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靖阳往事 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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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甚明亮的天穹，瞬间乌云低垂，滚滚翻涌，盖在家祠上空。
温柚抬头看着，秀眉紧蹙，随后推门进了家祠。
家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炸不了火花，只能拿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和蜡烛。原先她还觉得阮成子准备这些是多余的，现在看来倒是有备无患。
出门在外，真说不准会遇上什么。
就着幽微火光，她看了个大概轮廓。正对大门的一侧摆着先祖牌位，数量多得一时半会儿难以数清，也是占地最多的一处。另一侧挂着画像，画架排列整齐，间隙刚好容一人在其中穿行。剩下一侧则空旷多了，只停放着一口--
棺椁？！
温柔难以置信揉了下眼睛，走近去看，确实是一口乌漆嘛黑、全然看不出材质的棺材。棺材周身绘满了金灿灿的壁画，她攥着蜡烛看过一圈，多半是战场与靖阳风物。
“或许是某位祖先的？”她用指弯蹭了下脸颊，可既然是老祖宗，为什么不把棺材埋到土里去，留在这里不是大不敬？
还真是奇怪。
这时，她感觉背后刮起一阵阵阴风，如同冰冷的刀刃贴着后背肌肤，她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倒是正对着的画架上，“呼啦啦--”摔下一副画。
她快步捡起来，脸上浮现惊撼。
“咦？”
那是一幅--冥府鬼君图。
相传冥府有生灵海，是天地一众怨灵精魅等不入轮回的东西被封印的地方。冥王将地界划分为九处，对应天下九州八荒，管理各地域及生灵海者，谓之鬼府君。
图画上，那人身形修长秀美，白发如雪，一身赤艳红衣，脸带青面罗刹鬼面具，扣着面具的手指，枯瘦冷白，形态完美。他站在幽蓝波光的生灵海中，惊艳如斯，又恐怖如斯。
温柚屏住呼吸，恍惚了几息。
移动烛火，画卷边侧的落款露出来。
“记周京府鬼君琴哀客？”
“呼呼--”正在这时，阴森森的鬼号亮起来，从棺材的边缘弥漫出浓浓黑雾，温柚一个旋身避开，抽出神剑斩去。
结果剑不仅没展开黑雾，反而像陷阱了沼泽，被黏糊糊的黑雾卷到一边。
“噌--”
温柚：“……”
你娘的！
谁知黑雾真像被骂了娘似的，一窜三尺高，张牙舞爪扑过来。温柚都看呆了，心说你这玩意儿还是娘生出来的？
她现下打不过，拔腿就跑，跑到门前，沉重的大门被黏住了似的，怎么也扣不开。而黑雾已化作一个魁梧大汉的身形，手里还攥着根硕大无比的狼牙棒，雄赳赳气昂昂地收拾人来了。
温柚：“……”
我骂你干啥呢？
几下狼牙棒挥过来，她依靠自己灵巧的步法躲过，然而刚折腰躲过一下，一棒子就凑着下三路飞来。
她一横，准备挨这一下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金光闪闪，一道金线游走的门页缓缓张开，一根漂亮莹白的手指顶着一溜暗红灵纹，轻轻巧巧弹开攻击。
“方、方子絮？”小师姐又感动了。
方蕴眼皮眨了一下，“嗯，我在。”手指勾了个灵纹，温柚立即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来，眼前白光闪耀，紧接着“咚”一声摔进床榻里。
虽说那床也足够软了，但她还是摔得不轻，尤其身上好似压了重物，硌得她肋骨疼。
她仰起脖子看看，火冒三丈，抬脚把身上的方蕴踹开。
“哎哟，疼死我了。你不能多吃点，硌死人了！”
温柚肋骨也疼，胳膊也疼。
方蕴被一脚踹翻在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没生气，反倒是脸颊飞红。根根分明地睫羽低低翘着，仔细看还颤抖不停。
结结巴巴又犹疑地说：“那、那我下次、下次多吃点？”
温柚“噗嗤”一笑，翻下床把他拉起来，“对，多吃点，不要让外人以为苍南弟子都是靠化缘活下来的。”
揶揄完，自然要说回正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方蕴抬起手心，一圈漂亮艳丽的灵纹光泽流动。
所以是察觉她有危险才来的。
温柚说了句“原来如此”，随后将自己先前经历说了一遍。
“哦，对了，还有这个。”她抄起掉在一边的画卷，“在家祠里捡到的，可能有些关系。但这个名字，我从未在典籍上见过。”
“琴哀客？”方蕴也想不起来，“鬼府君时有更替，许是这几百年间新官上任的。”
温柚不置可否，“那侯夫人最后那句话--她不是他们的母亲，是什么意思？她确实不是凡人，难道萧师兄也……？”
旋即又摇摇头，“不可能，萧师兄明明就是凡人之体入苍南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方蕴回想起与萧何行极为相似的侯夫人，“真正的侯夫人早就死了，之前我们所见的是假的。”
“假的？不会被识破吗？”
