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96、生灵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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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柚是提剑就上的性子，光烟霓虹的长剑攥在手心，也不管水流如何搅动，抛剑便掐诀。苍南剑诀掐动时，指尖是有光彩的，往日在白昼平地上不显眼，此刻海底黑不溜秋就显得格外流光夺目，映着雪白手指，漂亮极了。

　　不过海底一人一鬼无数妖兽，谁都没心思去看。

　　珂玉上神留下的神力化给了温柚，她早感知到自己修为大涨，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眼下妖兽不计其数，有的还不止一双拳脚，正打起来，她的剑分身不过十余道，累得半死，也不过是暂时阻拦而已。

　　至于琴哀客，横抱古琴，仙音袅袅不用说，就是战力稍弱了些，连温柚也抵不过。她觉得这无非两种原因，一则海底水波涤荡，琴声传去有限，那攻击自然就被削弱许多。再者说，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张古琴仙气萦绕，不是凡物，而琴哀客死了多时，一府鬼君，即便他活着时能自如操控，死后却有多番束缚。

　　她甚至在想，弃我去者不可留，怎么堂堂周京府的鬼君，不换一把趁手的灵器？

　　温柚累得手指酸软，体内灵力所剩寥寥，要不是海底阴冷，非得满头大汗。

　　可妖兽在禁制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休养生息，难得出来了，一个比一个精力旺盛，张牙舞爪，前赴后继。

　　掌境师伯难道未曾料到她来冥界会有此一遭？

　　也不说提醒一二。

　　心底默默抱怨，耳畔传来一旁琴哀客的话音。

　　“生灵海禁制已消，妖兽暴动。眼下最打紧的，是重塑禁制，以免妖兽逃逸。”琴哀客松缓指望，恳切地望着她，“苍南术法中有一封锁禁制，可暂解燃眉之急。我送你出去，你不必管我，但望即刻施法。”

　　说完，长袖一挥，温柚便腾空而起，身子轻飘如纸页，向上即要飞出。

　　温柚急得大张口鼻，即时灌了口海水。

　　她想说，她不是小师姑，前世今生都只修了剑道，把她送出去也无济于事啊。

　　火花早熄灭了，没了那点微光，海底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忽而，温柚听到呼啸一声，仿若巨大妖兽在不远处冲着她吐鼻息，脊梁骨立即爬上战栗。

　　她盘算着，自己剩下的灵力，打定然打不过了，还是逃吧。

　　思及此，眼前顿时天光大亮，绚丽缤纷的苍南灵纹在眼前大放异彩，她腰身前也围了一圈。

　　人在担惊受怕之后总是格外小心谨慎又脆弱敏感，于是破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潮湿却清冽的空气让她犹如新生之感，而少年奋不顾身飞来将她揽入怀抱的动作，更是令她心跳骤然加快。

　　清香悠淡的松花香气窜进鼻腔里，温柚满脑子止不住思考。方子絮此人，看似冷淡，实则热络，命运常遇坎坷，秉性却算正直豁落。

　　那为何最后会听了清隐境那些人的鬼话，非要赶去绝命崖逼死她？

　　莫非另有隐情？

　　思考到此为止，因为方蕴已然环着她落于平地。

　　“小师姐，怎么样？”少年宛如琥珀清透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好似恼怒，好似羞愧，又好似疼惜不已。

　　温柚身上衣衫浸湿，碰到风，凉得直哆嗦，却还逞强地摇头，摇完便吸了下鼻翼。

　　“你……”方蕴笑不成笑，但格外俊秀，抬指勾纹，将她衣上海水去掉，起身神色更复杂地对方甄氏说，“婶婶，请你看着她些。”

　　方甄氏：“好。”

　　见他往生灵海上空飞去，温柚急忙扯着嗓子大喊：“方子絮，用禁制封住生灵海，不能让妖兽逃出去。”

　　冥界生灵海是一泓活水，只是出了祖神，谁也不知道源头与去向。然而，既然生灵海能容纳天地所有亡灵，那便也能通往各界。海底妖兽虽然大多是水居之物，可保不准有能飞上岸的，只要逃一个出去，人间就大大危险了。

　　也不知方蕴听见与否，没个回应。

　　就见他脚踩暗红灵纹，衣摆猎猎作响，发带高束的乌黑长发在风息里肆意张扬，越发衬得身姿挺拔清瘦，胜似苍劲青松。

　　禁制是大阵，不同于寻常灵纹的画法。纵使温柚对苍南术法一知半解，也看出方蕴双手勾勒的灵纹如何庄严肃穆。

　　最纯粹的金丝银线缓缓描写完整，盘旋飞转的法阵图案边缘逐渐长出数十道赤金锁链，绵延生产，大有笼罩整个生灵海的趋势。

　　生灵海原本风浪滔天，在此法阵下，竟有丝丝偃旗息鼓之势，而后又如困兽犹斗，疯狂地挣扎撕咬。

　　方蕴抵着灵纹的手指更用力了。

　　在海底几乎费尽了灵力，一经松懈，温柚只觉双腿发软，站都快站不稳当了。看着华彩明熠的法阵就快要落在海面上，温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件事。

