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00、雪上

　　100

　　说完后，屋中静寂无声，阮成子依旧捋着胡须，笑容不变。

　　明渊沉头思考片刻，“看来，你确实深有所悟。”他抬起手指，飞出一颗碧蓝灵珠落于温柚掌心。

　　苍南后山凉水湖底有一种碧蓝色的蚌母，数量稀少，十余年才能产出一颗灵珠。灵珠富含灵气，是增进修为的好东西。

　　“多谢师尊。”收下奖励，温柚喜滋滋回望方蕴，眼如月牙，满是喜悦。

　　方蕴牵唇微笑。

　　“子絮，你呢？”明渊说话的音量略低，混杂着虚弱。说完后还嗑了起来，贯穿肺叶一般，凹陷发白的脸颊飘出一层不健康的红，触目惊心。

　　阮成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将倒出的褐色丹药塞入他口中，稍有顾忌地看看堂中三个弟子，“唉”了声，没多说话。

　　明渊抬指止住众人的关心，牵强笑笑，“命理如此。子絮，你说吧。”

　　视线又齐刷刷回到方蕴身上。

　　“我所感悟的不及小师姐深刻，也不及她周全。”

　　听闻这话，温柚心底顿了下，旋即生气厚厚的得意。她上辈子和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压方蕴一头，最好是让他本人认识到他们之间是存在差距的，所以虽然知道方蕴说这话是谦逊之词，可听着却很是满足。

　　方蕴平观过去，语态轻松，“世间事纷繁复杂，如浮云之多变，在其中历练，自然是修道修心的好经历。我只是觉得，”他抬头望着明渊，认真道，“一连来经历这许多事，纵然是归汴与妙嬛的有意设计，却也能说明一点。”

　　提及妙嬛时，明渊脸上神情有所松动，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思考情状，始终没有表现出坚决的结果。

　　阮成子也似有感悟，扭头看了眼，苍老的脸上更加艰辛。

　　在方蕴停顿的空隙里，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变得凝重。

　　“山河暌违，大祸将起。”

　　一时间，屋中安静，呼吸可闻，人人都低头沉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柚不喜欢过于沉重的场面，压抑得难受，可她又无法反驳。妙嬛统领魔族五百多年，她既然敢殚精竭虑试图放出池炩女帝，未必就没有策划些别的举动。

　　境外之地是个相对神秘的地方，传说是祖神流放罪神的地方，既不被世人所喜，也鲜少为人所知，他们会干出什么，更是无法窥见。

　　倘若魔族有意搅乱，那妖族呢？

　　极北之境终年冰天雪地，风寒刻骨，即便是妖也无法抵抗。令怀羽不是说，他来苍南便是为了找到能安定风雪之物。那要是找不到呢？

　　细思极恐。

　　最后是阮成子给江宴使了个眼色，将他们先带回去好好修整一番。

　　难得他们都没有兴致御剑飞行，文而是徒步下山，鞋履踩过白雪，发出扎扎的闷声，每一下都充满了压迫与不屈，格外缓解沉郁心情。

　　苍南境各处都覆盖大片白雪，于是平常日里便以白雪红梅为盛景的广茗顶便显出其与众不同来。滟滟红梅点缀于苍茫白雪中，颜色碰撞极为激烈，很容易叫人心情澎湃。

　　方蕴与温柚并肩走在后头，安静了一路，在半山腰时，忽地发问。

　　“小师姐，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说？”

　　原本还算欢喜的归来，最后竟闹得满堂凝静，或许该留待来日再说的吧？

　　温柚探出的脚尖踩实在蓬松的雪堆里，骤然定住，偏头微微抬起脖颈看他，“瞎想什么。我们当弟子的，想说便说了，只要不是离经叛道之言，说出来又不会讨一顿责骂。世人总爱审时度势，说句话要考虑良多，以求获取关注与名利。难道这样便好了？”

　　“再说了，假若你刚才说得不对，长老们难道会是这般表情？”她回过头，依旧提起裙摆往前走，她的脚小，踩着江宴留下的脚印走，能省下不少力气。

　　温柚发现，方子絮这人还有个毛病，不论做任何事，他可以考虑得十分周全，却总不爱提前交代好。究其原因，是心底没有把握，仿佛只要不是十成十拿稳的事，他就会觉得将出差错。

