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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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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方蕴居高临下,睫羽低垂,“你没事吧?”
“没事。”温柚摇摇头,拉回思绪,仰头瞥了眼方甄氏的方向,“你们话说完了?”
方蕴顿了下,也沿着她坐下,水音一看风波平息,此后应当也少有她的事了,哼了一声,钻回识海去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婶婶了,没想到……”
世人往往以为生离死别便是生生世世也不能再见了,方蕴以前也是这样想,以至于入了苍南之后都不曾想到,这世上还有冥界,还有轮回,若是有缘人,不论何时何地,总还有相见之机。
“方子絮,为何你婶婶不去投胎呢?”温柚自觉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在嘴边犹豫良久才说,见对方神色不变,才道,“人若死了,这世上的一切大多与之无关了,亡魂在冥界待得久了,或许重回阳世,会阴气过重,影响命数呢。”
“嗯,是这样。”方蕴修长的手指在胸前挪了挪,温柚恍然想起那是佩戴戒指骨戒的位子,他从来衣衫单薄,应当是被硌到了。
温柚无端盯着他整理完,一抬眼,撞入他水波流连的瞳仁。
“婶婶知道,可她执意如此。”
“为何?”
“她在等人。”方蕴面露为难,轻声说,“婶婶孀居以前,是清隐境方家内门弟子之妇,可惜夫君早逝,她在境中无甚依仗,加上心绪戚戚,索性去了目因山。”
温柚反应极快,脱口而出,“难道是在等她夫君?”
在对方默认的目光中,她再次不解,“人之一世,短则须臾,长则百年。而今凡间也多有修道之人,亦或者上仙境修行,寿命更是不可推测。你婶婶难道就要这样等上几百年么?”
果然,世间痴儿大有人在。
除此之外,温柚还有些好奇,能让方甄氏如此等待,她的夫君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少女托着香腮,盈盈双眸盖在纤长睫毛下,如宝石般晶莹剔透,呈现出悠悠然的光泽。
方蕴如杏核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徐徐说:“我没见过他,但在婶婶的心里,那人千好万好,生性体贴周全,遇事沉着冷静,或许唯一的毛病是宠溺妻子胜于醉心修道。可若换了小师姐去看,或许那人其貌不扬,或许那人玩物丧志,加上命短这一条,定不能入你法眼的。”
听到玩物丧志时,温柚小脸一皱,当即露出嫌弃神色。在她看来,长得丑不算大事,但个人颓败可就要命了。
“人间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所谓姻缘,便是因缘际会,独独这个人才能让人一眼心动,众生追随。婶婶以前是这样与我讲的,小师姐觉得如何?”方蕴偏头看她,迎着不知何处的亮光,浅淡的琥珀色瞳仁变幻出金灿灿的碎芒,如同一片深邃的漩涡,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将人一点点拉进去。
耳边砰砰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鸣,温柚下意识摁着心口,别开脸看向生灵海,深吸了两口气,故意拔高音量以显示自己的坐怀不乱。
“人间红尘,自是麻烦得紧,即便仙境诸人也不能免俗。倘若人人如此,世间大道还有谁能成?”
其实这话换了苏瓷来说更合适,她那样清冷自持,总是萧何行追赶多年,仍然无动于衷。
温柚忍不住又想到,经过上属和靖阳侯,苏瓷还能坚守道心吗?
似乎,也并不牢靠吧。
身旁的人用最平淡的语气火上浇油,“可五百年来,本来就没有得成大道的人啊。”
温柚:“……”
未来神尊和上辈子成魔的人坐在草垛上,谈论着成神无望的话题,实在怎么看怎么滑稽。
温柚抚了抚额,心说聊不下去了,于是便互相询问了伤情,总的说来,方蕴伤得重些,后背即便皮肉伤好了,生灵海水带来的侵蚀影响依旧存在。反倒是温柚,被牛首蛇鱼王拖进去后,有珂玉上神留下的神息调和,除了心口被撞了一下有点闷外,其余是诸事皆无。
“方子絮,之前你不是在我手上画了灵纹,怎地没有效果?”
她以前害怕同生纹会将他们生死绑定,届时妨碍机会,可后来发现,那玩意儿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虚惊一场。
方蕴挠了挠耳根,耳尖红得发烫,半晌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其实那灵纹被他改过,并不能伤情同步,而是有别的作用吧。
好在这时生灵海传来动静,免去了温柚的追问。
距离水面数尺的金光法阵旋转骤停而不破,就听“噗”的一声破水之响,水花溅跃过法阵,两道红影跃然而出,紧接着,海底传出呜呜嚎命,众妖兽似乎想随之逃出。可就在关键时刻,身形纤细的红衣女子素手轻点,停滞的法阵宛如再次有了活力,且威力复加,金芒璀璨。
“小师姑!”温柚与方蕴飞奔过去。
华榕衣搀着琴哀客,两人皆是身有伤痕,灼灼红衣之下,也不知有多少血迹。
华榕衣一改疯癫荒芜之色,眼眸清明,妩媚娟俏。看着温柚有刹那怔愣,旋即想起,“你是明渊师兄之徒,温柚?”