　　琴哀客推她出来，那他自己呢？

　　她是苍南弟子，本身与此事无关，可他身为冥府鬼君，看守生灵海是他之责。生灵海中妖兽从无良善无辜，无论是否因他被困，出来后报复的对象总少不了他。

　　所以，他就不惜将自己弃在海底，牵扯住妖兽，最后与它们一道被封印起来么？

　　这个人对自己是真狠。

　　从舍身救人而死，再到剥洗业障，最后制止妖兽暴动。

　　他好似根本没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温柚说不出原因，心底很是生气，眼眶微红瞪着水面上清隽的少年，心下隐隐有些希望他灵纹出错，或者阵法露个洞。

　　想着想着，温柚的识海忽然一阵躁动，眉心滚烫。忽地一下，她丢在识海中的二十余颗珠子便如脱缰野马，飞蹿而出，化作一线流行，砸向方蕴。

　　识海倒是被撞了个豁口，连带着温养其中的华榕衣那残缺不全的魂魄也蹿了出来。不过她像是受到什么吸引，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去。

　　全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一时间叫温柚左顾右盼都不是。

　　听见少年重重地哼了声，温柚的心就如被拴住的兔子，乖乖巧巧就跟着那人去了。

　　“方子絮！”她提气飞到方蕴身旁，却意外被他周身笼盖的金光弹飞，还好被赶来的方甄氏接住倒飞的身子。

　　方蕴被罩在金光里，原本黯淡无光的玉珠倏然华光大盛，速度极快地融入方蕴周身大穴。

　　他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褪去血色，看起来痛苦非凡。

　　恍惚间，温柚在风声里听见他低低地喊：“小师姐……”

　　一瞬间，好似石子投平湖，涟漪泛泛，波澜横生。

　　她心里暗骂了声，再度靠近去，有了之前的教训，她通过识海唤了水音，又提出神剑，预备要再被阻拦，就一剑劈了。

　　水音不知躲在何处，从她识海传了句回话。

　　“你只管去。”

　　温柚松了口气，果断靠拢上去，竟然无阻无碍。

　　她抱着方蕴的小臂，感受着少年单薄衣衫下聚起的肌肉，甚至还能摸到暴起的筋脉。

　　“方子絮，你怎么样？”

　　方蕴脸颊生了层汗珠，水淋淋的，模样俊美又可怜。他颤颤地睁开睫帘，瞳仁转了转，看见是温柚，好似放心，可怜巴巴低声说：“小师姐，我疼。”

　　温柚方寸大乱，“啊？疼？你哪儿疼？”

　　上下扫量，除了肌肉紧绷，脊背直挺，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反倒是抵在身前的法阵，大了数倍，亮了数倍，神息呼呼，威力可见。

　　这这这能是他画出来的？！

　　她记起之前水音老气横秋嘀咕的那些，什么神骨觉醒，什么沉睡的。结合眼前情况，她怀疑是这位未来神尊正在觉醒神骨，所以过程艰难苦痛了些。

　　否则如何解释阵法的异常？

　　这可把温柚高兴坏了，脸颊红扑扑地仰头望着方蕴。

　　要知道，方蕴现在四肢百骸痛得像被凿碎，正是意志极不坚定的时候。乍一被小师姐这么看着，心脏当即就梗了，然后砰砰砰跳起来。

　　热血上头，就把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小师姐柔软的颈窝里。

　　然而温柚心里想的却是：这厮长这么高，下巴骨尖得戳死人，是不是弯了半条腿才能做到这个姿势？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

　　……没有，但，差别不大。

　　方蕴的呼吸渐趋平静，他持身端正，到最后醒过神来，从耳尖红到脖子，还是推开了小师姐。

　　动作颇为别扭。

　　温柚眼睛正盯着已然横陈海面的法阵，锁链叮啷，就差最后落成，便能暂时替代禁制，扣住生灵海。

　　可这样一来，琴哀客也就出不来了。

　　她见过他在水下被掣肘的场景，一时半会儿还好，真要是被困在里面了，那不被那些妖兽撕了。

　　明渊和她说，苍南弟子济渡苍生，需渡人渡己渡苍生，她想过如何做，却不知为何做。

　　下山以来，她见过贺紫因怨怼祸害天子，见过萧家父子为了靖阳和家人，或舍弃自己野心，或舍弃全族性命，也见过琴哀客生前奋不顾身抱住炼魂鼎，被最爱之人送入冥界。

　　有些人，当你看见他们遭遇不公时，心里甚至比他们还觉得难过。

　　更难过的是，你根本无能为力。

　　就如此刻，温柚不受控制般地看着法阵，全心全意都期待琴哀客能海底出来。

　　就在这么一瞬间，她想通了一件事。

　　为何琴哀客明知剥洗之苦，仍然要将身上业障剥洗干净？

　　他或许不知道华榕衣为他亲手分裂魂魄，但他一定不怨怪她不顾情分，将他杀死，送入冥府。

　　他不愿投胎，而去剥洗业障。

　　他想还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给心上人，哪怕对方为了修道而变得无情冷漠，哪怕二人至此殊途，再哪怕对方已投胎轮回多世。

　　他心底一定想着，假如有万一的可能呢，他们要么今世见着，要么后世重逢。

　　彼时二人均无挂无碍，便可再续前缘。

　　温柚口中酸苦，望着生灵海中的眼眶愈发干涩。

　　眨眼之间，一抹艳丽红衣一晃而过。

　　“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甚至泼到温柚裙摆上，连带鞋履都湿了。

　　刚才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