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求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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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姐，你想守护的苍生，不止凡尘俗世，还有天地河山，还有六界生灵，还有许多许多。苍生之上有数不清的大道，谁也说不出哪一条是对的。但只要你想，你选的每一条道就都是正道。”
“至于人之善恶臧否，事之对错成败，不正是因为如此，人间才尤为热闹鼎沸吗？”
少年披了一身柔白微凉的光，身廓线条流畅清明，他在朦胧梦幻与清晰可见间隐隐绰绰，仿佛是个清醒梦，每一个字都轻缓却有力量。
大大小小的珠玉滴滴当当砸落心头，温柚仰着雪白美好的小脸，漆黑眼瞳波光微动。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方蕴能够成神。
因为胸怀。
她只看见了善恶是非、因果对错，看见现世的孤寡。
对方却看见漫漫岁月长河，天下众生，他将自己置于众生之上，又有关怀每一个生灵的胸襟。
红尘满身，却并非皆是业障。
可这么一想，温柚更是犹疑--难不成要学他一样入红尘？
才不要！
她的道心动摇了须臾，继而变得坚定无比，眼眸中迸射的亮光也熠熠逼人。
没来由的，她眼前从模糊犹豫中再次清明时，她发现方蕴望着她的神情却染上落寞。
？？？
方蕴微粉的指尖摁了摁鼻梁，脚尖退到黑夜中。
“方子絮，”温柚决心扯过这个话题，便抱着薄被盘正身子，视线定定投向方蕴，“你为什么睡不着？”
半边晦暗的身影动弹一下，凉凉道：“……没什么。小师姐，我回去了。”
温柚一头雾水，心说这人的脾气还变坏了，一言不合就要走，而且，她也没得罪他呀。
“走就走吧，我继续睡觉。”温柚没好气地倒回床上，小题微踢，被子便展开铺盖好。
方蕴纤薄的肩背怔了怔，旋即抬起脚尖出门而去，全然没有跳窗进来时的活泼欢喜。
合上门页时，温柚看见白光照到他下捺的唇角。
“小师姐，晚安。”
声音沉如金玉，冷淡如雪。
为什么，温柚感觉心口有些郁闷？
她捂着心口想不明白，直觉后半夜也要作废了。
方蕴出了门，抬眼对上淡薄隐退的白月，忽而轻蔑自嘲地笑了两声。
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竟会以为小师姐有一天会放弃绝情绝义的道，陷入红尘……
*
苍南境，广茗顶。
“当当--”两片铜板碰撞后坠到桌面，阮成子立即捞过胡须探头去看，瞥过一眼后，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布满惊诧，许久未能回神。
“掌境师兄，又算出什么了？”金光闪烁的门出现得时机恰好，百里隐指尖轻提袖摆，不紧不慢走来，狭眸掠过桌面，悠然自得的表情也有几分松动。
“竟是……如此？”
阮成子抹开铜板，打乱卦象，抖抖苍青色道袍，眼神锐利地捕捉到百里隐掌心若隐若现的红光。
“你的心障又加重了？”
百里隐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掌心，“无碍，左右不过是这样，再不能加深了。反正我也没有想要修成大道的心思，有没有心障并不打紧。”
阮成子凝滞几息，随即温和一笑，“嗯，这样也好。”
百里隐拂开衣摆坐下，视线落在缭乱的铜板上，“师兄，这个卦象你当如何？”
阮成子朗声笑笑，“我只会算卦，别的我不管。各人有各人地机缘，华师妹疯癫这些年，也是时候该醒醒神了。”
“可他们二人如今……”百里隐讳莫如深，眼底蕴着些为难之色，“又如何在一起？早知如此，当年倒不如不救她，说不定两人还有个安乐自在的来世姻缘。”
说话间，他手心红光浓了几分。
阮成子指指他的掌心，高深莫测地眯眯眼，“百里师弟啊，你可知为何咱们几个人中，只有你和明渊师弟生了心障？”
“大抵是……高处不胜寒吧。”百里隐一副“我也不想”的神情摊开手。
阮成子：“……”
“我就说萧何行就是和你学的，这不要脸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百里隐不乐意了，“师兄，你不要借着萧何行的由头骂我，我很委屈的。”
阮成子气笑，胡子一吹一吹，“算了算了，不和你瞎扯。”
小铜壶恰好烧开，他搂起袖摆，露出的手枯干一截，生了不少老年斑，将小竹筒里的茶叶悉数倒进去，手掌一挥，火光顷时小了点。
“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有心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重点在于如何应对。你看我，本事学得最差，但我自在啊，随遇而安就好，什么也不强求。”
百里隐嘴角抽搐，“师兄你这话不要让外面弟子听到，否则咱们苍南迟早要垮。”
“有道理有道理。”阮成子大袖飘扬，风帘立即合拢，“看，这样就好了。”
百里隐：“……”
这回换到他无语了。
“苏豫师弟实则是我们之中最容易产生心障的，他是死脑筋，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一心爱慕苏瓷母亲，便毅然决然舍弃大道，与人结成道侣，道都变了，自然也就没了心障。”
“你和明渊师弟是一般情况，若不是神魔之战，明渊和妙嬛不会相互舍弃，偏他们都舍而不弃，妙嬛甘愿自抽情根、魂魄，明渊却不愿抽了情根，由此才潜藏于心，化作心障。他的问题在于优柔寡断。”
