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71、靖阳往事 我愿为你修

　　方蕴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一如此刻坐在冷阶上，看着几步之外如鬼魅张牙舞爪的人。

　　他小师姐一定会后悔，并且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悔自己不该喝多，更不该出门。

　　但她一定会对他充满感激，毕竟，要不是半刻钟前，他福至心灵、眼疾手快地把人薅到人烟罕至的角落，此刻围观她的就不只是他了。

　　温柚不会跳舞，眼下已能确定，不仅不会跳，晃起来还有些吓人。

　　她踩在昏暗微明的光色中，身形纤瘦，步履翩跹，衣袍翻飞间，恰似惊魂游鬼，走错了轮回路。

　　方蕴：“......”

　　他拦过。

　　失败了。

　　温柚似乎晃累了，正碰上一阵夜风吹来，忽而像片弱不禁风的柳叶，“啪”地栽到地上。

　　“哎哟。”脑门嗑得眼冒金星。

　　方蕴丢下打发时间的狗尾巴草，一个旋身飞过去，搀起人。

　　“怎么了？”

　　“脑袋痛。”温柚捂着额角，发带上的铃铛碎碎地响，话音是说不出的懵懂。

　　方蕴嘴角微弯，扒开细嫩的手指，垂眸看看，“磕红了，我给你上点药。”

　　正欲拿药膏的手指被人抱住，暖香混着酒气，三分撩人，七分心猿意马。

　　“不上药，老道士说，吹吹就好。”

　　穹庐观是个潦倒落魄的穷道观，买不起药，老道士一身腿脚毛病，日日咬牙扛着，温柚平日忘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反而想起来了。

　　方蕴迟疑片刻，“......你要我给你吹？”

　　温柚翻了个白眼，“那不然我自己把嘴巴扣下来？”

　　方蕴：“……好。”

　　丝丝温凉的湿风拂过额角，有些痒，温柚抬手摸了摸，感觉不怎么疼了。

　　实际上，脑袋里全是醉意，除了嗑的那一下，是感受不到的。

　　方蕴趁她不注意，悄悄画了个灵纹贴上去，泛红的皮肤瞬间恢复雪白。

　　“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见呆呆地点头，骤然扬起个狡黠无比的笑，一闪身，蹦到方蕴背上趴着。

　　“方子絮，我都背你走过三千阶了，你什么时候还回来？”

　　……还回来？

　　方蕴沉默片刻，蜷在身侧的手乍然松开，抬着纤细的双腿背好。

　　“好，以后都换我背你。”

　　明明是斤斤计较，但他却觉得满心欢喜。他想，如果一直还不完，小师姐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抛弃他？

　　这样的话，似乎很不错。

　　只是可惜，三千阶上拖着血迹蜿蜒爬上去的感觉他无从体会，否则，他真想尝试一遍那滋味。

　　夜风在街上打了个回旋，这条路上夜深人静，一切都静谧得像锦衣夜行的感慨。

　　掺杂酒气的暖香和松花清香混在一起，先是苦涩，而后却很平和。

　　方蕴嗅了满腔气味，听着后脖颈边传来的呢喃。

　　“方子絮，你家在哪儿？”

　　“苍南。”

　　“我问你上山前的家？”她冒出点火气。

　　“目因山。”

　　声音沉默了许久，鼻尖呼出的热息打在方蕴冰凉的颈子上，燎烧变红。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温柚说着话时夹着重重的鼻音，似乎困迷糊了。

　　方蕴缓步行走的节奏停下一阵，下意识偏头，脸颊擦过两片温软湿润。

　　而温柚确实入梦了，偏在此时舔了舔唇瓣，湿哒哒又热乎乎的触感全落在方蕴脸颊上。

　　？！！！

　　他感觉心口被灌了岩浆，滚烫得能将自己给化了。

　　他呆钝地回过头，抬眼看见漆黑不见天光的夜，像在回望自己度过的人生。

　　目因山，那是一个悲伤氤氲的牢笼，也是他短暂幸福的天地。

　　据说，他诞生于孤寥的坟山，嘹亮的哭啼声吸引了新丧子的妇人，他被捡回去养育长大，但村里的人笃信他身带不详。

　　双生重瞳子因为一双眼睛而被当做怪物，被驱赶，被屠杀。

　　那他要更无辜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和平常人一般，却被送了个“鬼子”的诨号。

　　他们被迫搬到坟山后边居住，直到婶婶去世，所以，无边的凉月与黑夜，招摇的幡帛与纸钱，成了他经年不散的梦魇。

　　苍南境最是讲求修心，弟子间并未多加打听过往，他便像鱼目混珠，谁也没认出来。

　　在他快要忘却年少的自己时，有个人毫不客气地在噩梦中踹翻了他，步步杀招，咄咄逼人。

　　后来又一起险中求生，逃离尸群追赶。

　　他以为温柚永远区分不出哪个是真正的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出手。

　　但她没有，她不假思索杀了幻象，她看见他，叫他“方子絮”。

　　身若飞絮，但他在那一刻，仿佛挂在树上，再也不愿漂泊。

　　背上的人忽然闹腾起来，一圈砸在方蕴后肩上。

　　“……小师姐？”

