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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生灵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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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跪在高堂大殿中央的男子缓缓抬头,高束的长发往后滑了一截,露出的面容清绝隽秀。
他一贯声调冰冷,此番却格外温和,连带神色也颇为动容。
“天魔之战致使苍生危难,山河凋敝,是我有负祖神所托,有愧上神之责。我自当消骨弥天,泽养万物。”
高堂之上,锦袍花冠的明艳女子跳下华座,衣摆擦过地毡,发出柔柔的沉声。她伸出柔软白皙的手掌,轻轻托起男人拱礼的手。
“珂玉上神,起来吧。”搀了几下,对方巍然不动,她便侧身站在一旁,将这礼全算作是对堂上的祖神画像的了,继而道,“你身为神域四神之首,掌管神域多年,与魔界池炩女帝生出私情,确实有违各界规定。然则,天地生万物,哪怕父神,也从未说神魔不可结合的。此番天魔之战,并非起因于你二人,自然也无需你为此担责。”
“若要说过错,父神去时,叫我顾管六合,调顺天时,如今这般结果,是我愧对于他。”
那女子面前蒙着一片浓浓白雾,看不清容颜,但声音好听极了,若黄莺新出谷,似杜鹃小啼鸣。
珂玉上神身体一颤,急忙拓声道:“殿下年岁尚轻,还未接任神域之主,担不得这样的罪名。”
对方并不想与他争论是谁的过错,慢悠悠踱回殿上,“你我有师徒之谊,打从你进殿开始,我便知你另有打算。”
闻言,珂玉上神面露尴尬,挺直的脊背僵了一瞬,喉结滚动须臾,才说:“经此一役,妖魔两界退守极北、境外两地,数百年内,六界太平无恙。虽殿下无苛责于我,但我道心受阻,陨落是迟早的事。所以,我欲往冥界镇守生灵海,还请殿下应允。”
殿上的人儿久久看着他,不动声响。
因为这其中缘由实在叫人误解,池炩女帝被封印于生灵海深处,珂玉上神便要去守生灵海,在他心中,守的是天地平和,还是心上人的安危?
不知过了多久,珂玉上神只觉拂来一阵柔和春风,将他托起呈站立姿态。
“允。”清亮一声后,珂玉上神便被推出大殿,直直落入冥界。
就好像,他内心所想早已叫人猜中,甚至早有准备。
珂玉上神素衣白裳着实俊逸非凡,凌空踏于幽蓝的生灵海上,好似一个刚经历了一场满天飞雪的男人,心满意足地回家与妻子团聚。
那时的生灵海比如今的更加波澜壮阔,横亘万里的海面虽深邃,却澄澈,内里游动的亡灵多而不恶,毫不逊色天穹之上的银汉鹊桥。
他再未说一字,独向神域方向拜了下去,抬起身时,长剑出鞘,刺破灵体,晶莹剔透的神骨被他亲手抽出,化作无穷厚重锁链,融进生灵海的禁制之中。
神魂消散之际,自神域飘来一群金色灵蝶,口衔珠玉,将他即将散去的神力收纳其中。
*
温柚脑中最后的画面是珂玉上神化作漫天金雨,而后筋脉开始细细密密的疼,宛如针扎。
她睁开眼,见无数金蝶环绕,口衔珠玉,神力涌入的筋脉在皙白皮肤下纤细而脆弱,却泛出淡淡柔白光芒。
她一伸手,金蝶忽地荡开,旋即乖巧地迎上来,将口中珠玉尽数堆到她掌中,拢共有二十余颗,流光溢彩。
便在这时,珂玉上神清淡如玉的嗓音袅袅响起,“殿下,请将此交予吾子。”
漆黑夜幕之中,男子清俊的身形朝她谦和拱手,转眼消散成烟。与此同时,生灵海中铁索尽数断裂,海中一应生灵也如没了束缚的狂徒,倾巢而出。
温柚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妙嬛只是砍断了禁制门芯,神骨消散才是真正破坏封印。
“珂玉上神——”
你儿子叫什么呀?
温柚试图抓住一星半点珂玉上神的神魂,可手指还未触及到,身体便被一个猛浪抽翻后退。
铺天盖地的风浪瞬间打破光罩,味道古怪的海水一下冲入口鼻,她难受极了,只觉海水比先前的要难闻许多。
生灵海底禁制上古便有,先前见的牛首蛇鱼王不过千百妖兽中的一个,比之危险邪戾的大有。骤然没了束缚,这些妖兽更加肆无忌惮。
幽蓝海水被搅动,其中硕大颀长的怪异形态接连不断,温柚尽力控制身体,却无法摆脱随波逐流的轨迹。
她清晰感受到有许多看不清的妖兽围着她的身体打转,喷出鼻息便打起一个波浪,透着无法遏制的兴奋和快感。
就好像……
是一种复仇。
温柚更觉得脑中混沌,有一些就要冲破束缚的画面快要涌出来。
双指成扣,神剑应召而出,霓虹光泽璀璨逼人,将她身遭的空间尽数笼络在神息之下,鲁莽冲撞来的妖兽转眼便挂了伤。
“我的修为竟然提升了这么多?”温柚又惊又喜,想想应该是刚才化入筋脉的神力导致。
“呼——”
一条漆黑壮硕的长龙蜿蜒游来,眼珠映照着长剑的光泽,显得格外阴鸷恶毒。
“神剑惊世音?呵,好些年没见过了。”长龙嗓音舒朗,宛如青葱少年。
被阴森森的目光凝视着,温柚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她得赶紧出去才行。
正想着,眼前红衣飘扬,琴哀客及时挡在她身前,半侧首扫了她一眼,转头说:“黑蛟,你还想逃出去?”
