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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生灵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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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冥王殿。
当值鬼差在殿中查看一圈,确认无误后,打了个哈欠折身出去。
风帘卷了一下,被幽绿灯火照出长长阴谲的黑影,宛如一只张扬的亡灵。
“呼--”
风声倒灌,一缕黑烟飘进殿中,鞋履踩踏猩红地毡,发出低闷扎扎声。
令怀羽拂了拂衣袍上成片成片的莹白雪粒,手掌触及,冰冷刺骨的温度令他下意识痉挛般蜷缩了下。
极北之境是整个世间最寒凉的地方,冷到光阴都快动作,和境外之地一道曾是上古时期流放犯罪天神之地。如今那里只有妖,意味着连天神也无法抵御那里的寒冷。
今年的风雪尤其萧肃,族人冻死了许多,存活的堪堪只有来时的十分之一。
“吾儿,全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他回去时,缠绵病榻的妖王病骨支离,强打着精神叮嘱他,若不能找到那东西,身为妖界太子,也该回到族中,生死与共。
漆黑的瞳孔愈发黯淡,绿光在眼睑下拓出宽敞的阴影。
他望着冥王殿中重重叠叠的典籍,紧抿薄唇。
如若这里也没有记载,那便是真的无望了。
苍白手指探出,一道赤黑圆阵在掌心盘旋,光芒罩在典籍之上,形形色色的文字串珠般腾起,涌入阵中。
令怀羽脸色些许苍白,额顶缓缓生出半截被暴戾削断的兽角。
兽角是妖气息最浓郁之处,他为了潜入苍南,不仅服了能改容换貌的药物,还亲手削去了自己的兽角。
与神魔的漫长岁月不同,妖的生命有限,长者万岁,短则十年,唯有不断修炼才可长生。
他削去兽角,修为大损,连着寿数也去了大半。
最后一串字符没入阵中,令怀羽颓败收手,眸光彻底灰了。
没有,号称记载世间万物生生是死一切事的冥王殿也没有。
令怀羽心底冰冷而暴躁。
退出冥界时,夹杂着浓郁黑烟的罡风扑面而至,令怀羽侧身躲过,目光幽幽盯着来人。
“归汴。”
归汴桀桀笑了两声,不理会他,恭恭敬敬对身边女子道:“主上,这就是妖族太子令怀羽。”
令怀羽打量了一眼,想起现今掌管境外之地众魔的女子名叫妙嬛,面容清丽,性格乖戾。
妙嬛仿佛刚遭遇一场灭顶之灾,嘴唇都止不住颤抖,发鬓凌乱。同时又好像还有新的使命要完成,于是逞强地撑着精神,斜眼睨来。
“妖族太子?”她的声音轻如飞烟,“你要找应月珠?”
令怀羽身子一震,长眸促狭,“你知道?!”
妙嬛仰头笑了,“我自然知道。”
天魔之战时,妖魔同一阵线,战后同样被驱赶流放,近况几乎一致,她当然知晓应月珠对妖族的重要性。
她眉心朱砂灼灼生光,仿若燃烧的火焰,望着令怀羽,那一双翦水秋瞳更染着说不出的引诱。
“我可以告诉你应月珠的下落,但——你要助我进入苍南境中。”
*
温柚自识海醒来,揉着眉眼坐起身,感觉周身筋骨像被一寸寸敲碎了再缝合起来似的,不疼,很痒很奇怪。
眉心滚烫,指尖摸了一把,依旧灼热。
昏迷前的记忆翻滚着,她惊叫“不好”,转头寻找着方蕴的身影,继而看见不远处的两人。
他们仍在生灵海岸边,方蕴趴在一扎枯败的海草垛上,身前斜坐着位柔婉娴静的美貌妇人。
靠近后,温柚吓得“啊”了一声。
就见少年整个后背连带肩胛都血肉模糊,森森白骨隐约可见,断掉的筋脉末端裸露。他本就皮肤白皙,眼下更是白得毫无血色,一捧就会碎掉似的。
手心灵光柔和的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牵出个苦笑,“姑娘,你醒了。”
温柚跪坐到方蕴头边,从识海里掏出阮成子准备的药囊,瓶瓶罐罐尽数倒出,一时手忙脚乱,推开一瓶便摇了下头。
都不是能医治他的。
妇人面上颇为动容,安慰道:“他这是亡灵撕咬的伤,又被生灵海水泡过,寻常药物治不了,你不要找了。”
“那怎么办?”温柚向后跌坐,眼眶发热。
“我来。”妇人掌心停在距离伤口一尺之地,源源不断的浅金灵力缓慢化入破碎的皮肤,伤口恢复虽然不快,却大致可见愈合。
温柚最后的记忆是方蕴抱着她逃离生灵海底,湿咸浑浊的海水淹入口鼻异常难受,亡灵鲜红的牙口更是寒光闪闪。
她安然无恙,方蕴却伤筋动骨,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强如小师姐,此刻只觉脸上火热,介于愧疚与被侮辱之间。
以他的能力,保证自身周全逃出生灵海不成问题,可他却宁可伤了自己,也不丢下她。
方子絮以为这样,她会感恩戴德,会心软,以后就不会抽他神骨吗?
她还是会!