说起来,不论华榕衣哪一半魂魄都见过温柚,合起来记得也不奇怪,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方蕴就很陌生了。
他只好作介绍。
“小师姑,你们还好吗?”温柚从识海中取出药囊,囫囵地打开乱翻。
华榕衣抹开唇角的血线,面色苍白,却笑得明艳多情,“无碍,区区妖兽,假若是我巅峰全盛之时,必定连渣都不给它们留。”
原本支离伤体的琴哀客听了好笑,咳得心肺如风箱。
从头一次在萧家家祠见到画像,温柚就觉得这个人虽然气韵犹然,但眉眼中多有阴郁之色。此时他笑的却明朗疏阔,发乎内心,再无半点黯淡,其缘由可想而知。
方蕴观察了许久法阵,由衷赞叹,“以前听掌境师伯说,小师姑的天赋是几位长老中最卓绝的,而今一见,果真如此。”
同样的法阵,他能使出七分威力,华榕衣却能用出九成九,他头一遭受到不小的打击。
可谁知,此话一出,华榕衣和琴哀客都陷入沉默,唯有相顾而视的眸光脉脉温情。
华榕衣翻开雪白手掌,掌心处赫然有一块暗光浮现的印记。
“你们认得吧,这是心生障碍的特征。纵然我天赋再高,此后大道也与我无缘了。”华榕衣说的极为轻松,“可见天赋好坏与修道长远无必然关系。再者说,我观你们面相与气息,你们的天赋应当犹在我之上。大道艰难,切不可妄自菲薄。”
温柚凝视那道黯然的印记,咕哝:“怎么又是心障?”
明渊,百里隐,再加上华榕衣,苍南五位长老中便有三位生了心障,剩下的阮成子和苏豫都不是修为惊艳之人。
修道真是一步也不能错的。
“小师姑,你为何会来冥界?”温柚终于问出了缠绕心头已久的疑惑。
华榕衣面色认真,“掌境师兄说我必须要来冥界一趟,那时我神智尚且不清,听到能出境去玩,便乐悠悠来了。入了冥界便见有一人与我长得一般无二,她撞入我的身体,我才想起一切前尘过往。”
之后,自然是飞奔来救琴哀客了。
方蕴被温柚转头看着,从她气鼓鼓的眼珠里看出意味。
——好呀,果然是掌境师伯。
方蕴悄无声息弯了眼角,扯了扯小师姐的衣袖,对华榕衣说:“那掌境师伯可说,之后我们何去何从?”
华榕衣十分爽快,“回苍南。”
“这便回去了,那你们?”温柚视线看看华榕衣,又看看琴哀客,意味明显。
琴哀客伤的重些,红衣盖在岸边草尖,很快洇出血色,不过他原是鬼君,脸色死白,看不出来罢了。
“存活于天地之间,总有聚会之时,待此间事了,我便去苍南寻你。”这话是对华榕衣说的。
言下之意,人死了都没关系,何况两人现在也算苦尽甘来。双宿双飞之前,总要把事事打点妥当才行。
温柚还有几分不情愿,“这般匆忙,难道境中有大事要发生?”
回答她的却是方蕴,“小师姐,苍南问剑就要到了。”
温柚低声“啊”了一下,掐着指头算,“还真是。”
“苍南境作为天下修仙第一门,自然多有承担。”华榕衣端出长辈的架势,笑着解释,“十年一度的苍南问剑大会便是用以考较各仙境弟子能力的,有时还会有几位长老参与比试呢。数百年来,魁首都是苍南,想来此次亦是如此。温柚,子絮,试剑会上高手云集,你们要好生准备。”
得到独自一人便能精通苍南双绝的小师姑夸奖,温柚脸红如朝霞,拱手答是。
生灵海有阵法压制,暂时乱不了,但要长久应对,就需要各府鬼君去与冥王商议,这是琴哀客日后事宜。
眼下的只有两件事,方蕴要与方甄氏话别,而华榕衣要与琴哀客话别。
各自说话时,只有温柚百无聊赖地踢着草尖。
“小师姐。”倏然间,方蕴站在水边,长身玉立,衣摆被风翻出个角,露出内里丝滑的内衬。他远远招手,眸色温柔,“过来。”
方甄氏也望过来,笑得端庄随和。
温柚先是疑惑,你们话别,叫我做什么?
而后紧张忐忑,奇怪,这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