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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靖阳往事 嗯嗯,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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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阳至中都,快则一月,山遥水长,又不乏穷山恶水,蛮荒盗贼。故而萧然随车架离去时,并未如平常新嫁娘般凤冠霞帔,金钏银钗。喜庆倒也喜庆,艳红如霞的彩绣凤凰锦裙,头顶斜插一支凤穿牡丹的金钗。
牡丹和凤凰都属后妃之礼,一经戴上,身份便也鲜明了。
迎亲仪仗敲锣打鼓,唢呐震天,凡间不论悲喜,都是唢呐开场的,笙歌礼炮,热闹喧腾。
为了不打搅侯夫人养病,至今还瞒着她,接亲也从城门前开始。
为首的官员身穿罗袍,帽翅飞翘,喜气洋洋地迎过新娘,“娘娘,咱们该启程了。”
萧然捏着把雀扇,泪眼婆娑地看向萧何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扑出来,她还一味笑着。
“哥哥,以后侯府就要交给你了。”
萧何行眼睑微红,“你大可放心。”他忽而扭头看向随行仪仗,“以后靖阳,会是雀旬最坚固的防线。”
他的那点子狼子野心和奋起反抗,都在礼乐声中吹成了赤胆忠心,吹成了萧家的忠烈美名。
萧然心中酸涩,眼泪一下子滚出来,躲在雀扇后擦了擦。
“我知道。”
又有人催促了,生怕她反悔。
数步外的人堆里,靖阳侯萧敬两鬓斑白,背脊微微佝偻,目光浑浊地望过来。但他却亦步亦趋守在礼节里,不敢长亭相送,甚至不敢话别。
看热闹的百姓忽而从他们脸上看出悲情,却以为那是女儿远嫁的惆怅踟蹰,一笑泯然,说着小郡主是恁好的福气,才能入宫为妃。
温柚也站在人堆里,尽量充当个看客,手上却死死拽着方蕴,像在发泄情绪。
方蕴偏头瞥了几眼,乍然从荷包里搛出两颗干梅子,塞进她柔软的唇瓣。
酸涩甘甜的味道化开,温柚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然盈盈福身,声音湿哑,“女儿拜别父亲。”如此继续拜别兄长。在宦官的搀扶下,走上宽敞马车,车顶挂的角铃便开始叮当当晃作。
官话说尽,那行人转身离去,向着略算平整的路径走向消堙。
萧何行沉默良久,想起什么,骤然狂奔疾驰。
“世子,你要做什么?!”官员们如临大敌,勒马阻挡。
萧然撩开车帘,眼睛通红,“哥哥?”
“早早。”萧何行长在靖阳军中,岂是这几人能拦住的,三两下奔到窗前,一把扯下脖上狼牙项坠,放到萧然手上。
“这是我第一次猎狼所得,我信它能护佑我的平安,现在你拿去,它也会保佑你!”
萧何行的狼牙项坠是他英勇的见证,平日宝贝得很,就算萧然以前要了多次,也没舍得,现在终究是给她了。
萧然抿唇苦笑,只能点头。
萧何行也笑了,终于停下脚步,大声喊道:“早早,看外面--”
他掏出袖中的一卷黄表纸,两指捻着一抛,符纸飘散,登时化作无数火花窜上天穹,白日烟火,璀璨漫天。
可惜今日风紧日大,那烟火并没有夜晚的惊艳。
但萧然仍旧撑在窗框上,恬然笑说:“真好看--”
烟火散尽时,车马也被一阵沙风吹没了,再也不能回来。
温柚与方蕴在城中,见萧何行失魂落魄的回来。
“我们回去吧。”他恹恹说。
温柚瞬息想起在梦境中第一次见到他时,少年骑高头大马,振鞭扬蹄,长发飞扬,肆意洒脱。后来他要去平康坊,一点世子的模样都没有,酒喝的醉醺醺,听说被靖阳侯追着打上了房檐。
靖阳侯府的世子萧随瑜,纨绔平生,不上品性,在这一刻颓唐挫败。
方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拽住,回头看见小师姐苦着一张小脸,明艳的姿容多了几分红尘烟火。
“方子絮,我难受。”
她说的可怜极了,眼尾红红,下一刻要掉眼泪似的。
据说东海鲛人有落泪成珠的本领。
他不知怎的想到了,又鬼使神差地说:“嗯嗯,我知道,不要掉珍珠。”
温柚“噗嗤”一笑,“哭不出珍珠,梅子核要不要?”