识海中华榕衣的魂魄急躁起来,声音尖细,“放我出去,我得去找他。”
丢失的魂魄实则并不能认出琴哀客,凭靠的不过是气息。
但温柚是不会听的,生灵海水对魂魄煞气等有克制作用,那点子魂魄在生灵海中游荡百余年,早就伤透了,眼下禁制已破,将她放出来,指不定立马就消散了。
她点点眉心,将魂魄摁紧了。
黑蛟与琴哀客是老熟人,冷嗤一声,残缺的兽角露在光中。
“琴哀客,你为何碍我?你忘了,那些年,你在禁制旁剥洗业障时,可是我守在你身边。”
“哼。”琴哀客抱着长琴,毫不客气拆穿,“炼魂鼎吸取的业障于妖兽而言是大补之物,你不过是一己私利罢了。”
黑蛟盘了盘长尾巴,笑得放肆,“原来你知道啊,不过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剥洗了出来。啧啧,这世上可少有人能受生灵海剥洗之苦,那滋味,比之天神抽骨有过之而无不及。上一个如你一般的傻子,是亲手抽了自己神骨的珂玉上神呢。”
“我一直好奇,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温柚看得清楚,琴哀客斜抱长琴的手抖得厉害,似乎被戳到痛处。
炼魂鼎中沾染的业障是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的,因为它挂在魂魄之上,所谓剥洗,便如手持刮刀,一下一下将魂魄上的业障尽数刮下,疼痛难忍在其次,一旦错手,便是灰飞烟灭。
琴哀客这般脾性的人,既然甘愿救人而自己被炼化,自然也不会顶着满身业障轮回害人。
但剥洗业障,还是过于惨烈了。
琴哀客索性不再搭理黑蛟,转身打量温柚后,艳得像鬼的嘴唇嗫嚅不断。取下青面罗刹面具后,这人实在好看,眉淡如远山,肤白若霜雪,气质淡泊,好似空谷幽兰。
就是眸光复杂了些,给人一种他正在细细揣摩气息的感觉。
好半天后,他语色艰难道:“苍南弟子……华榕衣是你何人?”
知晓二人前尘旧事的温柚并不意外,拱手回答:“她是我小师姑。”
琴哀客又沉默须臾,“她而今如何?”
说着,眸底蕴满了失落与黯然神伤。
这就叫人不解了。
“小师姑自那年下山历练回境,丢了魂魄,疯癫百余年,从不曾清醒。”见人神情僵愣,颇为意外,温柚更确定了心底猜测。
琴哀客被送入冥界时,满身业障,昏迷不醒,并不知晓华榕衣亲手撕下自己的一半魂魄,与他共进退。他在生灵海中剥洗业障,偏生华榕衣那魂魄又只认气息,于是才不慎被锁在禁制上,去来不得,直到妙嬛砍断门芯,才撞入与她真身相识的温柚识海中。
算不得巧,只是天命使然。
不出所料,琴哀客追问:“魂魄如何丢了?”
“小师姑不愿你孤身背负罪业,便亲自撕了魂魄,要生生世世陪你一道不得周全。”
“陪我……”琴哀客呢喃二字,宛如鸦羽般的睫毛低低盖下,生灵海也仿佛与之相熟,海水不得漫灌,于是他身边自有一方空落之地,连衣角都不曾沾湿。
黑蛟不愧与琴哀客相识已久,听到他们的对话,当即仰头大笑,声声讥诮。
“哎呀呀,这可是错过。你一直以为她轻易杀了你,又对你弃如敝履,实则那人为你连仙道通途都舍了。疯疯癫癫,丢了魂魄,即便她以后魂魄健全了,修为也只退无进。”
“你说,你何不如死了,那种一点渣滓都不剩的,这样便害不得任何人了。”
黑蛟句句剜心,琴哀客听得怔忡,抱着古琴的手松了一只,无力地垂在身侧,眸色黯淡灰败。
黑蛟不动声色,长身默默靠近,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琴哀客咬来。
温柚:“!!!”
她反应极快拉退琴哀客,一把长剑戳进黑蛟软乎乎的肉舌,愠怒难消,感情他说这么多瞎话就是为了吃人呢。
“坏我好事,那你们便一起死吧!”黑蛟扑了个空,也是火冒三丈,虚伪做作尽数丢弃,实打实地撕咬过来。
黑蛟应当是这群妖兽的小首领,这么一动,别的妖兽也缠绵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