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求道 ...
-
天色向晚,孤月上西楼,温柚和方蕴二人决定在姚情家中歇息一晚,再前往冥界。
阳关正当盛夏,白昼如同干燥的蒸笼,能将人蒸烤熟了,可到了夜里,白惨惨的弦月皎洁如玉,随着夜风染上几分凉气。
温柚蹲在灶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边干裂地的柴火丢进灶口,登时噼里啪啦炸裂出声,辉煌火光映出少女莹白昳丽的脸蛋。
她单手撑着下巴,水盈盈的眼眸撩起看向灶前专注的少年,缓缓抬声道:“方子絮,我发现,你还挺……周到的。”
本来她想说温柔,转念一想,这样说好像太矫情了一点,她实在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兜兜绕绕就变成了周到。
方蕴身量颀长,将木质砧板抬到灶上,长腿微蹲,就着昏黄的油灯才勉强能切菜。菜是阳关当地特有的瓜果蔬菜,颜色深绿,不知道味道如何。
小师姐对人间烟火一窍不通,能来烧个火已经是极限,切菜烧菜自然就被他主动拦下。
听着温柚轻飘飘的一句话,方蕴心下一动,菜刀险些朝着手指切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磕着刀背调整了点角度,淡色舒朗的眼眸不轻不重地掠了温柚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
好不容易夸夸人,竟然就这么一声。
温柚有些郁闷,还有些窝火,她这人就不适合矫情,更不该对着方子絮矫情。
这未来的神尊大人瞎眼聋耳又不分黑白,好话浑话都分不清,只配冷言冷语。
方蕴垂下的视线瞥见突然被塞满的灶口,不由搁停菜刀,淡然说:“小师姐,别塞了,火该冒出来了。”
“你管我,又不是烧的你。”温柚瓮声回答。
紧接着,灶口“呼”的一声窜出一片明火,温柚吓得一屁|股后坐到地上,短腿板凳人仰马翻。
温柚:“……?”
她怀疑这灶口通灵,但她没有证据。
方蕴食指关节贴着刀身,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又清又酥,温柚心口像被一排小梳子扫了一遍,她下意识捂着胸口,抬眼看着方蕴肆无忌惮的轻笑。
少年皮肤冷白轻薄,迎着火光,便显得很是柔和平易,他睫羽浓长,在深邃的眼下投出一圈厚厚的阴影,忽然掀起眼皮,浅淡的瞳仁里像盛着一个跳舞地精灵,又像一片金灿灿的漩涡,能将看来的人都吸进去。
“小师姐?”方蕴红唇皓齿轻开轻合,忽而放大了笑意,眼角眉梢似染上两分妖媚。
温柚拍拍手站起身,因为方蕴半蹲,两人勉强能算平视。
她一脸严肃道:“方子絮,我觉得这里有问题。”
“怎么说?”
“你刚才都笑了。”说完还觉得力度不够,温柚又补上,“还那么妖艳。”
笑容僵住的方蕴:“……?”
妖艳?
他无话可说地扯扯嘴角,刀刃起伏利落,三两下将剩下的菜切完。
谁知刚放下菜刀,身边的人儿又飘出一句,“你看,又笑了。”
“……”
“小师姐,”方蕴将锅里的菜翻了个面,瓷白手指掐着个木盘子,手艺粗糙,估摸是阿狼做的,“你以前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温柚仔细回忆,“我说过这个大实话吗?”
她怎么不记得。
方蕴无声挂了下嘴角,轻轻“嗯”出声,“所以,我打算以后多笑笑。”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晚极其自在,仿佛月静得美好,风歌得动听,就连灶边多动的灯火都活泼可爱。
大抵因为--这是鲜少和心平气和的小师姐独处的时候。
学着萧何行的模样,温柚轻佻地“嗨”了下,摸着耳根颇不自然地说:“那挺好啊,笑一笑十年少,心情还能好上不少。我们会苍南以后应当就是师兄师姐了,要是新入境的弟子见到你一脸冰渣子,还以为苍南出了个阎王,把人吓跑了可怎么办。”
临了悄悄补了一句,“虽然现在这样麻烦事儿也挺多……”
修仙之人的五识尤为好,方蕴紧随其后问:“什么麻烦?”