粉嫩小巧的舌尖顶出两颗深褐色的梅子核,莹白贝齿羞怯露头。
方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用手帕裹着把梅子核取了出来,“要,回去了种到凌绝顶,兴许就不用找萧师兄要了。”
出人意料,温柚怔忡良久,雪白的脸蛋飞上红霞,似羞似恼地捶了他胸膛。
“我就看你行不行!”冷哼一声,提着裙摆跑了。
留下方蕴,默默将绢帕丢进识海中。
*
萧何行与方蕴在送亲当晚出发,有方蕴在,追上队伍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温柚倒是不担心。
只是她留在府中,既没了方蕴跟随,又没有萧家兄妹作伴,着实无趣。半月来,白杨山下的兔子都被她追得挪窝了,有时候姚情来侯府找她玩,被满天飞的百花纹吓得心快跳出来。
半月后的一天,她坐在房顶屋檐上看落叶飘零。靖阳的秋天真的来了,而且寒冷极了,尤其干燥的北风一吹,跟刮骨似的。
没有灵力庇护周身,她要换上下山时穿得粉色夹袄才能防寒。
恍惚间,她听识海里低低地叫了声“小师姐”。
温柚纤腰一用力,坐起来,摁着眉心问:“方子絮,是你吗?”
识海里沉寂良久,才传来少年舒朗轻和的嗓音。
“小师姐,是我。”
“你们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没有,才路程过半。”方蕴道,“小师姐,侯夫人今天有些不对劲,你抽时间去看看。若有机会,也去家祠一趟。”
人在千里之外也能谙熟府中动静,必是埋了不少灵纹在的。
终于有了正事,温柚极为愉悦地应下,掐断传音后,脚尖点着房顶,身姿轻盈如燕飞往静园。
到了静园外,她发现今日的静园确实不太寻常。
萧然和萧何行离去时,特意吩咐下人多留心侯夫人,虽然静园不能有人搅扰,但静园外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留守。
今日……
一个人也没有?
眼皮跳了跳,温柚抬指抹了几下,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漫步上了小阁楼,她叠指扣门,“侯夫人?”
叫了几遍皆无人回应,温柚便将耳朵贴在门页上倾听,似乎有断断续续、轻轻袅袅的呻吟声传出来。
那气息微弱,好似垂死之人在苦苦挣扎。
不好!
温柚推开门,果见侯夫人蜷缩在地上,一头秀发凌乱地裹在身上,露出的脸色苍白如纸。
“侯夫人!”
她疾奔过去扶起她的脑袋,触摸到的肌肤沾着粘稠的冷汗,已如死人一般。
饶是如此,侯夫人感受到动静,竟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神采奕奕,与脸色天壤之别,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依旧温柔。
“啊,是温姑娘。你怎么来了?”
人说回光返照,大抵就是这般。
温柚心口一沉,吃力地将她抱起来,勉强放回床榻。
“侯夫人,你感觉怎么样?”
侯夫人恬然轻笑,“我自知时日无多,即将归去。恰好你来了,温姑娘,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温柚不忍。
侯夫人微微斜靠在床头,“半月前锣鼓鸣响,府中可是有大事?”
“……是。”
“我的一双儿女从未见过江南景致,那日却突然说,他们都想去江南看看,还并非一道说的。温姑娘,他么是否已然离开靖阳了?”
温柚暗叹侯夫人好生聪慧,犹豫再三,点了头。
侯夫人也不意外,只是神情中流露悲哀,“我也猜到了。靖阳侯功高震主,犯了帝王忌讳,迟早是要降灾到我萧家头上的。可惜了早早,她还那样小,就要平白承受这些。”
“侯夫人……”温柚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就在哑声的空档,她惊觉侯夫人开始如萤火消散,从脚尖开始,散作莹绿色的星星点点,化在房间里,慢慢熄灭。
什么情况?!
温柚不由得弹起身,瞠目结舌地看着弥散的足尖。
侯夫人侧眼看了看,没当回事,云淡风轻地继续笑,“温姑娘,倘若有一日早早和随瑜回来了,你能否帮我带句话给他们?”
温柚怔忡半天,“什么话?”
“就说……”萤火已经散到了胸前,想来是没有痛感的,病弱的侯夫人依旧笑得像朵不堪折的花儿,独独是音量更柔了些。
“我其实--并不是他们的母亲。”
说完,“嘭”的一声,炸开满屋莹绿色光点,一时间看起来梦幻迷离又阴森诡异。
温柚自认这远没有鬼坟幻境吓人,双腿挺直,一直到发麻。
识海里的水音好死不死也无聊,是趴在云絮上看着外面,登时被吓得不轻,一屁股从云絮上蹦摔下来,一边眼泪汪汪,一边骂骂咧咧。
“这这这……这是人吗?!”
吓死小剑灵了!
莹绿色的光点一一熄灭,温柚眼眸微顿,抬手挥开一团光点,从中捞出一点皎白魂火。
与上属皇宫中百里隐手心捏的一般无二。
温柚:“不是人--是鬼。”
像是为了证实她的话,皎白魂火在她指尖蹦跶了两下,“嗖”地飞向门外。
水音:“啊!!!真是鬼啊!我--”
还没嚷嚷完,温柚把识海联系掐断了。
再叫,她能被吓死。
追着魂火出去,她远远就看到,白得耀眼的魂火冲进了阁楼旁的宽宏建筑。
那是--萧家家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