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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靖阳往事 不要落珍珠 ...

  •   温柚脑子盘算着要怎么解释才好,倘若方蕴脑子灵活,此刻应该画个灵纹将他们都藏匿起来,但她一侧眼,便见少年眼尾轻斜无动于衷。

      要完。

      温柚心底凉了半截。

      旋即惊魂动魄起来,却见一身重墨常服的萧敬面态森严,目光直视前往,抬步不疾不徐竟--

      直直穿过了她,如若无人地走到侯夫人牌位前站定。

      温柚:???

      这又是哪门子事?!

      她薅了一把方蕴,直听人“嘶”地抽搐嘴角。

      “方子絮,咱们是不是又到别的梦境了?”

      她此刻觉得,比起山下妖魔厉鬼的梦境,苍南的无相境也不过尔尔。

      方蕴手骨被掐得生疼,愣是忍着,独独话音有几分压抑。

      “还是那个梦境,只是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另一只手上,指尖缠着细细的翠绿灵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这个梦就要到头了。”温柚觉得他有些怅然。

      肯定又是算到什么了,却不说,小气。

      温柚弹开手,摸摸自己周身,眉毛皱巴巴的,“奇怪,为何他好似感知不到我们?”

      他们两个梦境的外来客,眼下真的成了不存在地魂魄一般。

      方蕴掀唇将要解释,却听垂然长叹的萧敬点完三根线香,透过轻袅的白烟,沉声叙述。

      “夫人,随瑜回来了,他在关西立了战功,虽然九死一生,伤的不轻,但好在是个囫囵人,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是怕,经此一役,皇帝是要更加怀疑靖阳了,不知道会不会让早早在宫里为难。”

      萧敬是靖阳边沙吹出来的钢铁汉子,平生最大的柔情至多便流露在亡妻牌位前。

      但他性情如此,除了叙述近来境况外,别的不忍多说。

      幽暗屋中,侯夫人牌位前忽而挑出一点白光,恰似纯洁无瑕地魂火,若隐若现地飘向萧敬,无限柔情地推推他的眉眼,如同在为他舒眉展颜。

      换做常人是看不见魂火的,可萧敬不仅看见了,还抬指触了触它。

      “我知道你也担心他们,儿女自有天命,今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他们,来世我再去报答。”

      皎洁魂火化作丝线缠上他粗粝地手指,直到门外有人重重打门,才“唰”地躲回牌位中。

      萧敬疾步开门,出去时莫名回头望着空落落的棺材,神情隐晦。

      天光合上地一刹,温柚都还没来得及把心安安稳稳地揣回去。

      “吓死我了,还以为刚才看见我们了。”她拍拍胸口,抹掉额角地汗粒,“他连魂火都能触碰到,莫非是因为鬼道符?”

      方蕴摸出一方干净绢帕给她,再贴心地拿了水囊,慢慢说:“鬼道符专司阴事亡灵,长期为萧家所有,萧敬又是这一代萧家之主,能有此独特也不足为奇。”

      温柚嘬了两口水,回头看着方蕴,眉心顿时浅浅褶皱,目光如炬。

      “刚才有人拍门扣环,我便觉得你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方蕴冷淡含光,但其实心思很容易看出,他身上红尘气息太重,温柚只要靠近他,就能感知这人地情绪波动。

      这般动情简单,来日如何能摒弃凡尘,得道无情呢?

      温柚喃喃地又嘬了一口。

      方蕴眼皮折痕不深不宽,皮肤又莹白如玉,便显得恰到好处,若非面染冷色,该是比令怀羽还要温雅随和。

      “小师姐,你准备好,出去看看了吗?”

      温柚心口沉顿,“你又知道了?”

      而且肯定不是好事。

      方蕴不作答,只是唇角往下捺。

      温柚抬眼的弧度最舒服的时候,将将好能看见他的唇角,她觉得方蕴的唇生得好看,薄而性感,唇珠精巧,这样的唇笑起来像一片薄薄的波纹树叶。

      但不开心地时候就是暴殄天物。

      她鬼使神差地捧着水囊,踮脚抹开他嘴角的弧度,但她的手指不是画笔,做不到能添加自如。

      那片薄唇被抹了一道,还是明明晃晃地摆着,过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颤起来。

      “……小师姐?”

      那嗓音如月抚白梨,缱绻温柔,又含半分松然俏色,温柚心中一池春水荡出皱纹,混沌地神智也缥缈回还。

      她下意识掀头,对上少年琉璃般的瞳眸,才反应自己做了什么。

      “啊?”

      小师姐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见色起意。

      娘的,难道是这么回事?

      不对,她能对方子絮见色起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小师姐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她馋人家身子!

      温柚抬起手,一把扣在方蕴肩头,有模有样地说:“你嘴角沾了东西,我帮你擦一下。不用客气。”

      说完将自己用过的绢帕塞还给他,以证清白似的给他又擦了一把。

      方蕴:“……”

      他捏拳抵在唇前,喉腔里沙沙哑哑又闷闷沉沉地笑出个音儿,很轻,像孤鸿照影,眨眼没了。

      “走吧,过几日,就要出去了。”

      “这么快?”温柚惊诧,“那赶紧的!”

