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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何行 天地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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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五日后,大军驻扎在靖阳城外十里外,斥候望风回来,面如土色地将消息禀报萧敬。出城打猎的猎户也发现了,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都说--天穹将灭。
靖阳侯是多么爱国爱民的人,从未出过差错,那错的就只有皇帝了。这里天高皇帝远,百姓自然更信赖靖阳侯的威严。
于是,鼓励靖阳军反抗的呼声渐渐就起来了。
萧敬自然听到这些风声,威严的面容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两鬓华发丛生,为着家,为着国。
他许多时间都在家祠里跪着,独自面对黑暗,一言不发,像在祈祷祖先指点迷津,应对危难,又好似在忏悔自己的过错。
“扣扣--”打门声响了一阵儿,然而萧敬陷入一种死寂,并未察觉。
伴着“吱呀”一声,重整红妆的萧然清立伶仃地撑着门探进个头来,大得吓人地黑瞳空空地望向牌位前跪坐的父亲。
光蹿进来,萧敬后知后觉回头,“早早?”
萧然钻进去,跟着跪下,神情镇定,“父亲可有想法了?”
她敛着眸,似乎有了猜测,但寡淡的脸色透出挣扎。
萧敬愣愣地看着她,忽而抬掌拂了拂女儿枯干的发髻,声音像从干涸的心田榨出来的。
“嗯,萧家--不可抗旨。”
有一瞬间,萧然胸脯跌宕,瞳孔颤抖如筛,但刹那过后,并不意外。
“我知道父亲会做这样的决定。从前有父兄撑在我头顶,我不知道天恩皇权的可怕之处。而今知晓了,虽也为父亲、为萧家不值,但却顾虑许多。”
年幼的女儿不知在何时成长了,清瘦的脊背沁出几寸铮铮傲骨,萧敬僵着脸听她说完。
“一旦抗旨,靖阳军、靖阳百姓都要葬身刀剑血光,边关动荡,国将不国。与此相比,萧家小儿女的性命、萧氏族人的性命,都无足轻重。”
她甚至想得更多,为何偏生她听到了皇帝的话,为何她能平安回到靖阳,因为她才是其中的导火索。
父亲饱受猜忌,兄长险些命丧沙场,幼妹遭受苛责逃回靖阳,这都是给萧家和靖阳军地一次次重压打击,要打得他们不再忠诚,不再逆来顺受。
皇帝要逼他们反!
不可师出无名,所以放了她回来。皇妃私逃本是大罪,萧家胆敢包庇,连累受罚。
萧家若反,恰好合了皇帝的心意。
若不反,以此为名彻底铲除,而且不必动用一兵一卒。
萧然见过皇帝几次,从他面相看出,这是个心思深沉又复杂的人。比起萧家附耳贴耳地接受,或许对方更希望他们人至绝境,奋起反抗。这样一来,皇帝大军压境,刀光剑影里反而更加安心。
他会觉得--你看,是他们要谋逆弑君,并非帝王无情。
哪怕后来青史长留,也不是皇帝的过错。
可怜一代忠臣羸骨,要活生生被刀诛笔伐,遗臭万年。
萧敬在人情世故面前天生愚笨,想不到这层,也可能是他心中装了太多安宁与大义,将机关算尽想的太过简单。
他独独是叹气,怨恨自己无能。
“是父亲连累你们。”
萧然眼眶干涩,竟是流不出泪了,枯枯地仰望着老父亲,近乎乞求道:“父亲,我若死……可否换哥哥一条生路?”
“……”
*
暮夜黑沉,不见天光,西风朔雪,扬吹塞外。
温柚是亲眼看着萧何行被送出靖阳侯府的,在城外隐约乍现的行军脚踏声中,一辆简朴低调的茅棚马车,载着重伤酣睡的萧何行。
悠悠驶向城南。
苍南不在靖阳城南,但萧何行的生路在那里。
温柚忽而很是难过,尽管她难过了很多次,但想到马车出城南后,萧何行就快回来了,她便眼尾酸涩。
“原来……萧师兄是这样幸免于难的。”
萧随瑜就要死在漫天大火中了,而萧何行将踩着萧氏一族上百口人的枯骨,被迫换来新生。
方蕴睫羽微颤,想从荷包里再捡几颗干梅子出来给她,却发现荷包早已干瘪,只剩下干涩地果香,一颗也没剩下。
温柚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故作轻松不在意道:“没关系,索性萧师兄就要回来了。对了,方子絮,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苏师姐呢?”
