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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生灵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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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甄氏话音刚落,灵光一闪,自远处疾步行来一队鬼差,领首的恰是白发红衣、身形颀瘦的琴哀客。
被困识海那点时间里,温柚大抵知晓了华榕衣与琴哀客之间的故事。
华榕衣原是苍南境中首屈一指的天才,原先闭关经年,不问尘事。将苍南双绝修至小成后,她遇到瓶颈,便留下书信,下山前往受川国除祟。
在受川平都郊外,她与琴哀客不打不相识,阴差阳错下困于邪祟幻境大半年。幻境并不很大,出口又难寻,两人在其中会怎么发展实在好想得很,一来二去,便暗生情愫。
出幻境后,华榕衣依旧寻找邪祟,查着查着,竟查到受川相国府。人间重臣与邪祟勾结,轻则祸害一方,重则祸国殃民,委实不好办。她入府探寻时,险些被府中法阵抓个正着,得亏琴哀客及时相助。
往后不过并肩作战、除魔卫道,倒与人间折子戏有八成相似。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那邪祟原不是妖魔,而是一黑心肝的方士,温柚看见的那黑乎乎的炼魂鼎便是他的,实实在在的邪物无疑,可吸取生人活气,最后将人炼化作傀儡。
温柚看到的那一幕,便是琴哀客为了救出被困束的无辜百姓,舍身兜裹炼魂鼎,最终死于华榕衣之手。
炼魂鼎中煞气喧嚣,按道理来说,这些煞气源于生人,有伤命理时数,无论人神,一旦沾染,总是难以摆脱,即便投了轮回,生生世世都不能算是好时运。
生灵海翻滚尤甚,只听尖利一声,自幽蓝海面下忽地扬起一尾牛首蛇尾的银鱼,周身刺鬃闪闪,寒光如练。
“府君!”鬼差纷纷凄叫,原是琴哀客在见到那尾鬼鱼时,便震开衣袂,飞身掠去,手中血光阵阵,犹如万千锋刃直逼脊背。
温柚心中惊骇,默默攥紧粉拳。却听身旁方甄氏轻叹一声,呢喃低语:“牛首蛇鱼王,上古妖兽,为祖神封于生灵海禁制之中,怎么会……?”
寻常人听到“上古”和“祖神”二词便已知其威力。
温柚心下更是惊涛骇浪。
便在此时,琴哀客踩着红光,衣摆猎猎,腾空盘坐,膝上一架仙光泛滥的古琴,手指勾弦,登时琴声挣鸣。每每嘹亮一声,便将啸起的海浪并亡灵压入水面之下,横波万里,赤金灵纹盘旋笼罩。
众人如闻仙乐,独独牛首蛇鱼王摆动细长如鞭的蛇尾,尾端一根尖细芒针直朝琴哀客冲去。
“不好!”温柚身形如电,化作一线长弧,赶在银刺落下前,横剑挡在琴哀客身前。
一时间,火光与水珠迸射而出。
琴哀客看着眼前之人,莫名有些发怔,嘴唇嗫嚅,却没说出话。待回过神,更是垂头勾指,琴声极快,宛若珠玉砸盘,叮铃脆落。
迎面打来的滔天波浪,届时折了大半。
温柚算是懂了,这是以琴音为攻击,目的在于平息生灵海,然后伺机修补禁制。
她操控着长剑,眉心印记若隐若现,比以往更加昳丽明艳,就连眉眼都舒展娟俏许多。
早在她飞到生灵海上时便现身的水音,挡开一卷水龙,回头正好瞧见掐诀召剑的温柚,神情凝滞片刻,眼眶逐渐湿润了。
她等得太久了。
生灵海风浪渐乎平静,温柚收回长剑,踩着飘溅的水珠往岸边走。这时,只听得海底叮咚哐啷的铁索碰撞之声,一根修长壮硕的蛇尾不知何时抬上半空,正对着她,猛然低压下来。
“温柚!”水音大叫提醒,温柚尚未回头,身形便被卷起的水蛇拖入海底。
岸边排列散乱的鬼差也在这时齐齐惊呼“府君”,一抹鲜艳绯红应声滑入水中。
海面下钻出的锁链胜似疯狂蔓延的海草,不断向上飞蹿,“刺啦”一声,径直穿透琴哀客的金光法阵,向四面六合伸展。
水音想入海底解救温柚,却被锁链上缠绕的黑烟与亡灵推出。
甚至连剑灵与主人之间的感应都瞬间微弱了。
*
蛇尾缠在腰际的力道越来越大,温柚只觉头晕目眩,被摔在海水中荡来荡去。
这般下去,她的小命迟早得交代在这里。
狠心咬咬牙,她召出神剑,手掌抚着蛇尾的位子,反手一剑刺入。蛇尾表面鳞片好似盔甲,得亏是神剑,否则决不能伤它半分。
牛首蛇鱼王吃痛,将她猛地往深海一掷。
温柚感觉自己撞到一根长柱般的东西,当即一口血就咳上了喉咙管,嘴里腥甜味浓郁。
但这可不是松懈的时候,她飞快结印,辟开一方光罩,这才得以喘息。
借着光罩柔和的光晕,她看清牛首蛇鱼王在头顶不停盘旋,仿佛她站的地方有什么阎罗煞鬼,让它避之不及。
温柚心里更觉蹊跷,掐了朵大大的带着小光罩的水花丢出去,光芒登时照亮周遭。
几步外有一座半圆石屋,屋顶被森绿海藻覆盖,距离石屋不远的地方,不知何处来的铁索飘飘荡荡,断了大半截。
这些铁索就眼熟极了。
温柚想起来,这不是海底禁制吗!