但心口好似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每看见少年随着呼吸,后背就起伏一下时,她的心就揪成一团,揉皱,磨搓。
妇人注意到她的动静,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面色发苦。
“子絮生来坎坷,如今这副模样,我瞧着也不意外。先前我赶来时,他浮在水面,怀里锢着你,血水染红了近岸,这倒是叫我意外。”
生灵海比之前更加汹涌,浪涛拍岸,水花青白。
温柚却晃眼觉得那水有些红。
“你认识他?”
妇人顿了顿,温柔笑了,“我是他婶婶。”
温柚脑中一下蹦出幻境中“方甄氏”的墓碑,方蕴说过那是他婶婶,是他养育了他。
见她如此表情,方甄氏旋即领会,“想来是子絮与你说过了。我夫君早逝,他死后,我便寻了目因山独居。子絮是一个月夜里,我在后山坟场遇见的,彼时野狗环伺,初生稚儿哭啼凄亮,煞是可怜。因我夫家姓方,他这出生地又实属不佳,我便为他取名为‘方蕴’。
我是孀居寡妇,他也并非我亲子,又有人听见那日后山婴孩啼鸣,便猜到他的来历。村中老少皆苛责于他,几次陷于危境,我便带着他搬到后山居住。饶是如此,也不能时时护他周全,村中少儿排挤,长者诬陷,他虽不说,我也知他心中委屈。可惜我命数福薄,经年后病逝,又留他一人。”
上一世下山历练时,温柚听说过有坟场生子的,孩子多被认为不祥,阴气过盛,有伤福运,故而被称为鬼童。
但凡遭人遇见,都是活不得的。
方甄氏能护他经年,可想费了不少精力心思。
难怪。
温柚心中感怀,难怪在重瞳子幻境中,方蕴得知双生子的遭遇后,会不管不顾冲上去保护他们,哪怕他知道一切只是幻象。
因为经历过这般挫折,所以即便知晓是假象,也忍不住心软。
他实则保护的是曾经无助的自己。
“那他后来呢?”温柚不觉自己问话时嗓音颤抖。
方甄氏想了下,“我死前放心不下,于是托信给清隐境夫家好友,央求他将子絮带回去好生照料。不知,是否如此?”
对上方甄氏担忧的目光,温柚心口攥得更紧。
她可忘不了当初左如晦对方蕴的谩骂,这般看来,方蕴确实去了清隐境,但过得不仅不好,还十分辛苦。否则,清隐境也是修仙大门,何至于千里迢迢来到苍南境拜师。
犹豫着怎么回答是好。
方甄氏却是个心思玲珑的,当即便明了,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转头垂眸。
很快,温柚发现她脸上有晶莹泪光,于是也跟着难受起来。
方蕴后背的伤口止住了血,皮肉依旧反卷恐怖,恢复的那一小片慢慢扩大。也不知是伤口的疼,还是恢复起来很煎熬,方蕴肩头微微颤栗,鼻腔里嘤嘤咽咽,好似一只受伤蜷缩的小猫儿。
温柚在识海里询问水音神力是否能医治,在水音思考良久确定后,她坐到方甄氏对面,雪白手掌覆在伤口上方。
灿烂金光顷时绽放,即刻掩盖方甄氏的灵力。
圣洁无暇的神力汩汩流入伤口,翻卷的皮肉逐步缩回,联结完整。
有用!
温柚喜不自胜,催着神力流出。
昏睡的方蕴似有察觉,颜色浅淡的睫羽抖了两抖,苍白唇叶艰难抬开,轻如蚊蝇地唤着。
“小师姐……”
那一下,温柚温热的眼眶登时模糊了下去,她反手一抹,望着满手冰凉的水光愣神。
她哭了?
不可能!
她仰着头,试图把眼泪憋回去,手掌却一丝也没有停下。
方甄氏嗓音轻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方蕴那样温柔周全地做事多半是传自于她。
“你不要哭呀,子絮要难过的。”
温柚扁扁嘴,有种被人戳穿后欲盖弥彰的慌乱与羞赧,“我没有,婶婶你不要说。”
刚说出口,她反应过来。
叫婶婶干嘛?
她们毫无瓜葛。
方甄氏浅浅笑了,一是因为在温柚的帮助下,方蕴的伤好了许多,这真是令她意外,世上竟有这般机缘之人。再者是庆幸,终于有人能陪着子絮了。
以温柚现在的筋脉体格频繁使用神力是有性命之虞的,可她忘了这茬,她光顾着要给方蕴疗伤。
最后伤养得差不离了,后背血迹下的皮肤终于恢复如初,连点疤痕都没有。
温柚收回手时,眼前忽地眩晕,方甄氏见状立即扶她坐好调息。
关键时刻,眉心鲜红神印浮现,莹蓝衣裙的水音摇着铃响出来,将神息传入她体中的同时,又轻蔑抱怨。
“冥界生灵海有克万物之能,你进去滚了一遭,还这么不要命的用神力,真是活得久了。”
耳畔嗡嗡鸣叫,温柚也就没听太清,安静接受调养,须臾后恢复,脸颊薄薄血色遣开,她睁开眸子,向二人道过谢。
偏在这时,波光鳞动的生灵海掀起翻天阔海的波澜,浪涛呼啸,漂游的亡灵切切嘶吼,像极了人间的海啸。
方甄氏停住凝色,声音萧肃,“生灵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