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糕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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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太子果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腰间只挂着只玉佩，仍一身气度非凡。来时清心正在研究下个字如何下笔，并未注意到丝竹忽然安静退下的举动。
直到她艰难的将一个字画完松了口气，旁边忽的伸出只男人的手将字拿起。
清心看见他就头皮发麻，行礼后畏手畏脚的站到了书案旁。
而他端详了她的字好一会儿才说：“字是写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清心的心霎时间一紧，像是差事没做好被管事姑姑在人前点名了似的难堪。
只是比起差事没做好被批评的难堪外，清心还有一种失落的情绪在。起码她觉得自己第二天能完完整整的把字画好，她是比昨天有进步的。
但是太子的话还要回答，她便窝囊的收起情绪，乖乖道：“妾手笨，又不通文墨，瞧着字只会依样画葫芦的描，学其形状罢了。”
这应当是她这两天来对太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语气平缓，犹如聊家常，让太子侧目瞧了她一眼。
暖黄色的烛火下，太子身上森冷的寒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虽然办法笨，但好歹动了脑子。只是占了个勤快，聪明却算不上。我不是说让丝竹教你，她没教？”
太子坐在了丝竹原本的位置，拿起了笔。
清心还以为他要迁怒，忙说：“教了，教了妾身如何握笔。只是后来妾练字心切，她也不好打扰。”
她下意识把问题揽在了自己身上，太子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但却没再说丝竹了。
而是提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道笔画，如同白日那张练字单一般，排得很规整。
“看得懂吗？”
清心目光在纸上上下扫视，咬着唇点头。
“……嗯……吧。”最后的语气词浅得听不清。
太子便让位把笔给她，说：“写给我看。”
清心一下就手足无措了，双手接过笔站在案前，太子的目光如芒刺背。
她手腕抖着，重新拿了张纸，好一会儿才克服紧张写下一横。
写完便悄悄扭头去看太子。
太子嘴角略微勾起，眉目并不清晰，她也看不懂他满不满意。
直到画了横竖勾三个小图形，清心再偷偷看太子脸色时，太子面上的笑意加深了。
“字在孤脸上吗，你一直看孤做什么？”
他好似没有发怒的征兆。
清心的托辞呼之欲出，但初侍奉那晚太子的话突然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心中一动，又改口诚实道：“妾不会写，害怕让您失望。”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清心暗忖自己是不是揣摩错了那天的意思，惴惴不安时，太子身影逼近了一分。
他轻轻捏起清心下巴，在她脸上扫视，最后对上她有些慌乱闪躲的眼睛。他的目光带着种寻常的审视，不似警告和厌恶。
但是她还是有些汗流浃背，手指一软，笔从指尖滑落。
一朵墨花绽在纸上，纸张陡然报废。
她鼓起勇气询问：“殿下，妾说错什么了吗？”
天爷啊，就算死也请让她做个明白鬼！
太子目光下移，松开她并环至身前。
“没有，为何这般问？”他语气很淡。
清心被握着手重新拿起笔，一边被带着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分出一半心神应对他：“因为……您忽然就不说话了。”
“孤不说话又如何，你在揣度孤的用意？”
