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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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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温柚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候,就听识海里咀嚼着蜜饯的水音慢悠悠来了一句,“人间管这叫丑媳妇见公婆来着”,语气尤其揶揄。
她心下腾的窜上一股火,丢下句“我哪儿丑”了,便掐断了联系。然后又后悔了,这不是上了当嘛!
最后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挪过去,看得方甄氏掩唇笑得没完没了,方蕴倒还好,眉眼依旧,眼尾飞扬,眸光晶亮,如辰光净落银河,风一吹,眼里能荡出涟漪。
温柚:“……”
方甄氏到底柔婉端庄,轻咳了声,揉了揉温柚雪白的小手,温声道:“修行多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愿你们早悟大道,随心自得。”
临了,柔柔瞥了耳尖通红的方蕴一眼。
温柚更是不解,不就是让他们好好修道吗?
“我会的,方子絮,”温柚没什么底气,“或许也记住了。”
方甄氏明显愣了下,而后释怀般笑了。
从方蕴的性子便知,方甄氏也不是话多之人,所谓话别也不过是将临终前的温情再加热个半成,实在没什么味道。
方甄氏性子格外果决,话说完,闪身化作一缕飞烟,潇洒自如离去,毫无留恋不绝。
这边收拾待定,温柚只得与方蕴一道齐齐盯着不远处含情脉脉的两人。
他们都以为,这会是场声势浩大的久别重逢,必定要蔓延数日才能述尽情衷。
可结果只是——
华榕衣忽然眼眸澄澈,清清浅浅地抿唇笑了,抬剑相扣,说了句:“祝君,此后山南水北,明媚顺遂。珍重。”
琴哀客从喉腔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冥界或许天气复杂多变,这时下起不大不小的雪。他便了无牵挂地掐诀,脊背消失在渐渐弥漫的雪烟里。
仿佛从未深交,从未痴狂。
那一刻,有人刹那间释然了爱恨,有人经回婉转也想不清纠缠。
饶是再木石心肠的温柚也从中读出了“来日方长”四个字。
啧——。
红尘呐。
那群鬼差更不用说,早早跑了没影,去冥王殿报信去了。
华榕衣妙步行来,将剑丢回识海,媚眼清明,“走吧,回苍南。”
“好。”
他们从未比此时更想念苍南,心绪如书剑飘零的游子,念到苍南二字便牙齿酸软。
回程是乘坐华榕衣掐的一只庞然灵鸢,鲲鹏也不过如此,须臾可穿行阴阳,一息可行数里。
心有障碍犹然这样厉害,温柚心中羡慕,更多的是雄心壮志,她想达到世人不可企及的高度。
华榕衣调息的空档里,温柚挨着方蕴肩并肩坐着,靠得很拢。
他们刚下山时,恰逢一场风雪迷山,而今回去,又赶上另一场朔雪寒风,整整一年。
灵鸢飞在雪云下,但雪珠并不大,眨眼便化了,于是烟雾朦胧。
方蕴想起什么,忽地抬指画着灵纹,暗红的光晕漾在雪雾中,好似人间火树银花的光芒。
“小师姐,还记得我们过瓜洲渡的时候,也是一起坐着。”
温柚不答,召出长剑,在天穹下穿行如蛇,这场景就和那时更像了。
她不禁弯起唇角,贝齿莹润。
“方子絮,你婶婶可与你说过何时再见?”
方蕴犹豫,“来日无期,她已算到她的夫君即将经过忘川,原先她计划这几日就过了奈何桥去投胎转世,谁知刚好碰到我们,生生错过了。她得赶上去,否则要误了时辰。”
冥界轮回有严格章程,天上姻缘红线也有必定的考较,误了须臾时辰,再要一起可就不容易了。
温柚“嗷”了一声,表示略有遗憾和愧疚,挠了挠发鬓,抬手收回长剑。偏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眸,脸颊微粉,“回去后的问剑会上,你可有把握?”
她对方蕴得了珂玉上神的大半神力之事耿耿于怀,一是为着身世,二则是心底那股傲气。
苍南执剑长老明渊眼下就他们两个徒弟,也许今生不过如此了,她为师姐,虽是同时拜入师门,但输了总归挂不住脸面,更别提她本来就要强得厉害。
方蕴静默良久,突然别过头,手指尖的灵纹碎得七零八落,化成一绺乱烟散了,映得凉白的皮肤芳菲一片。
“尽力就好,小师姐定会一鸣惊人。”
他将温柚的好胜心明明白白地丢出来,后者一时语塞,“承你吉言吧。”
*
入境时,境门处候了两人。
温柚脚尖未定,迎面扑来一个人影,险些把她又推进三千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
“柚柚,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呜呜呜——。”南辞在她耳边叫得鬼哭狼嚎,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
温柚推开她,揉了两下耳朵,气笑了,“南辞,一年未见,你可安好?”
南辞转了一圈,碧青弟子服飘逸灵动,“我在境中又无历练,能不好到哪儿去?”