　　偏生他也不是畏惧承担损失后果的人。

　　他怕的是什么呢？

　　好半天没见人跟上来，温柚松下裙摆，揉了揉手腕，半回身，看见碧青色弟子服勾出的单薄身形滞留在纷纷扬扬的雪堆里，冷得一般无二，身旁红梅热闹，独他是冷冷清清。

　　恍惚间，温柚想起初上山时，她想断了和方蕴的联系，彼时正要占命，场地上喧嚣热闹，三五成群，只有方子絮，一个人站在一树红梅之下，花瓣落了满肩。

　　当她回头，就总能看见他。

　　“方子絮。”温柚心下触动，高声唤他，“大师兄说山下多了好些新弟子，叫我们去看看。你不要掉下了。”

　　瘦瘦高高的碧青色雪人身姿一晃，抬步慢慢悠悠走过来。

　　山下确实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今年大招进来的新弟子。他们因着下山历练，错过了这次参与，连带着卜命也无缘一见。更不巧的是，今年几位长老都没什么收徒的意愿，大多弟子都随着带领去了竹林受洗，而今留在外头走动的，都是些天赋有限的。

　　苍南境中人交游并不讲究天赋机缘，只看投不投眼缘，但温柚性子要强，平素流连的地方不过是比试台。

　　于是一下山便直奔比试台而去，想看看新弟子们的水平。

　　结果去看了几场新弟子区的比试，一阵阵的叹息不止。

　　方蕴见状轻笑，碰了碰她的肩头，“小师姐难道因为他们天赋不佳便要失望了吗？”

　　若这话是寻常人说，必是刻薄刁钻。

　　但温柚不用想也知道，这不过是方蕴的打趣之意，她摇了摇头，望着正要往台上去的两个弟子，说：“天赋而已，没了它，难道便不能好好修道了？我……”

　　她想说她上一世便是没什么天赋的人，可凭着勤奋刻苦，最后反倒压了那些所谓天赋卓绝的弟子一头。

　　她当然希望获得优越的修道天赋，却并不坚信这就是唯一依靠。说到底，修道修仙，是个漫长而辛苦的过程。

　　“小师姐……”方蕴薄唇嗫嚅，张口想要说什么，脸皮飞红，垂在腿侧的手指不断摩挲。却在这时，候在一边等着上台比试的新弟子忽而朝这边大喊，“师兄，师姐。”

　　有两个愣头青似的弟子跑过来，红着脸挠头，“敢问，可是方蕴师兄和温柚师姐？”

　　见他们点头承认，那两人各自拱手。

　　“我们是新入境的弟子，我叫严明，他叫徐如山。”

　　“你们如何知道我们？”

　　江宴另外有事去做，下山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苍南境的弟子服统一是碧青色底修霜涛雪浪纹，无论入境多久，都只有长老与弟子的区别。

　　严明长得白净富态，兴致冲冲道：“先前萧何行师兄带领我们去泉林受洗，说起过温柚师姐和方蕴师兄是十年前入境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不止修行修得好，便是样貌气韵也是卓荦不群的。”

　　相比之下，徐如山就瘦很多，个头也有限，不过声音倒是尖亮，“萧师兄还说，你们下山历练去了，很快就能回来。而且温柚师姐和苏瓷师姐一样，最喜爱来比试台。若我们在比试台见到一男一女皆是超凡脱俗的，那多半便是了。”

　　这就是萧何行，嘴巴大，爱打趣人，还喜欢和新入境的弟子扯轱辘话，偏生叫人听了又找不着理由大发雷霆，生圆滑得很。

　　温柚心下有点窝火，酝酿该怎么报复一番才好，在阳关时，他们可是为了他耗费心血，这家伙竟然还拿他们说笑。

　　五官明艳昳丽的小师姐明显埋了火气，容颜愈发俏丽多姿，两位师弟看得傻了眼。

　　怪不得萧师兄说境中仙气养人呢。

　　“咳咳--”。

　　方蕴抵拳咳了两声，侧过一步恰好挡在温柚身前，他身量高大，在严明和徐如山面前也不减丝毫效果。

　　被他垂下眼睫凝视，严明当即觉得，这位看似和善的方蕴师兄，实在有些可怕。

　　“方、方蕴师兄。”

　　方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眨了眨纤长的睫羽，浅淡的琥珀瞳仁一动不动，“两位师弟，你们在境中适应得可还好？”

　　这话问得温和，严明和徐如山立即七嘴八舌地讲起来，一个说境中景致优美，另一个说师兄师姐带他们十分友善。

　　“原该如此。”方蕴应了一声，转开话题，“那你们占命如何了？”

　　此刻能站在比试台边看戏的人，占命和受洗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脸色当即就垮了，一会儿红如猪肝，一会儿黑成锅底，一会儿又青如虾背，精彩极了。

　　“这……我们天赋平平，说得也不过中肯之语。”

　　严明隐约觉得对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不出所料”的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