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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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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莹蓝光亮一闪,水音摇着裙摆细小的铃铛华丽登场,眼睛一眨不眨盯了会儿波涛泛泛的海面,玉雪可爱的巴掌脸上浮现些莫名的神色。
方蕴周身光泽渐渐暗淡内敛,随之而来是灵力的提升,温柚能从他身上察觉到浓郁的神息,和珂玉上神留下的玉珠一模一样。
珂玉上神遗言要将珠子交给他的儿子。
温柚后知后觉地看向方蕴,犹豫问:“方子絮,你可知你父母是何人?”
方蕴颇觉意外,“怎么问这事了?”见对方双眸认真,无半分玩笑之色,而且也不打算解释的样子,他愣了愣,叹气道,“我打记事起,便与婶婶相依为命,她说她在目因山坟场捡到得我,彼时,并无其他人。”
也就是说,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方甄氏也不知。
温柚心中有猜测,又不太确定。她知道方蕴将来是必定能成神的,从玉珠来看,方蕴或许就是他的后代,历来天神传承血脉传承,这也解释了为何方蕴既不生在洞天福地,又无旷世奇缘,却能飞升成神。
可在此之外,还有一件事煞是奇怪。通过照影珠、石屋壁画和残像,不难推断出珂玉上神与池炩女帝曾有一段情缘,甚至珂玉上神消骨弥天于生灵海不乏池炩女帝的原因。若珂玉上神再无其他情人,那么池炩女帝难道就是方蕴生母了?
那可是魔帝啊!
且不说妙嬛为何不识得方蕴,也不论为何方甄氏经年前捡到方蕴时还是个婴孩儿,单单从血脉传承来看,一神一魔结合,会生出什么后代?
她虽然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在苍南境藏书阁众典籍中并无这样的事,神魔间彼此气息相悖,贸然结合,后果难料。祖神在时,六界太平,神域管理更是严格。祖神踏破虚空而去后,神域四神掌理诸事,事事依靠天规法条惩办,也不会开此先河。
是以,许多矛盾之处就显现了。
世人成神的条件极为苛刻,如苍南始祖修为精妙,但无神骨,最终坐化而死;又如明渊潜心修道,但生出心障,落得天人五衰的结局。仙境中灵气馥郁,却五百多年都未有一人飞升成神。
倘若方蕴身负魔血,那成神便是痴人说梦了,且他身上从未显露过魔气。
兜兜绕绕想了许多后,温柚将脑中念头打消。
一定是珂玉上神风流在外,世人不知罢了。
可这样一来,珂玉上神五百年前就死了,方蕴上辈子都还没投胎呢,他们怎么来的血亲关系?
被那双明睐的眸子用奇异的神色扫来扫去,方蕴后脊蹭出一层细汗。小师姐不仅无缘无故生气,现在还更近了一步?
阵法到底落成,熠熠生辉的金色纹路盘旋其上,生灵海暂时风平浪静下去,隐隐有海底妖兽龇牙咧嘴的怒吼传来。
三人飞上岸,方蕴远远看见方甄氏,身子僵了半边,一下摔向温柚,险些一起滚落。
“这都站不稳了,可见自下山来你疏忽修行,回去了得好好补回来。”温柚气囔囔地抱怨,面上则没多少气性,脚尖让开,好方便方蕴和方甄氏相见。
方蕴薄唇嗫嚅,漂亮白皙的喉结滚了两下,眼尾泛红地望着方甄氏。方甄氏则是巧笑倩兮,她死了许多年,脸色苍白,但她死时必定年纪不很大,笑起来颇有几分清丽妙人之姿。
“子絮,阔别经年,见你如今安好,我也就放心了。”方甄氏摸出块绢帕在眼角压了下眼泪,实际上鬼是不流泪的,这不过是生人的习惯。
方蕴退了半步,跪下嗑了三个头,满心激动,“婶婶。”
温柚没什么兴趣看人家久别重逢,拉着水音去了一旁,边恢复灵力,边问她。
“你刚才去哪儿了?”
水音勾勾手指拖来一垛干燥的海草,慢悠悠坐上,整理着衣摆,听她这么一问,转过脸来就是一记白眼,傲娇得厉害。
温柚“哦”了一声,有意揶揄:“我被拽入生灵海,你是想办法救我去了。”
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剑灵烧红了脸颊,捏了捏脸蛋,没好气地瞪她:“对,就是去救你了。谁叫你没用,就那么个妖兽就束手无策了。要是我之前的主人在,动动手指头就能横劈那条臭鱼,独独是你,还等着我去救才行。我可告诉你啊,我最不喜欢这些滑腻腻、湿哒哒的东西,更不喜欢去给人收拾烂摊子,以后再遇到了,你就躲远些,省得你要是死了,我得回无相境再等几百年。”
“之前?”温柚挑眉坏笑,“所以你已经认可我是你如今的主人了?”