方蕴正要抬手画纹,然而事情惊变总是悄无声息到来。比起贺紫造梦地本事,这个梦境格外不稳定,此刻便狂风骤起,漫天烟尘,猛烈如狮吼的旋风近似要将人卷到天上去。
被人箍在胸膛前,温柚侧耳能听到少年铿锵有力的心跳,真仿佛一只伶俐的小鹿儿撞来跳去,鼻前窜满一腔清冽的松香。
片刻之后,风沙停了,却是滔天火光厮杀,金戈铁马飒飒踏踏,在黑夜中游走如鬼魅。百姓不敢张开门户,就连冬日里还未冻死的鸟雀都扑簌飞走。
唯一敞门迎客的靖阳侯府。
人就挤在府门前的街道上,衣衫不薄不厚,恰好既能裹暖,又能彰显周身傲骨。
这边闯关而入的领头大将是个着银甲持角弓的络腮胡汉子,骑一匹青骢马,脚蹬使力,马刚好在距离人十步之余处撩腿打响鼻。
汉子面露诧异,略带警惕,用角弓翘了翘身后的副将,“去问问。”
副将打马上前,因是秉持皇帝意思,颐指气使地挑起下巴。
“萧侯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萧敬站在最前端,气势昂扬,不卑不亢,“陛下降旨,臣等自然扫宇迎接。”
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副将轻佻笑了一声,忍不住透了底。
“陛下,从未有旨意给你。”
他要的,是杀戮。
副将回身去禀告,留下萧敬血色退尽,在萧家族人的惊撼与质疑中风干。
萧然被下人们团团护在府门内,双眼瞪着外边,却有几分欣喜。
不管如何,哥哥都逃过一劫。
温柚被方蕴携着站在墙上,闻着鼻前的风慢慢掺上一丝血腥味儿,胃里翻滚,心脏抽紧。
“小师姐,还好吗?”方蕴取出水囊给她灌了一口,她却立即“哇”地吐出来。
方蕴手指一颤,摸出爽心叶,手指抵着她的牙尖,才险险塞进去。他甚至觉得,少女的牙尖都是软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师姐,脆弱,敏感,共情到自己神伤失魂。
爽心叶的刺|激味道强制拉回神智,温柚捏着他的指骨,预感道:“是不是这场大火结束,梦就尽了?”
方蕴:“嗯。萧师兄已在送去苍南的路上,这场梦只在今晚。”
黑甲铁骑寸寸逼近,闪着寒光的利刃削向近处的萧家人,登时血水飞溅,红雾如潮,萧敬站在马踏与血河中,寸步难行。
络腮胡大汉浓眉紧皱,颇感意外,“怎么不见靖阳军?”
皇帝就是怕靖阳军反叛才派出大军,可如今他们已入城,却连半个靖阳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萧敬站在他马前,神色清明道:“靖阳军只为守定边疆,绝不沾同胞戮血!”
那汉子苍茫一瞬,面露动容,旋即又是怜悯。
“靖阳萧氏,不愧盛名。”
正在此时,兵荒马乱中蓦然乍现一道金光熠熠的门页,向外推开,没有一丝声响,圣洁得如同天神降临。
一人迎面迈出,衣袍仓促,发顶微乱,双眼悲伤又阴郁,全不复往日及后来的不羁明媚。
温柚大惊,“萧师兄?!”
能用苍南灵纹,那一定是萧何行。
萧何行偏头往他们的方向掠了一眼,又定定地看向血泊中站定地萧敬,嘴角轻蔑地笑起个弧度。
还挂着伤口的手指轻轻抬起,妖艳繁复地暗红灵纹应运而生,落成之际,化作百道蛛丝,或穿透作乱者的心脏,或绞杀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应接不迭。
萧敬踩在血街上,萧然躲在府门内,皆是静静观伫,神情冷漠,噤若寒蝉。
他们呆滞得不似真人,或许早在这个梦该结束时,便没了灵魂,所以面对变局,无法做出反应。
“萧师兄这是要做什么?!”温柚发现天穹之顶开始出现裂纹,那是梦境崩溃的迹象。
萧何行杀红了眼,进城的兵将本也不多,此刻悉数殆尽。严重违反了梦境依托的现实过往,所以梦境崩裂。
他们若不及时撤出,便会永远被绞死在其中。
温柚抬脚正欲飞出,却被方蕴捉住手腕,身子随后被抱着飞到萧何行身后不远处。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一席霜白衣裙,手提长剑的少女。
--苏瓷。
方蕴低低地“嘘”了一声,“你看。”
最后一人被绞成血雾,纷纷散散铺到地面。侯府不知何时起了大火,轰轰烈烈,癫狂如斯,如同一朵巨大的地狱红莲,盛开在最浓郁的黑夜之中。
萧何行站在尸山血海后,觉得那光刺眼,抬手想扣住眼睛,却发现满手鲜血,肮脏无比。
他蓦然回神,看清自己造下的杀孽,一瞬间觉得天崩地裂,满脸皆是彷徨又无助地挫败。
在苍南时,他想过无数次,如果那一夜他及时醒来,赶回侯府,哪怕不能抵抗,也能和父亲、妹妹死在一起,而不是一人苟活至今。
后来他又想,他当初就该决绝地上苍南学艺,才好在知晓为难将临时,用自己的本领保全侯府。
如今在一场黄粱梦境里,他所想的一切都成真了。
可--他为何觉得透骨的寒凉,与不可追回的感伤?
天地浩大,却像再没有他的依傍。
“萧何行!”
少女嗓音清冷如霜,剑鞘上的坠子叮当当脆响。
萧何行一回头,见来人衣裙翩跹,容颜清美,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冷傲脸色,眼光里却是满满当当的热烈。
一如他最初上山时见到她。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