“奴婢不，不敢！奴……妾身只是想让您开心些。殿下公务繁忙，可妾身性子愚笨又无趣，不想殿下来到梧桐苑还因妾而烦恼生气。”
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通，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最后急得面红耳赤。
正好太子教她写字的手停下，他贴着她手背的掌心滚烫，每一寸指骨都暗藏着力劲，紧紧握着她的手。
太子的声音从她头顶缓缓落至耳畔，清心肩膀一重，微微侧脸便感受到另一个人温热的鼻息。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们挨得太近了，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即便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清心还是觉得难为情。
清心被他的气息扰得脑袋塞满疙瘩汤，粘成一团：“没有人教，是殿下说不能撒谎。”
话语落，她就看见太子笑了：“本以为你只是木讷胆小，却还是有几分机灵的。”
清心眨了下眼睛，他的指尖又弹了下清心的额头，说：“还知道讨好孤。”
额头不疼，显然太子收了力道。清心摸了摸他弹中的地方，又小心翼翼的说：“妾不是讨好。”
她的反驳太子没有在意，心情仍旧不错，松开了她。
然后让她看面前的书案。
“是不是讨好不重要，做的远比说的要紧。”
他指尖划过几个墨迹，说：“你要习字，又不是孤的要求，为何怕孤失望？孤是骂了你还是打了你，连这点小事也战战兢兢？”
清心心思不在纸上，硬着头皮小声说：“妾只是觉得辜负了殿下的好意，殿下的字这么好，妾身却没练完。”
太子捡起那张写满字的纸，挑了下眉：“这么多字，你想一日就练完？”
“不能吗？”
太子缓缓对上她的视线，虽然她瞬间就低下了头，但男人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认真。
连头顶都散发着一股她没说笑的气质。
令太子都有一时间的无言以对。
可细究下来，这又怪不了清心，她没受过教育，自然是不知道刚开蒙的孩子一天也就只能写五个大字。
懵懵懂懂的模样，倒是有几分讨喜。
太子啧了一声，说：“真笨。”
清心头更低了，心里不舒坦得很。
“练字不急于一时，先把画字改掉。从这几个笔划开始练，懂了吗？”
太子把小鹌鹑拉到身前，把要求掰碎了讲，直到清心点头了他才满意。
“懂了。”
“那就开始练吧。”
清心瞪大眼睛，手腕顿时泛酸。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犹豫道：“殿下，现在吗？”
太子霸占了椅子，支着下巴点头，面上恢复了冷淡，却给清心一种他在看她戏的感觉。
“嗯，写吧。”
清心扯了扯衣袖，犹犹豫豫，想说该用膳了，可丝竹又没来通报。他盯得紧，她又开始头皮发麻，只好转过身去提起笔，站着书写起来。
发后的白玉钗环造型简单，太子看了几眼，思绪有些飘远。
还好只是一刻钟，太子的大太监就在外请他们用膳了。
清心顿时如蒙大赦，听到太子起身才放下笔，落后两步跟了上去。
食不言寝不语，晚膳过后便沐了浴。
又是夜晚，清心操劳了两夜，现在看见床就害怕。东宫目前只有她一个女人，夜夜承接太子雨露并不是一件多爽快的事情。
那种事情，不知道是她太生疏还是天生不喜，反正难受的时间总是大过欢愉的时间的。
但今夜好似有些不同，二人躺到床上后太子只是将被褥盖上，就再没有了动作。
她又松了口气。
第二日醒来，她又缺勤了。床铺凌乱，她躺到了太子躺过的位置，脑袋乱乱的，依稀记得昨夜好像发生了什么。
只是记不起来了。
写完今天的字，丝竹便交给了跑腿太监送去前殿。
清心本想继续练，可丝竹拦住了她，说学习要张弛有度。
她和太子的学习观念似乎是反着来的。
丝竹笑意盈盈：“方才殿下又差人送来了些礼，夫人要不要做些汤食送去前殿？听闻殿下近日忙于朝政，有时午膳都来不及吃呢。”
“是吗？”清心只听到做汤食，脚步便不由自主往外挪了：“那我们快去小厨房吧！”
她喜欢做食物，尤其是一些甜甜的糕点。刚入宫时她害怕又委屈，夜里仗着身形小偷偷跑出丫鬟住所在皇宫乱转，想找到出路。
