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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生灵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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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蕴猜想那里面是一团浓烈阴谲的魔气。
否则他和温柚不会被冲入海水之中。
温柚感觉与人死抱着她,仿佛要把她勒进四肢百骸。她痛得想哭,不是被勒的,而是浑身的筋骨都疼。那种痛感又不似真真切切的血肉疼痛,而是从灵体中,从识海中丝丝渗透出的毁灭之感。
她雪白的眉心间的印记无声浮现,染着泪花的眼睫颤飞如蝶翼,脆弱而娇美。
方蕴一手抱着她,一手托着灵纹劈开的空间,假若有丝毫松懈,外面歇斯底里的亡灵鬼怪便会撕开光罩,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只要温柚睁眼看一眼,就会发现少年的脸也同样苍白如纸,甚至手指都颤得厉害。但他依旧裹着怀里娇软的人儿,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魔气的冲击。
“小师姐,别怕,我在。”
他无数次重复这句话,似乎这是最能让对方安心的。
温柚无法承认这确实有效。
她痛得几乎晕厥,脑袋昏昏沉沉,朦胧间,她听到识海里的水音扁着嘴低语。
“觉醒神骨可不是容易的事,神骨附于凡体,所承受的痛苦不亚于杯水承装北海。这么浓的魔气,难怪能直接把神骨给催醒了。不过啊,魔气终归是魔气,对神骨还是大有影响,不知道之后何时才能见效呢……”
温柚气得想跳进识海锤她,什么时候了,还不出来救人!
她就算想要神骨,也得自己活着才行啊。
*
再醒来时,入目是洁白柔软的云絮,天地倒悬,头顶海波滚滚,仿佛随时能倾覆下来。
--倒悬海?!
吓得温柚一屁|股坐起来,要不是看见懒洋洋趴在云絮上的水音,她能以为自己还在倒悬海幻境里做大梦。
“这是哪里?”她愁眉不展。
接话的声音来自身后,十分熟悉,“你的识海。”
温柚转过脖颈,仰头望见一席扎眼的茜红芍药长裙,再向上是一张低垂看来的妩媚容颜,真真是烟视媚行,眸光潋滟。
她当即就傻了。
“小、小师姑?!”
华榕衣葱白指尖对着自己,也诧异了,“你叫我?”
说完,又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我师侄。你师尊是哪位?”
温柚说了句“执剑长老明渊”,对方一脸难以置信。
“明渊师兄竟然收徒了?”华榕衣撩开裙摆,风情万种地坐下,斜飞眼尾妖冶温柔,“我以为明渊师兄那性子是不会收徒的,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嘶--
温柚掐了下大腿根,疼得她倒抽冷气。
这一愚蠢行为落在水音小神尊眼里,当即乐不可支,在云絮软垫上笑得打了个滚儿,而后才骄矜地爬起来解释。
“你家小师姑疯癫成那样,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不是说当年下山历练出了意外,伤了魂魄才这样?”
说起华榕衣,苍南境众人无不惋惜。百年前第一个将苍南双绝同时修至小成的天才,在下山历练时遭邪祟重伤,据说阮成子和百里隐下山将她救回来时,一身鲜血淋漓,昏迷了十三年才醒过来。
醒来就成了疯子。
“对了一半,魂魄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伤了。”水音翻坐起身,雪白手指指指华榕衣,“而是丢了一半。苍南境中的华榕衣只有一半魂魄,装在肉身里自然无法驾驭。当初我被南辞叫去时就发现了,就是没想到,丢的那一半魂魄竟然被锁在生灵海里。”
这么一说,温柚旋即发现,眼前的华榕衣目光稍显呆滞,就是听着她们讨论自己,眸光也毫无变化。
事不关己似的。
温柚凝神,不解,“魂魄也是可以丢的么?”
哪怕是神域天神,身体里也有三魂七魄,不过没有人那么重要。人不说丢了一般魂魄,就是丢了一魄,都状若痴傻。这也是为何凡间富贵人家产子时要备下方士,防止孩子漏了魂魄,还能及时找补回来。
魂魄丢了一半还能活着,委实万幸。
水音从绣线荷包里摸出干果子塞进嘴里,翻了个白眼,“瞧你那副没见识的样子。你小师姑到底是苍南境千年难遇的天才,若非丢了一半魂魄,她将比明渊更早跨入半神之境。有修为根骨撑着,死不了。”
“原来如此。”
倒悬海与生灵海总归有所相似,海水翻涌时呼啦呼啦响,风声扯得很长,尖刻又悠远。
华榕衣被水声一灌,忽地挣扎起身,抬头呆呆望着海面,娇媚的脸蛋皱了,红唇开合,低声重复着什么。
温柚站起身,凑近了去听,秀眉微挑,“你要去找谁?”