方蕴略作沉吟，“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鬼道符？”
“那不是阴兵借道用的？”说完，温柚便恍然大悟，“能驱使阴兵的，或许也能暂留鬼魂。”
方蕴弯了弯唇，浅眸生动，“鬼道符始终为萧家所有，用法了然于心，将魂魄留在肉身里，并不算难事。”
但这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侯夫人究竟是何时去世的？
为何又在此刻彻底死亡？
靖阳侯威严正直，不像是会动用大凶之物来挽留妻子魂魄之人。
可除了他，还有谁能用得了鬼道符？
另外--
“人死后，肉身便会腐坏。尽管魂魄残留，也难以抵抗肉身的衰败。侯夫人又是如何保持肉身不坏的呢？”
最后还化作萤火。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不解。
直到方蕴仓皇移开目光，视线落在那卷画上。
青面红衣骨，周京鬼府君。
*
侯夫人去了，靖阳侯却并不意外，只是悲恸地操办丧仪。一双儿女离家在外，丧礼便以丧妻之名准备，头七过了便将收搛衣物的棺椁下葬。
唢呐吹走了萧然，也吹走了侯夫人，最后将姚情吹得披麻戴孝，提前成了萧随瑜名义上的妻子。
又半月后，方蕴传信说当日便能回靖阳，温柚告诉了姚情，姚情也不收拾，挽着她就上了城头。
靖阳的风不要命似的刮，温柚缩缩脖颈，瓮声说：“姚姐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我们现在来等有些早了吧？”
姚情一身孝服，端正娴静，不悲不喜地说：“说不定很快就到了，他们离家这么久，能早点见到家里人总是好的。况且，随瑜刚送走了早早，心里定然伤心极了，侯夫人现在也……”
温柚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仰头望着黑压压的云堆，忽而觉得，这个梦境真是糟糕透了，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更是糟糕。
没来由的，她觉得那些乌云堆出的模样有三分像方子絮，有股子肃然朗阔之感，但一想又不对，方子絮皮肤又白又冷，和那黑漆漆的云半点不像。
姚情见她发呆，抬手摸摸她的发顶，“温姑娘可是在想方公子？”
“……嗯。”想他什么时候才死。
姚情轻笑，“温姑娘在苍南多久了？”
“嗯--，差不多十年吧。”
姚情垂头算了算，眉眼舒展，“温姑娘可听过人间的一句诗，叫--‘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温柚口齿辗转念了一遍，觉得好似听令怀羽背过，但她不懂什么意思。
刚好姚情立即解释，“是说你在墙头上登临远望，恰好与骑马而归的他遥遥相顾，那一刻，思念便如毒药穿肠，痛而不忘。”
“所以，姚姐姐见到萧大哥时，是悲伤的？”
姚情发现这是块朽木，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悲伤也有，但却是这段时间的分离，但更多是欢喜，因为相念相思，不如相见相知。”
温柚坐上墙头，后背是辽阔空落，稍一动弹就会栽下去，吓得姚情尖叫一声白了脸，旋即想到她是苍南弟子，不会就此摔死，才用绢帕掩唇平复心情。
“又悲又喜，红尘真是复杂。”
与温柚说诗词，简直对牛弹琴。
曾经令怀羽如是说，现在姚情也有同感。
她们没在冷风里吹多久，八成是方蕴用了灵纹，两人才回来得格外快。姚情远远盯着远处的两个黑点，忽然惊喜道：“他们回来了！”旋风似的跑下去，在城门口迎接。
温柚又疑惑了，不是说“墙头马上”，隔得这么远，能相顾一眼吗？反正她不着急，就坐在墙头扭着身子等，等到萧何行翻身下马，姚情一刹扑入他怀中时，温柚才梭下墙头，撑着手往下喊。
“哎，方子絮！”
方蕴早早看清是她，不疾不徐地仰头，便见粉嫩夹袄被风吹成一朵娇艳的芙蓉花，当空迎面罩来。
城门口过往的行人吓得连连躲开，以为是有人跳了城墙。
方蕴便在惊呼声中拍马而起，揽过人儿悠悠然落地，身姿如轻盈地燕雀。
“你抱我做什么？我好好的动作都被你打断了，一点也不潇洒！”温柚气鼓鼓地推开他。
方蕴眼皮褶皱很浅，睫羽垂下，“城墙太高，我怕你摔。”
温柚觉得这人在瞧不起她，嗤了一声，“我今天心情不错，不骂你。”
“小师姐今天为何心情好？”
“因为学了句诗，”温柚知道方蕴也是个不怎么通文墨的，便乐悠悠显摆，“‘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听过吗？”
方蕴嘴角微弯，摇了摇头，眼神定定地敛下来看她。
温柚背着手解释一遍，见对方怔蒙，丢下句“对牛弹琴”。原来说这样的话，还挺开心的。
回府时，温柚想抢方蕴的马，无果，最后两人共乘一马。温柚牵绳，方蕴执鞭。
疾风骤驰中，温柚似乎听方蕴说：“未必断肠，故人重逢，该当不胜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靖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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