如今铁索已断,灵门消失,露出其中景象,说明妙嬛果然还是解开了禁制。
那魔兵呢?
还有她口中呢喃的帝君?
倘若真叫她放出了魔帝,三界苍生免不了又是一场浩劫。
上次天魔之战有神域诸神和明渊,而今神域关闭,明渊衰败,又能靠谁呢?
她从前一直专心修道,知苍南弟子要以济渡苍生为己任,却从未想过,如天魔之战一般的浩劫会再度降临人世,更遑论自己要如何应对了。
怀揣着不安的情绪,温柚走进那座石屋,发现石屋中干净如斯,压根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
“真是奇怪。”她咕哝了一句,托着火花到处看,很快注意到垒砌石屋的石头内侧被刀刃刻出了图案。
这些石头并不大,一块石头上能刻下的线条有限,于是需要好几块合在一起看才是一副完整的画面。
人间各国时兴壁画,尤其在墓葬中刻上墓主人的生平功绩或死后愿望,石屋的主人或许就是从此得了灵感。
眼前壁画排列相当齐整,从入门的左侧开始,自上而下,仿若是图画的折子戏,次第展开。
画面上有一容貌艳绝、体态婀娜的华服女子,另一丰神俊逸的长袍男子,两人原先感情甚好,不过貌似两人身份有别,遭到不少反对,期间也曾分分合合,但都没让两人分开。直到某天,两人突然决裂,甚至两方人马刀兵相向,死伤无数。最终,女子兵败,和部下一道被封入海底。
壁画最后,女子身受重伤却发现自己怀孕,便令侍女生取婴孩,自己拼死撑开封印,让侍女带着孩子逃走。
温柚蹲在最后一块石头前,手里的火花跳了一下。
她怎么觉得这故事有点眼熟?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她目光瞥见角落的泥沙里有隐隐微光浮动,挖出来后,是一颗照影珠。
照影珠这东西是苍南境特产,据传是当年苍南始祖闲来无事时,做来逗小弟子们玩的。注入灵力后,可留存一段记忆,待灵力殆尽,这段记忆也会随之消失。
温柚捡起它时,光芒已经十分微弱,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失去作用。
白皙手指扫过珠面,一段光影顷时弹出。
画面上女子衣饰华丽,气韵神态却格外娴静柔婉,是一番好颜色。她背着身,捏着毛笔想写些什么,似乎极不满意,纸页撕了一张又一张。
正在急躁之时,一素衣男子缓步行来,握住她的手,开始一笔一画徐徐写就。
看到那男子进来时,温柚倒抽了口凉气。
他娘的。
这不是方子絮那家伙?!
她揣着珠子走了两圈,镇定后再看,其实他们之间不过七分相似。真要说的话,方子絮眉眼稍带青涩,也内敛许多,一脸冰碴子。那男子则要成熟俊逸多了,举手投足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与威严。
行吧,她草率了。
目光再放到照影珠上,那两人早写完了,你侬我侬地偎依着。等他们好不容易闪开了,温柚才看清纸上所留痕迹。
也就是这一眼,心差点蹦出来了。
--池炩。
天魔之战里死的魔帝可不就是这名号。
换谁看了,一口气都得堵在心口。
画面上的女子和石屋主人明显就是一人,若她是池炩女帝,那名男子又是何人?
照影珠内的男子衣袂飘飘,周身仙气环绕,绝不是人鬼妖魔,是仙,还是神?
池炩女帝的风流轶事传得并不多,毕竟她死在天魔之战中时,也不过魔女正当年华的岁数。各界只知曾经的池炩女帝天赋非凡,是魔界万年难遇的天才,若非众魔野心太大,倒逼女帝进犯神域,妖魔两界不会因此沦为丧家之犬,她也更不会身死魂消。
这一段放完,照影珠彻底瞎了。
本着或许还能抢救抢救的心态,温柚将它丢进了识海,想着回了苍南,定要好好问问掌境师伯。
识海一开一关间,她忽然感觉眉心印记的地方滚烫灼人,刚想抬手去摸一摸,身体当即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力给吸出了石屋。
她嘴上“啊啊啊啊”地惨叫,心里却骂娘不止。
眼看着牛首蛇鱼王欢欢喜喜长大了嘴巴等着她主动送入口中,结果一转眼,那条丑不楞登的鱼就被人一剑贯穿,直中要害,甚至血都没流多少就翻了肚皮。
温柚:“……”
倏然之间,她停在半空,铁索横亘,仿若风中铃铛般铿鸣不止,不似原先张狂的嚎叫,而是以一种近乎崇拜的姿态在颂歌。
四面八方涌来明金色的灵力,缓缓汇聚在她周侧,最后融入她筋脉中。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蓦然出现一段记忆。
话音如在耳畔亲临。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