　　“方子絮，你要好好修道，你必须修炼出神骨，懂吗？”温柚抬起脑袋，换了个方向。

　　靖阳侯府就在前方，方蕴却停下脚步，“你就那么想要神骨吗？”

　　不答。

　　“……好，我愿为你修道。”

　　穹顶遮蔽的星辰在靖阳侯府上空显露，流动微光似乎定如磐石。

　　*

　　萧何行是三更梆子过后，偷摸翻墙回府的。

　　如萧然所言，他确实对女色什么的没兴趣。平康坊是间舞坊，最负盛名的却是酒，当地的果酒、窖藏的白酒，甚至泊来酒都有。

　　他披着夜色，酒气熏天地一脚踹开房门，门页“吱呀吱呀”可怜巴巴响了两声，露出满堂通明灯火，还有那个已臻暴怒边缘的中年男人。

　　萧何行吓得酒都快醒了，张口骂：“我他娘--”骂到一半搓搓眼睛，蔫了，“侯爷。”

　　靖阳侯萧敬熬得两眼通红，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又去平康坊了吧？”

　　“没，怎么会，我可最听侯爷的话了。”萧何行偷奸耍滑地敷衍，人还没坐下，自家老父亲猛地从脚边抽出一根鸡毛掸子，他一看就认出来是他房里扫尘的那把，毛还是他打的野鸡做的。

　　萧敬二话不说，一通乱揍，抽得人前风光浪荡的世子爷鸡飞狗跳，摸着被抽着的大腿蹲在房檐上不肯下来。

　　“要不是你妹妹求情，我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萧敬徒手折断鸡毛掸子，一把丢了。

　　萧何行生得风流俊美，若换上文人的宽袖长袍，必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也正是如此，与长得英悍威武的萧敬不大相似，只有那股子傲骨如出一辙。

　　“我若是狗，我老子也不是个东西。侯爷你口下积德，最少给自己留点面子。”萧何行嬉皮笑脸。

　　“你--！”惹得萧敬捡起半截鸡毛掸子，一挥手砸他头上。

　　萧何行屡教不改是常事，他从小就这么个狗脾气，认准了的事，除非愿意，否则是半点不改。

　　让他不去平康坊，不去喝酒？

　　那他宁远死了。

　　他准备今晚蹲到腿抽筋了再下去，却见一贯坚毅不拔的老父亲如张满的弓弦，“啪”一下断了，整个人都颓唐下去。

　　“唉--。”还叹了口气。

　　萧何行等不得，翻下身去，容色端正，“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母亲的病又加重了？”

　　“叫你平日多跟军师学学，你……”萧敬无言再说，有气无力地踱回屋。

　　萧何行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萧敬：“你可知你昨晚带回来的三个人是何身份？”

　　“旅人？客商？最不济是他国百姓？”

　　“是宦官。”萧敬深吸口气，“咱们天高皇帝远的，怎么突然有大内宦官过来，你想过没有？”

　　萧何行满脸阴云，“功高震主，迟早的事。”

　　十万靖阳军，所经之战，战无不胜，靖阳地处边陲，却繁荣昌盛，富庶有余，任哪个皇帝都不免忌惮猜疑。要么改弦更张，要么连根拔起，兵权这东西，可不是仅仅一道圣旨、一枚虎符那么简单。

　　萧敬大为意外，目光精烁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

　　“你既然明白，为何还整日偷鸡逗鸟？”

　　屋里安静须臾，萧何行背抵着门，自嘲地笑了声，“我不偷鸡逗鸟，成个混不吝的纨绔，让侯府后继无人，靖阳军只认你这个侯爷，皇帝能留着我们到现在？”

　　“侯爷忠君为国，要不是军师与你深交多年，你怕都不会往功高震主上想。”

　　萧何行说得满含怨气，像打开的闸门，一股脑倒出来，“当年母亲生病，我劝你上交兵权回都，你倒好，光把母亲和早早送回去，险些被皇帝捏在手里回不来，要不是我亲自走一趟，你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古来将强帝忌，你兵法读得忒多，怎么这个就不懂？”

　　萧敬被自家儿子当儿子一样训了，摸着脑门干干地挠了几下，哑口无言。

　　萧家承袭靖阳侯一爵百余年，祖训便是忠君爱国、恪尽职守，守护边境是他们的职责，人也被边境风沙吹得有些愚忠。

　　“那--依你看，这回是怎么回事？”

　　萧何行抻了抻腰，“我就一偷鸡逗鸟、插科打诨的，我怎么知道？”

　　萧敬：“……”

　　“我看你是欠收拾。”

　　揍完后，萧敬听惨叫迭迭的人说，“过两日，我去军营一趟，不做样子也不行。”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