温柚摸摸鼻尖,滑腻的触感丝毫不能解决她磕巴的心情,“就……萧师兄那样呗。”
萧何行在苍南,虽然看上去插科打诨,不上规矩,是苏豫长老手下地常客,但挡不住他面容俊美,风流不羁,这在乖巧懵懂的师妹们眼里,那就是矜才使气,踔厉风发的人物。素日里向他讨教术法灵纹的人能从杏源顶排到山脚下,场面相当热闹。
但他的心思昭昭朗朗,除了苏瓷,谁都看不上眼。是故对那些不懂事的师妹们,向来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时间久了,颇觉麻烦。
经过这些时间的接触,温柚觉得方蕴有一颗红尘心,弄不清楚他前辈子是怎么成神的,所以尤其害怕他措不及防红鸾心动。要是被一个天真浪漫的师妹勾去心魂,这货绝对要放弃大道,一心风花雪月。
那她能原地吐出三斗血。
方蕴察觉边上的目光极为诡谲,猜定小师姐肯定又在想些奇怪东西,心里乱糟糟一团,有些郁结烦恼,盛菜的动作也粗鲁了些。
将木盘塞给温柚,“小师姐,这里油烟重,你还是过去等着吧。”
温柚黑溜溜的眼珠在他脸上看了一圈,端着盘子出去了。
看,戳中心事。
他急了。
*
这一夜格外漫长,明明距离他们来到阳关不过短短几日,温柚却觉得已经在这里待过了很长时间。具体来说,应该是靖阳,而不是阳关。
阳关不是靖阳。
靖阳有汇集各地美酒的平康坊,台上舞|女轻纱妖娆,舞姿曼妙,台下乐师操持的弦乐声厚重阔朗,充满了边塞的豪情。身裹兽皮的汉子在过廊下狂声痛饮,坊外人流如织,热闹喧哗。靖阳城外有野狼,城内却灯火辉煌,水草丰美。
而阳关留给她的印象只有大漠黄沙,兽皮枯骨,还有靖阳侯的传说。
她都如此,当初萧何行再入阳关,又是何等愁肠别绪?
弦月早过了中天,边塞上不知名的野鸟粗狂地吼了几声,似乎从屋顶这边飞远了,鸟爪子使力时,屋顶都被推出了响儿。
温柚烦躁地翻来滚去,最后踢开被子望着房顶,白月光从斜开的窗口泼进来,屋里亮得很。
她忽然抬起手心,暗红的灵纹若隐若现,这说明,一墙之隔的那人也还醒着。她试探性地喊了声“方子絮”,果听识海里先是床被被推动的声响,再接着低朗的“嗯”。
“这么晚你还不睡?”
方蕴声音微哑,“睡不着。小师姐呢?”
“我也睡不着,想到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难受。”温柚坦然。
识海里静默片刻,随后才亮起声,“为什么难受?”
温柚具体一下答不上来,撑着手坐起身,看着窗外的一地白霜似的光,说:“这和我的道有所偏离。下山时,我决心要走一条最绝情绝义的道,要至上无情,要消亡情绪,要为天下苍生修道,就像师尊那样。”
说到明渊,她顿了下,感觉不太对,明渊生出心障,不算绝情绝义吧。
“可我现在发现,天下苍生--并不是人人都值得我为他们舍弃自我。袁三胸怀私心,但待人还算热忱。归汴千人千面,实则阴邪狡诈。上属皇帝就更可恶了,我们救了他,他却因为担心皇位被夺,将我们置于险境。在靖阳梦中就更多了,萧然灵动烂漫,靖阳侯忠君为国,侯夫人美丽端庄,他们都死于皇帝猜忌,甚至死后还背着谋朝叛逆的污名。而屠灭靖阳侯府满门的人,过了好些年风光日子。我一直以为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才是解决事情的出路,可到头来,并不是所有事都能有个好结果。”
“所以,我的道错了吗?”
识海里长久没有动静,温柚以为对方听睡了,暗自扁扁嘴无声抱怨,身子滑躺回去。
正在这时,窗棂被人扣了两声。
“小师姐,我能进来吗?”
方蕴站在窗前只露出胸膛,光看腰身便足够精瘦,像个夺命妖精。
她不对劲儿。
温柚移开眼睛,抬指炸了朵火花丢在床头案上,“嗯。”
结果方蕴手脚利索地从窗口钻进来。
温柚气笑了,“又没别人,为什么不走门?”
双脚落地,方蕴脸上布满茫然之色,“我……忘了。”两颊生红,活脱脱是个青涩少年。
这也不怪他,毕竟先前为了避开人,都是翻窗的。
温柚坐起身,目光炯炯,“专程过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不急,给你看个东西。”方蕴泛着粉嫩的指尖在月光下游走,娇嫩无比,长长的暗红尾巴拖在指端后,手指都长了一截似的。
灵纹落成的瞬间,眼前大变,周遭山水秀美,草木葱茏,雾气缥缈,天上人间。
“这是哪里?”温柚巴巴地看了一圈,视线落在远处人首蛇身的美人儿身上,“那是……女娲?”
“正是。”
女娲蜷着一条光泽闪动的蛇尾,坐在地上,素手捏出一个个漂亮整齐的泥人儿,那些泥人儿一放到地上就变成灵活自如的小人儿,绕着女娲的蛇尾边载歌载舞,也有些不爱凑热闹地蹲在一边看她造人。
这样的速度很慢,后来女娲从一边掐了段枝条,沾上泥浆一甩,泥团落到地上也活了,只不过远不如手作的那些精致漂亮,有的甚至模样残缺。
温柚看得有趣,也很疑惑,“你让我看神话干嘛?”
方蕴手指一划,四周便如火烟烧燎一般消失,少年郎阔的眉庭显露出来。
“盘古执斧开天地,他死而化山川河泽,夸父以己躯成就日月星辰、风云草木,而后才是女娲抟土造人,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