自打认契神剑以来,水音虽在神剑威亚下不得不认下温柚这个主人,可她能卑躬屈膝,能赔笑伴随,却始终心有芥蒂。说白了,她就是不愿承认,灵若神女已死,再不能来接她回家了,而她还苟活世上,孤孤单单,飘零无依。
而温柚更比不得灵若神女,她就更不愿认了。
平素里,除非是遇到非她不可的险境,否则剑灵大人是绝不会主动出来揽差事的,她宁愿窝在识海里长霉。
也不知是何时起,傲慢骄矜的小神尊有了认命的意思。即便言行举止依旧若即若离,但温柚能感受到,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些互相依靠的意味。
原本她能认契惊世音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上辈子没有,这辈子她也并不强求。
所谓机缘,便是对自己修为提升有用的,若神剑不能为她随心所用,那丢弃也没什么。
水音在人间流浪时,依托的是剑身,故而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大熟稔,对这样的打趣更是陌生。她又羞又气,小脸涨红,恶狠狠地瞪着温柚,嘴巴里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句囫囵话来。
见对方被逗得快哭了,温柚心情大好,难得平时都是她吃小神尊的亏,这次也换了个人憋气,这可太有意思了。
玩笑开得差不多,她换了个话题,“刚才与你一道回来的人是谁,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水音翻手拿出袋蜜饯,余用来压压心火,这下兜在腿根上,也不急着吃了,正色说:“你当然眼熟了,你家小师姑啊。”
“小师姑?”温柚脑中一个惊雷,“她就剩个魂魄了,还跳进生灵海,那不被妖兽们撕碎了?不行,我得去……”
话没说完,水音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那是华榕衣本人。不然你以为,魂魄是如何突然摆脱你的识海的。”
自然是因为肉身和剩余的一半魂魄就在附近,受到吸引,就去汇合了啊!
“小师姑疯疯癫癫的,掌境师伯肯定不会放她下山,难道她是偷跑出来的?”
这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出境处时时有弟子看守,尤其华榕衣是重点监管对象。
水音一摊手,“那谁知道。不过啊,你来苍南的时间终究还是不足,对几位长老的特性缺少认知。你以为,没有阮成子和明渊的许可,华榕衣能从薜荔顶下来,还能闯出苍南?阮成子是个人精,天天掰扯那两个铜板,不是天命注定好的事,他不会冒险的。”
温柚恍然大悟,“所以,掌境师伯已然算到小师姑另一半魂魄在此了。”
想一想,一开始就是阮成子叫她和方蕴来冥界,之后他们才撞见妙嬛和归汴要劈开海底禁制,进而她暂时庇护了华榕衣那残缺的魂魄。如此,华榕衣本人来了,才能和魂魄合一。
她总是不明白,阮成子这卦究竟是如何推算的?为何不早些算到,然后帮华榕衣找回魂魄?
“你不要想太多。”水音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提醒说,“世间种种,不过天命有数,即便华榕衣早些来,琴哀客不在,或魂魄不在,又是另一个结果。行到此处,不必去想是否有更好的路,安心走下去,未必会不如意。”
“你这话说的,很是惆怅啊。”温柚发觉。
水音高高地哼了一声。
空气冷寂了少许,方蕴还和方甄氏在说话,温柚收回视线,脑子里堆积的想法不免蜂拥而出。
宛如宝石的瞳仁望着海面,盘旋的灵纹在眸底映出灿烂华丽的纹路,越发衬得眉目惊艳。
“小师姑与琴哀客历经许多,如今小师姑魂魄聚全,琴哀客也没了业障,他们应该会再续前缘吧?”
她看过许多折子戏,如这般破镜重圆桥段的,后面都是轰轰烈烈、缱绻旖旎的结局。
水音知晓二人中间事,自然也是同样看法。,点点头,手指不停地往嘴里丢蜜饯。
温柚听着吧唧吧唧的声音,心痒难耐,也抢了些嚼起来。眼睛注视着海面是否有动静,耳朵则听着远处方蕴与方甄氏的话,听不太清,但似乎并不格外哀愁。
其实她知道方甄氏身份后就觉得,方蕴的性子与她很像,不是那样多愁善感的人,即便眉眼冷冽些,心中依旧赤子心怀,待人接物极是温柔细致。
不同的是,方蕴吃了许多苦,后来经年又经年,都在孤苦无依中艰难过来。
她感觉心脏像缺了一角,疼地心跳都慢了,呼吸也累了。
这样一个人,最后成神是多么不容易,又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
可她像个时时窥伺的豺狼,等着时机一到,就把他生吃活吞了。
她有无数次不理解为何方蕴后来会成为一个不分是非黑白、听信谗言的人,甚至曾经还想过,或许他是真的想帮她,只是她有些偏激了。
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为他心疼,觉得世道真是不公,明明修行就已经很苦了,堂堂一代神尊,竟还要受这么多其他的苦楚。
想的入了神,以至于未曾听到方蕴在唤她。
直到肩头被拍了一下,温柚猛然抬头,对上少年浅淡通透,含着潋滟笑意的眼眸,心里像沙漏破碎,里面装载的沙粒四面八方逃窜而出。
“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