      *

      不止温柚惊愕,萧敬也是。

      来人紧裹雪披,在血雾里穿行许久,一身都是白簌簌地雪珠子。被领口溜出的暖和气儿烘化了,变成冰晶儿挂了一串,将漂亮柔软的白狐狸毛冻成冰碴子。

      雪披帽兜下的脸比几个月前消瘦多了,细细的骨骼突兀明显,眼珠几乎是陷在眼眶里,肤色透出一种死白灰冷之色,显得眼睛黑得没有一点光亮。

      这竟然是萧然。

      “早早,你怎么回来了?”萧敬一把搀起女儿,瘦骨嶙峋的触感让他僵滞在原地,怒火燎眉,“是不是受欺负了?!”

      萧然眼中滑过许多情绪,悲哀,绝望,愤怒,还有不忍。

      她甩甩头,帽兜便被冰碴带着落下来,露出碎乱的头发。她原先有一头秀发,云鬟雾鬓,亮如绸缎。此时却枯燥黑黄,甚至被剪的长短不齐,潦草地挂在耳廓。

      萧然“啊”了一声,惊慌地捞起帽兜,但已经晚了。

      萧敬双眼充血,手掌捏得咯咯作响。

      “我早该想到,他怎么会放过你。”

      “父亲!”萧然眼泪顷刻涌出,只有她自己知晓,这几个月在皇宫里受了多少折磨。皇帝表面下召封她为妃,抬进宫去,实际上却像犯人囚徒一样禁锢她。她没有自由,没有陪伴,还要做一些从未做过的粗活,纺织、洗衣、刷恭桶,是惩罚,也是侮辱。

      她原先想牺牲自己来保全父兄,直到偷听到皇帝要一举铲除靖阳,她才知道,自己就算白白枉死,也救不了靖阳一草一木。

      所以她拼死逃出宫,不顾风沙雨雪跑回来,只为告诉父兄这个消息。

      “父亲,皇帝已经派了大军要血洗靖阳。你快叫哥哥通知族人,趁早逃啊!”

      “你说什么?!”萧敬脚底趔趄,不大相信。

      萧然神情悲苦,笑道:“父亲,你和哥哥都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皇帝不是要拿我做筹码、做软肋,而是要我成为一个信号。不管我们怎么做,靖阳都会保不住。天子之心,残忍如斯啊!”

      萧敬双眼浑浊,定定地看着她,几个月前的妙龄少女与眼前仓皇狼狈的女儿重合为一,他像被人用利刃剜了心口,再凌迟刮骨。

      他是愚忠且蠢笨,但没到看不清的地步。再假装粗鄙的心,也会在看清真相的那一刻,变得精通人心。

      “是我们错了。”他说,“我错了,你,你哥哥,原来是这样。萧家不值,靖阳军不值!”

      “哥哥?”萧然敏锐捕捉到,“哥哥怎么了?”

      萧敬久久闭眼,沉重叹息,“关西一战,他受了重伤,未得及时医治,后半生怕是都无法上马驰骋。早知如此,当年我就该随了他的心意,让他去苍南境求学。”

      闻言,萧然身子一晃,摔坐到地上,满脸空白,“怎么会这样……”

      漫天风雪此刻又飘忽下来,纷纷扬扬,状如鹅毛,很快便将萧家父女砌成半个雪人。

      萧然衣衫单薄,露在外面的手掌皲裂破口,血色干涸,也多了很多粗茧子。

      她瑟瑟地抖了抖身子,爬起身,往萧何行院落去。

      但当她见到满身缠满白布、白布下透出血色的萧何行时,忍了几个月的眼泪如脱牢的困兽,咆哮无止。

      “哥哥……”

      “哥哥,早早回来了。你不是说,我想回家的时候,你就来接我吗?那天风紧雪吹,我独自出城,害怕被人发现,你没有来接我。”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睁眼看看我。”

      萧何行脸上挂着两道干枯的刀痕,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上身横七竖八缠着布条。

      温柚就站在床头,黑压压的眸子快要蹦出泪来。

      杏源顶最豁达风流的萧何行,曾在少年时,千里走单骑,送妹入皇城,满心枯朽的叛逆,最后将狼子野心摁成了忠臣傲骨。

      结果整个靖阳萧家都是皇帝的弃子,他用自己隐匿多年的惊才绝艳,验证了皇帝的荒唐玩弄和有心设计。

      靖阳侯世子萧随瑜败落无能,从未正经上过沙场。或许在金戈铁马里闻着硝烟,听着战鼓声时,他的心就化成了腐草。

      萧家不值。

      温柚想起萧敬的觉悟,可惜,太晚了。

      “小师姐。”

      面前递来一块锦帕,不是先前那块。

      温柚不知道自己眼睛红成了兔子,很疑惑地看他。

      方蕴手指微合,似轻烟般无所痕迹,“接珍珠。”

      不要哭了。

      不要落珍珠了。

      要强的小师姐本是不想流泪的,但无端听这话,眼眶一热,泪就滚了出来。

      她很埋怨地捶了下方蕴的胸膛,恼羞成怒道:“都怪你,把红尘气都传给我了!”

      以前,她多冷心冷意啊。

      或者说,如果这里的人不涉及萧何行,她必不会如此失态,她仍能做到大道无情。

      偏偏这样丢脸的时刻都叫方子絮瞧见了。

      方蕴抿着唇发怔,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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