“南辞,你们叙旧暂且等等,师弟师妹还得先随我去见师尊、师伯。”江宴扒拉开南辞,敦厚温和的面容更加亲切,“师尊算到你们要回来,便叫我来迎一迎,路上碰着南辞,便一道来了。”
江宴也有些疑惑,平常弟子们下山历练归来,阮成子从不曾说要叫他来等候的。即便知道了消息,也不过是他出于大师兄的责任,自发来等一等。
也只有明渊师叔的弟子才能有这等待遇吧。
方蕴注意到江宴微垂眼睫下若有所思,让开一个身量,将入境处空处一人位子,“大师兄,不急。”
江宴狐疑。
在这时,白茫茫的门里探出一顶茜红金绣的鞋尖,女子笑声爽亮又柔如绫罗。
“春风无变,苍南不老。苍南境还是这般呐。”
华榕衣款款走出,裙摆稍稍迤地,折出一道弯儿。
江宴瞠目结舌,“你你你,小师姑?!”
她何时跑出去了?
华榕衣不亏为天赋仅次于明渊的长老,抬指摁了一下,旋即笑道:“原来掌境师兄的首徒,你比你师尊当年严肃多了。我和你说啊……”
苍南五位长老间互相揭短已不是罕见事,听这开头,江宴脸色就苦了,他这是听呢还是不听?
好在方蕴为人正派,没这个爱好,拦住华榕衣,“小师姑,师伯和师尊还等着。”
华榕衣话被打断也不气恼,扬了扬手,“那我先去。”脚尖在地皮一划,眨眼就没了踪影。
这是将苍南术法修至较高境界的用法,百里隐以前也使过。
南辞念叨水音要紧,温柚便把人从识海中扯出来,交了出去,自己随人上广茗顶。
一入境中,温柚骤觉不对。
昔日五峰盛景各有千秋,唯有广茗顶上白雪厚密,可踏入境中,迎面便扑来一股寒气,境中各处或多或少都压着雪。此时是停了,但天光黯淡,似乎大雪将至。
温柚眉心轻折,“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江宴叹气,呼出一口白雾,“唉,你们等会儿就知了。”
揣着疑问,三人上了广茗顶,踩着厚厚白雪,撩开雪帘进去。屋中五位长老齐聚,神色各异,但喜色胜于忧情。
温柚的视线落在明渊身上,见他长发如银丝,散散披在肩背,容貌仍然年轻,气息却染上几分颓败,不时以拳抵唇,微微咳动。
天人五衰,先衰其表,再衰五感,最后丧命。
当明渊扭过头时,温柚望进他幽静深邃的眼睛,更是悬心。
他看不见了。
自苍南始祖仙逝后,境中大小阵法的修补多依靠明渊。难怪四季如春的苍南境会白雪压枝,因为提供灵力的那人已油尽灯枯,耗不起了。
明渊在上首处,一如收徒那日,神色端严,如同神祇降世,向他们招手,“温柚,子絮。”
两人上前行礼,对视一眼,忍着话不发一言。
“师弟啊,你这师尊真是好当。”阮成子容色平常,捋着胡须,笑道,“我观他们周身气息,竟比下山时提升了太多,可你从收徒至今,都没有花太多功夫。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啊,这等好事怎么就叫你捡着了?”
说完还佯装气恼地吹吹胡子。
百里隐见缝插针,提了下袖摆,“师兄啊,你的徒弟已是不少了,功夫花得再少,牵着挂着也要费心。再说了,要哭,也得我先哭,我可是到手的徒弟飞了呢。”
“那倒是,师弟,我看你哭。”阮成子不闹了,颇有兴致地看戏。
百里隐:“……”
明渊无奈摇头,拉回正题,望着温柚,“你们此番下山的经历我已大抵知晓了,上属、靖阳、周京府,生死波澜不断,人情困局不断。你们可悟到什么?”
温柚原以为他们会先问妙嬛破开生灵海禁制,没想到却是先出了个考题。明渊先看向她,自然要她先作答。
实则她是个悟性颇好的人,尤其明渊叮嘱过修心的重要之后,她几乎时时都在思考,眼下被问,也不显得多惊慌。
她只是顿了一下,便拱手回答:“在无相境中时,师尊曾说,苍南弟子要渡人渡己渡苍生。下山经历一趟,弟子以为,诸如上属中事,便需渡己,宽度私怨,才是己身长久之道。诸如靖阳中事,便为渡人,以一己之力或全族之力救靖阳百姓免于战火。周京府中事,乃为渡苍生。”
说到此处,她小心地瞥了瞥华榕衣。
后者笑说:“但说无妨,不必顾忌。”
她便继续说,“倘若琴哀客不曾为救人舍弃自身,则受川全国乃至整个人间,都要遭邪祟屠戮。若非他后来不惜以自身为饵,妖兽逃窜,则生灵祸乱,死伤不可估计。看似一方之事,实为苍生有功。吾辈修行,不过如此三点,宽己念,度人怨,济渡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