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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风月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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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谢重华一身素色衣衫洗得发黄,一地白杏花混杂着泥土碎碎地铺就地板,显得泥泞又皎洁。
温柚和方蕴来时,他赤着脚踩在石板上,伸手去捞杏花,竹筐里装得快满了。
他的脸上还蒙着大片的白雾,雾光中看不清神色,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好心情。
院子里空空荡荡,再没有第二个人的人影。
温柚探头探脑望了一眼,立即疑惑地看向方蕴,眼神在说--贺紫呢?
“进来吧。”谢重华不知何时放下竹筐,去水泵处濯了手,轻轻慢慢地解放系在腰间的衣摆,动作极为温雅。
若非是在冷宫见他,又是这么一副衣着,他倒是十足十像个皇子。
他们迈步进去后,发现院子里的情况要更加残破。有面墙塌了小半,土块邋里邋遢地堆着,杏花树的枝桠乱像被逆着薅毛的狗头,乱得神魂颠倒...
“怎么成这样了?”温柚难以置信呢喃。
谢重华云淡风轻地擦手,“习惯就好。”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
“你们今天来,肯定不是找到人了吧。”他极为笃定地笑笑,眸光里蕴着浅淡如云絮的悲伤。
温柚惊了一跳,难道他们偷窥被发现了?
却听谢重华又说:“不过就算你们现在找到人也没用了,灯...我给别人了。”
“你给别人了?!”温柚惊讶,“不是说好了给我们吗?”
谢重华慢悠悠地掀起眼皮,“谁说非要给你们了?分明是做交换,既然你们没有找到人,我凭什么要把灯给你们。”
温柚僵着脸:“...”
这就像吊着萝卜骗驴干活,不仅干了活,事后人家还把萝卜送给别人。
欺负人呢!
方蕴眼神一凛,伸手拉住薅袖子要揍人的温柚,“小师姐。”
谢重华一副“我说的难道不对”的眼神煽风点火,徐徐说:“那盏灯也没什么新奇之处,怎么人人都想要。实在不成,我照样再给你做一盏行吧?”
语气几分无奈,几分敷衍。
方蕴绷着脸,“还有谁想要?你给谁了?”
谢重华的性子不可能将灯白白送给人,更别说在继他们之后找来的人。
他一定有条件...
忽然想到什么,方蕴握着温柚的手加大了力度,后者吃痛一声,毫不客气地摆开手,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她又不会真的揍人,用这么大力干嘛?
一点也没有师弟的样子。
谢重华扯开嘴笑了一串音,仰头看向只剩残枝败叶的杏花树,“这可就不能说了。”
“...”
这个人是故意找揍的吧?
温柚刚压下的心火差点没憋住。
“那贺紫呢?还找吗?”她问。
“...”谢重华荡了荡神,“不找了,找不到了。”
如若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温柚一定觉得他在故作多愁善感。但即使知道了,她还是觉得这个人的性情有些古怪。
换了一般人,对辜负自己的姑娘,必不是要帮她得偿所愿。而且一旦允诺,对谢重华这样的落魄皇子而言,他一定想着要如何机关算尽达成目的。
纵然他脸上蒙着一层白雾,可他们都能感受到,此人天性聪慧透亮,不是愚笨之人。
甚至,很是豁达,有顿悟红尘的潜质。
所以--
温柚即刻想明白。
谢重华已经行动了!
不管有没有他们的到来,事情都按照固有轨迹发展。
贺紫喜欢太子,谢重华在雨夜知道真相,而后恰好有人来要长命灯,他便提出条件换给了那人。
那么--能左右太子妃人选的这个人,是谁?
她忽然觉得,梦境就像命运,他们深陷其中,何其渺小惘然。
“谢重华,你以后怎么办?没了贺紫,你在这里还活得下去吗?”
谢重华似乎很惊讶她会这样问,坦坦然笑了,“你是头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倒也不妨告诉你,曾经在我母妃去世之时,有位仙人降临此地,他说我尘缘虽深,然时日不长。算算时日,也所剩不多了。”
意思不就是要死吗?
要死了还这么轻松?
温柚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仙人?”方蕴问。
谢重华回忆之后,十分突兀地问:“我也想问,你们是何人?”
温柚:“我们是苍南弟子,他是我师弟。”
“可是苍南仙境?”
“对。”
“巧了,那仙人也是苍南境中人。他说外人都称他为--苍南始祖。你们可识得?”
就见温柚和方蕴双双傻了眼。
那不他们师祖吗?
竟还有这层关系?