但是皇宫像天穹一样大，到处是拿着刀剑的侍卫，她找不到出口。
最后惶然无措时，小小的她钻入了一个宫殿后院，她的啜泣声引起了人的注意。
那是一位气质卓然的美姐姐，墨发素衣坐在院中，比背后的圆月还美上八分。
她没有处罚夜逃的小宫女，而是温柔问她为什么哭，然后在她掌心放了块软软的糕点。
糕点好香，她只记得放进嘴里吃了，呆呆的忘了回答话。
美姐姐也不生气，看她傻气的吃完一碟子糕点，最后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心当时还没将“清心”这个名字刻入心底，下意识回答：“我叫陈宝珠，小姐，您长得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美姐姐当即笑了，说：“这小丫头吃了糕点，嘴也甜了，若我儿也会这般甜言蜜语就好了。”
清心不知她是谁，初生牛犊不怕虎，便羡慕的说：“有您做娘亲，小公子也定是位小仙童。”
那位小姐眉目皆是笑意，捏了捏她的脸颊，说：“你也好看呢。”
随后又让人包了一袋子各式各样的甜点给清心，并差人护送她回了宫女苑。
那袋甜点她扣扣搜搜吃了很久，在一众难过的日子里给她带了唯一的甜。
也是因为这样，清心对糕点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她学习、制作，想把这种珍视的甜分给每一个她喜欢的人。
所以她喜欢在厨房做事。
她在东宫放不开手脚，如果不是丝竹这么一说，清心都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才能说进厨房这个事儿。
托太子的福，没想到今日她居然亲自说了！她一定要给太子熬最拿手的汤报答他！
厨房的人都在拦她：“使不得啊夫人，这些粗活我们来干就好。”
丝竹晚了一步赶过来，就看见清心已经做好了厨娘装扮，利落的拿着刀切食材了。
她脸色大变：“夫人！危险呐！”
这刀清心拿了这么多年，哪里危险。清心难得犟一回，手起刀落把鸡剁成小块。
丝竹握住她手，焦急解释：“婢子说做汤并不是要您亲自下厨，您吩咐一声在旁指挥几下便好！”
清心好不容易碰到刀哪里能这么快撒手，手里的工具给了她无限勇气！
她认真的说：“既然是做给殿下的，不亲自下厨哪显得出诚意？你别怕，我在宫中就是做膳食的，手艺好着呢！”
“夫人，不是手艺的事儿……”丝竹有苦说不出，几个贵妇会亲自下厨做饭的。
“我平日也就这喜好，好丝竹，你就随了我吧。你们快把丝竹拉走，再多说话我就恼了。”她生疏的指挥人，生疏的发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故作镇定的小猫头鹰。
厨房的宫人半推半就拉住丝竹，丝竹也满面犹豫的松开了手，看清心动作娴熟的将食材备好烹煮。
不多时，乌鸡参芪汤的香味蔓延开。
清心舀了块鸡肉吹凉，先塞进丝竹口中，笑着问：“好不好吃？”
鸡肉还没有熬烂，有着些嚼劲，但越嚼越香。丝竹眼中有些复杂，但嘴巴很诚实：“好吃。”
清心便开心的笑了。
人碰到自己擅长的东西会绽放出独特的魅力。也许清心自己也不知道，碰到了食材锅铲，她性子放开了许多，格外吸人眼球。
将一部分给太子的汤继续熬着，另一部分汤肉清心分在了一边的灶上，拿给梧桐苑的大家吃。
上位者的善心总比同类的善意来得深刻，宫人们对这位主子的印象顿时明朗了起来，给清心贴上了一条体恤下人的标签。
而在熬汤的同时，清心已经蒸好了山药捣成泥，混入熟糯米粉揉成团，指尖揉捏，填上枣泥馅，一块块小巧的枣泥山药糕便整齐摆在了盘中。
她照例先投喂了帮忙捣泥的丝竹：“好吃吗？”
丝竹秀气吃着，眉梢跃上欣喜，熟练回答：“甜而不腻，真好吃。”
一次下厨，满院宫人包括扫洒和跑腿都吃上了热乎的汤食和糕点，梧桐苑一派和气热闹。
一个时辰后，永安将属于自己的枣泥山药糕包好揣进怀里，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往前殿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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