“我要去找他。”华榕衣急躁得有些反复无常,眉眼却比平静时候要鲜活许多。
她直视温柚,片刻后抬手。
柔软指尖点在眉心,一丝火红灵气游鱼般摆尾钻入。
突如其来的入侵感格外强烈,温柚捂着眉心退了两步,眼前朦胧明灭,瞬息变化。
几息之后,耳边忽然炸起阵阵嘈杂,有铜铃豁朗叮当的清鸣,有刀剑金戈碰撞的擦响,更多的是人的歇斯底里和凄厉哀叫。
这让温柚想起无相境幻境,冲天火光,断壁残垣,还有人的脆弱渺小。
人世间有千百种苦难,但其中声响却大致相同。
--来自灵魂深处的挣扎。
叫人为之战栗。
忽然,温柚听到身体里喊了声“不要”,撕心裂肺。
视野随着转动,就见一人白衣染衣,宛如琼飞玉乱中灼灼盛开的芍药,不服天时,因而诡异哀艳。
那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骨骼清瘦明显,有些眼熟。
他径直扑向半空中散发着糜烂灰败气息的黑鼎,试图用身体包裹,滚滚黑烟快速蚕食他的身体,凌乱披散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直至白透。
红滟滟的血珠顺着衣摆下坠,一颗一颗落到地面砸开。
眼前水雾模糊,全然看不清,但温柚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在移动,跌跌撞撞,摔了好次。
通过摔到的动作,她看清周围枯坐干瘪的人群,面若死灰,毫无生气,被邪魔之气侵入控制后就是这般模样,如果不将魔气驱散,将永远沦为行尸走肉。
但一转眼,温柚发觉这些人眉宇间的魔气在逐渐消散。
不对,不是消散,而是被强制吸取。
无数缕黑烟从人群中飘出,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然后她看见抱着黑鼎的男子须发皆白,红衣尽染,手指枯白突兀,比死人还不如。
华榕衣踉跄奔到他身前,男子却抱着鼎后退,嗓音嘶哑,“别过来。”
黑烟仍旧源源不断涌入他身体,他的身形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到在地,可他还是撑着脚步,将自己拖到离众人都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扫开狼狈颓唐的苦笑和满眼弥漫的深情缱绻,温柚认出他。
周京府鬼君琴哀客。
他怀中黑鼎也极为眼熟,温柚凝神想想,那是妙嬛炼制嗟啼剑中的一物!
能与长命灯和鬼道符融为一体,这鼎必然也是大凶大恶之物。
琴哀客以身体承接魔气,如此下去势必成魔。
当温柚注意到他眼中明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片昏暗无光的呆滞时,才惊觉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琴哀客体内早已被人种下魔气,或许那人便是想操控他入魔。
用不了多久,他就彻底成为一个魔气浓郁的傀儡。
温柚记得苍南有一术法,可将记忆传给他人。
眼前景象应当便是华榕衣的记忆。
周围安静极了,旁边人的喘息声越拉越大,这意味着那些人在恢复生机,与此同时,接替他们的琴哀客在一步步走入深渊。
就在华榕衣犹豫不决时,一道清脆琴声骤然响起,琴哀客好似得了指令,混沌眸中迸射出阴暗黑烟,歪头扭了下脖子,曲指成爪抓来。
华榕衣躲闪不及,肩胛被撕出重重的血痕。
琴声气势汹汹,琴哀客的攻击也愈发猛烈,两人旋即缠斗起来。
半晌后,温柚听见身体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呜咽,华榕衣抛剑,一手掐诀,一手画纹,金红光芒交错迸亮。
携着灵纹的长剑裹满驱邪净化的灵纹,直直穿透琴哀客的心口。
剑刃沾到泛着黑烟的红血,发出“刺啦”的烧响。
继而,剑身回旋,再次穿透。
一直到琴哀客跌坐在地,血从脚下流到华榕衣的裙前,长剑登时失去操控,“哐当”摔下。
琴哀客乌黑瞳仁聚起光点,嘴角释然勾起。
华榕衣僵了一下,随后双指成扣,手势变化间,一道金线游走的门应运而生,门后是冥界生灵海。
她亲手将琴哀客送入冥界时,温柚看见她伸指撕下了自己一半魂魄,掌心鲜艳的心障印记红光大盛,她将这些一同推了进去。
门页合上瞬间,她也栽倒在地。
最后的景象是阮成子和百里隐赶来。
阮成子神情凝重,“师妹,你这是何必。”
华榕衣意识残存,虚弱回答,“掌境师兄,师尊说得没错,我今生修不成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