她出了书房准备用晚膳时，路过的宫人看见她都低下头去。清心起先还未察觉什么，直到回了主室被丝竹一指，她才知道这一路的异样是为何。

　　“哎呀，夫人面上怎的沾了墨汁，快让婢子给您擦擦！”

　　镜子一挪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两边脸颊上都是擦拭过的墨迹，黑乎乎一片，约莫是她擦汗时带上去的。

　　霎时间清心耳面红了一半，都是羞的。不过还好只有自家院子里的人看见了。

　　等处理过这些，用膳梳洗后太子还没来。思及白日里“不必多等”的叮嘱，清心细想了一下这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

　　如果早早就睡显得她不重视殿下、如果直等到月上中天她可能也撑不住显得做戏。这些妃妾争宠的手段清心分不清也使不来，最后一直思虑到丝竹来劝她才上床休息。

　　此时已经不算早了。

　　床铺熏得又香又暖，柔软半透的床帐只进来了一丝丝月光，直到清心确定院子外大家都休息了之后她才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身子一松，昼夜操劳的隐隐不适又袭了上来。清心翻了个身，寻了个抱枕换了个姿势才觉得好些，缓缓沉入梦乡。

　　床帐的暖香带着安眠的功效，因此她睡得很沉。

　　只是梦里不太美好。她本梦见自己躺在儿时家里干燥的麦子上的，可忽然天色大变，村子转瞬便被水淹了。

　　她无措地抱紧根浮木随水漂流，身上被水泡得冰凉，可雨后又是艳阳天，烈日灼灼烘得她唇干舌燥。

　　这样水深火热的局面拉扯着她的灵魂，她急迫的想将身体塞入干燥温暖的阳光之中，又慌张得想俯身去喝口水。但身体被禁锢住了，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水泡着、烈日晒着。

　　没一会儿，思及冲散的父母兄姊，清心低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一道不温柔的声音冲破她的梦境，猛的把水中的清心拉回现实。她的脸颊被带着茧子的指腹擦过，划出硬生生的疼。

　　清心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猛的看见自己身上有一个黑影，下意识惊呼推人。下一刻她的嘴巴立刻被来者捂住，双手也被挤压在二人的胸口间。

　　这样一来，她立刻发现对方敞着衣衫，她的小衣也不见了。

　　“不准叫，能来你屋里的还有谁？”低沉又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清心恍惚了一瞬，猛的反应过来是太子，又庆幸的落了两滴泪，点了点头。

　　太子果然松开了手，继续清心睡着时他的动作。如前夜相同，几股奇怪感受如同崩断的珠链在她体内乱窜。

　　床帐内热意攀升，她的抱枕不知何时垫在了腰下。唇干口燥得到了纾解，清心脑袋空空地望着上方那人，嘴角被他的指尖按了一下。

　　他又漫不经心的问：“哭什么？”

　　清心眼睫晃动，一张口身上某处便被一揉，令她荒唐出声。她羞怯十足地咬住嘴，偏偏太子又问起了那个问题。

　　明知他是故意的，可清心又不能不答，最后只好边吟边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老家发了大水。

　　她说了，上头的人又逼着她说得更清楚一点。偏偏他手上不停，没一会儿清心就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恨不得一口咬到他肩上去。

　　但是天潢贵胄，咬了他她就得被剐。好在太子在床上也不算恶劣至极，最后还是将清心的手带着环上了他的肩颈，让她伏在上面哭。

　　大概是因为前夜荒唐了好几次的缘故，今夜太子只是两次便停了下来。最后侧躺着玩弄清心柔软的发丝，不经意般问：“听闻你白日练了字？”

　　清心乏困极了，顾不得他怎么知道的，强睁开眼皮点了下头：“嗯，妾不通文墨，自娱自乐罢了。”

　　太子的身影挡住了月光，帐子里更加昏暗，什么也看不见了。清心眼睛控制不住的闭上，忘记了太子后面有没有回答什么。

　　人累极了就会破罐子破摔，这下什么胆怯什么谨慎都没了。他要杀要剐就杀了剐了吧，至少先让她把这顿觉睡完。

　　操劳过度的后果就是太子起床时清心都毫无知觉，直接缺勤了服侍工作。等她半梦半醒间想起还有这个活儿，鲤鱼打挺似的起身时，太子都该用午膳了。

　　清心惊恐地咽了咽喉咙，先摸向自己的脖子。

　　还好头还在！

　　宫人听见她的动静有序进屋，丝竹替她穿衣，满面微笑道：“殿下走前去了书房，还留了句话让婢子带给您。”

　　清心紧张问：“什么话？”

　　“殿下说：‘既想习字便不可偷懒，一日一字十张，他下值便来检查。’，还嘱咐婢子教您如何握笔，并监督您认真习字。”

　　清心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不像是动心，像是羞慌结合带来的焦急。

　　她出屋就进了书房，书房被收拾得整洁，一切好似昨天清心离开那般。

　　可她昨日藏好的那几张纸此时被大喇喇地铺在桌上，而它旁边还有一张新的纸，写着清心练过的字。

　　笔迹遒劲有力，字迹力透纸背，恰如写字其人，凛若秋霜却藏不住锋利。

　　丝竹紧随其后：“夫人，请容许婢子来教您握笔。”

　　清心看了她一眼，心情逐渐平息下来。目前形势看来总归是好的，如今她想习字也过了明路，不用花心思就有人教导，比起自己瞎琢磨方便多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丝竹便站在一边拿起笔向她演示。

　　而掌握了正确的提笔姿势后，习字也没有比前一天好上多少。清心照着太子留下的字迹描摹，好半天才把一个字画工整，又把大小缩至她一个巴掌大。

　　她昨天想到一个字写一个字，零零碎碎共有四十余个，哪里是她一个初学者一天就能练完的。

　　除去用膳时间，清心全心全意坐在桌前提笔写字，丝竹替她研磨，岁月静好。可即便如此，等天色暗下时，太子布置下的课业也没有完成。

　　她写到最后手都在抖了。

　　“怎么办，我没写完……”清心焦虑地小声询问丝竹，一天下来，笔头都被她咬出了几颗小牙印。

　　丝竹将她的墨迹晾干一张张收好，温声安慰她：“无碍的夫人，习字不宜急于求成，您今日这十字已经写得有几分殿下字迹的神韵了。”

　　“真的吗？”她不自信的看着手下又方又大的字，心想这能有多神，明明是两模两样呀。

　　但是丝竹面上的表情不似在哄她，她斩钉截铁地说：“比真金白银还真呢，夫人累了吧，婢子给您揉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