可见天下之大,却绕不出一个苍南啊。
不禁失笑。
“认识,太认识了。”可惜就是没见过。
没要到灯,又问不出去向,二人无奈只好回去了用灵纹搜寻。
临走时,温柚脚尖一定,半侧身说:“谢重华,你若有机缘,或许也可去苍南幻境走一遭。苍南山上,或许更适合你。”
具体来说是杏源顶更适合他。
要是能拜入百里隐门下,一定能越过萧何行的宠爱。
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方蕴站在金光圣洁的门边,雪白的脸庞印着光亮,黑眸中压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慢慢化出点笑意。
...小师姐还没猜出来,这个人究竟是谁。
罢了,还是让她自己猜吧。
金光消失殆尽后,谢重华提着衣摆,呓语般念着:“苍南仙境...”
其实不止苍南境,山川广博,四海辽远,如果有机会,他也宁愿做无拘无束的风,驰骋天涯云巅。
*
“既然师祖都发话了,那谢重华肯定活不久了。”回到房中后,温柚蔫头巴脑地软在圆凳上,倒了杯茶水慢慢抿。
方蕴伸指探了探壶壁,这壶茶是走之前沏的,还温着。
“小师姐在可惜他么?”
温柚一愣,“可惜?我怎么会可惜他?这里不过是个梦境,事实上,他都死...”
方蕴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唇,像生怕她说出来要遭天谴似的。
他的手永远冰凉如霜,能冻死人,温柚被她冷得一哆嗦,没好气地拍了一下。
方蕴怔松片刻,而后倏然抽回手,连连推开三步,皙白薄透的脸皮红成了螃蟹。
“抱歉,小师姐,我失礼了。”
“知道就好,不像话。”温柚气鼓鼓地嚷嚷,用手心捂了捂嘴唇,好半天才放下来。
苍南境中灵气养人,所以境中弟子大多肤白胜雪。
她原本脸皮就轻,随手捂了一会儿,脸颊上就留下个红印子,慢慢连成一片,像原本羞赧的娇意。
红唇更是水润饱满,泛着潋滟光泽。
方蕴又走了神,簌簌垂下眼帘,手指背在身后,搓得骨节鲜红胜血。
“方子絮,你再用灵纹找找,看长命灯被谁拿去了。”
她总觉得那个人就在宫中。
就见方蕴低着头,高束的乌黑长发荡了小半到肩头,一动不动,犹如木头。
不会被她吓麻了吧?
温柚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少年“唰”地抬眼,定定地看着,反倒把她吓了一跳。
好歹她也是个死过一次的鬼了,很快镇定下来。
“小师姐说什么?”
温柚格外耐心地重复一遍。
“好。”方蕴也格外耐心,似乎这几年修出的那几分清冷被融化了些,叫温柚不知是好是坏。
绿色的灵纹如同绚丽的草木,浓郁清爽,一一丝丝抽条发芽,更如草木生长。
但在落成之际,碧绿的纸条瞬间被抽去生气,疾速枯萎,最后化作虚无。
“...?”
温柚眨眨水盈盈的大眼,“怎么回事?”
方蕴蹙起眉头,“找不到,长命灯的气息被掩盖了。”
“被掩盖...”温柚心口一跳,这世上只有一个方法能掩盖气息--封印。
“难道是美人提灯里的邪祟?”
“不知。”方蕴又抬手勾了个纹。
“你又找什么?”
“贺紫。”几息之后,灵纹熠熠生辉,最后重新钻回了浅浅泛红的指尖,“...她在东宫。”
温柚“啪”一掌撑在桌上站起身,“她在东宫?!”
最后一点碧绿灵纹钻入指腹后,方蕴神情再次变幻,眉心折起,“奇怪,她正在移动,看方向是要出宫。”
“一定是谢重华用长命灯换来她当太子妃的机会,贺紫一个普通婢女,不管怎样,都不能轻易成为太子妃。”温柚喃喃道。
“所以,她还会回宫,彼时,就不再是宫女贺紫。”方蕴接过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想让一个婢女拥有足够的身世嫁进东宫,最是简单不过。
温柚沉吟须臾,“太子大婚不可草率,在此之前,还有漫长的准备时日。谢重华绝不会放心就这样把筹码让出去,长命灯上的封印...”
她挑起头,“会不会是师祖教给她的?”
封印术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尤其长命灯陪伴谢重华时日已久,身上气息交融,要封印它,只需要一个血纹。
而解开封印可就要难多了--要他半条命。
门外吹进一股冷风,屋里的空气也几乎要凝固。
方蕴拇指按在嘴角,徘徊不定地走过几圈,忽然说:“而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
长命灯无迹可寻,人也找不到,要想知道邪祟和长命灯的关联,除非等到谢重华解开封印。
想来最着急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得到长命灯的那人,既然他能左右太子妃的人选,必定也有办法让婚期提前。
时间不会太久。
温柚也很快想到,对方蕴对视一眼,算是应允。
但她旋即又想起一事来。
“谢重华命不久矣,难道就是因为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