“而你呢，明明来了苍南几百年，修行再刻苦，也始终没放下贺紫。你未必真的多欢喜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你那些晦暗日子里唯一的陪伴之人，你能做到回报她的恩情，却不甘愿她轻易将你抛弃。你来苍南，是走投无路，还是回避过去？”
被问得一时语塞，百里隐盯着咕嘟嘟冒气的小铜壶，忽然觉得窗口吹进来的雪风过于寒凉，便伸手摸了摸腕骨，触感却让他心惊。
--手心不知何时已生了冷汗。
“我明白了，师兄。求道之人，在求束缚。”
而将道看清的人，才是真正有资质修成大道之人。
“嗯。你还想问华师妹吧？”阮成子捡起铜板藏进袖中，慈蔼笑说，“苍南第一个剑道与术法同修至小成的天才，而今沦为一个疯子，世人唏嘘。”
“这是个劫，过去了，她就离大道不远了，过不去，她就永远疯下去。事情的转机--正如你所见。”
一杯滚滚热茶递到面前，百里隐瞧着白袅袅的水烟，释然一笑，“说的好听。”
他接过茶呼出一口气，茶水便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度，浅嘬一口，他道：“那人如今可是周京鬼府的府君，师兄真舍得让那两个小娃娃去走一遭他和师妹的路？”
“有何不可？”阮成子不学他，捧着茶杯慢慢地呼气，温度几乎没有变化，笑吟吟的模样活似个老顽童。
“他们二人资质非凡，苍南，乃至苍生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现在的他们远远不能承担责任，唯有走这一遭，才能成长。”
百里隐称是，两人换了话题，谈笑间饮茶良久，直到百里隐放下茶盏，不乏忧虑问：“那……令怀羽呢？”
“是我非我。”阮成子念着卜命星阵给令怀羽的评语，笑容更加深邃，双眼略微浑浊而蕴含深意，“机缘在后。”
*
温柚头一遭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发现日头正大，脑袋一空，腾涌起一阵阵懊恼之意。
修道首要修心，一旦松懈，便极易上瘾。
她连忙默背几遍剑要领，又在屋中待了一刻钟才出门。
推开门，炽热之气扑面而来，阳光炫白刺目，她不由遮住眼帘。
这时，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清幽幽的松花清香窜入鼻尖。
“小师姐，你起了。”
即便是平淡的语气，温柚却好似从中咂摸出一丝嘲讽意味，想起昨晚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她就一阵火大。
“嗯，也不知道叫叫我。早点完成任务，我们也能早点回苍南。我看你是不想回去了吧？”
没有得到回应，温柚掀起眼皮，瞅见少年仿佛委屈至极的神色，心里一慌。
这不是碰瓷嘛。
小师姐吃软不吃硬，对泫然欲泣似的小少年一点辙也没有。刚刚燎烧起来的火气一下就烟消云散了，反而放软了嗓调，好言好语地说：“算了，也没关系，早也不早这一刻。你当我刚才是起床气，现在好了，不骂了。”
方蕴神情一怔，他只是刚才想到昨晚不该对她那样，有些愧疚，没想到小师姐会先示好。登时心中滑过一道暖流，滋润了干涸的心田。
他嘴角轻翘，冷白脸皮泛出淡淡绯色，“嗯，好。我做了早饭，等你一起。”
突然绽放的笑容美如三春月的灿烂芳菲，温柚不得不承认，她被勾了一下魂魄。
于是吃饭的过程中，小师姐时不时就要假装埋头吃饭，实则眼睛悄悄撩起来偷看。
“小师姐，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方蕴吃完放下筷子，擦拭嘴唇时，轻飘飘地说，活像个被看了身子的良家妇女。
温柚差点吓掉筷子，水盈盈的眼睛要强地撇开，“谁看你了。”
她才没有馋他美貌。
“嗯，没看我。”方蕴压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指，“看戒指。”
温柚：“……”
方子絮，真的变了。
这已经不是下山时冷若寒霜的清冷师弟了。
而是个脾气多变的狐狸了。
温柚三两口刨完饭，端着要收拾的碗筷跑掉，留下方蕴若有所思地笑着。
将姚情家最后整理完毕，两人拱拱手，告别此地。走过长街时，两旁嘹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恍惚间，温柚觉得自己回到了从临都城离开的那天。
一切依旧，只是她要离去。
而这次，没有袁三追出来送行。
红尘，原来就是今日不与去时同。
“小师姐。”手指被一片微凉的手背碰了碰，此时正是阳关炎热非常之际，空气里都是沙粒和火光的味道。方蕴身体寒，依旧冷得像块冰，一点不为所动。
“不舍的话，以后可以回来看看。”他低下头说。
温柚看了看鳞次栉比的店铺，摇头，“不必了，我并不留恋阳关，我只是感怀曾经的靖阳。”
靖阳消失在长河中，也就没必要再来了。
方蕴早有所料，眼尾飞扬潇洒，“我知道。那就再去，领略更多吧？”
温柚有些失神，良久后展齿浅笑，“好。”
出城时，温柚有些好奇。
“方子絮，你还记得平康坊在什么地方吗？”
“在……那家兽皮炮制作坊那里。”
“平康坊的果酒确实不错，没有小师姑的酒烈，后劲儿却大。”
“小师姐还要饮酒么？”
“怎么，不行吗？我上次喝酒后做什么了吗？”
“……没，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乐意就喝，你管不着我。”
温柚轻快地走在前方，茜红色的发带尾端挂着两只细小银铃，叮铃铃在漫漫黄沙里像两只南国来的小鸟，轻盈灵动。
铃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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