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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月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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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絮,走不走?”温柚脚尖都踮麻了。
而且谢重华都看不见人影了,他们还留下来赏雨吗?
方蕴怔怔回神,本能地直起身,毫无意外被撞了脑袋,还差点掀翻了伞,气得温柚想跳起来给他一锤。
画纹回宫不过几息的事,重回光明和温暖的屋中,温柚长长地吁了口气。去桌上倒茶,茶水却冷得冰人,倒是有些怀念上午那杯滚烫的茶了。
方蕴似有所感,转出门去,很快提了一壶热茶进来。
茶烟滚滚,温柚难得真情实感地冲他扬了个笑。
“可怜谢重华还眼巴巴叫我替他找人,没想到人家想的却是做太子妃。他一个住在冷宫没名没分的皇子,又有什么办法帮她呢?”
温柚说得感慨,也仅仅只是如此。
苍南弟子修道,是要见苍生的,情绪会有,但不会因为凡人的命运而困囿不前。
更何况,这只是梦境。
真正的谢重华可能已经死得骨灰都没了。
“方子絮,你在想什么?”温柚见他还在发呆,倒的热茶也不喝。
方蕴恍惚一下,恰好碰倒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立即红了一片,吓得温柚“呀”地跳起来,扯过一条布就擦。
“这么白的手,烫伤了吧。”温柚莫名气鼓鼓地埋怨,“你这双手挺好看,可惜你不懂珍惜。瞧瞧萧师兄,一双手金贵得不行,平时画个纹都用脚画。”
而这家伙,只会用手挡刀、挨烫。
真是高下立见。
就这也能成神?
晕死她算了。
方蕴根根分明的睫毛颤了颤,抽回手,用另一只手画了个纹,被烫伤的肌肤转眼便恢复如初。
“小师姐,我没事。”
温柚:“...”
嗯,艺高人胆大,可以。
“我不明白,既然贺紫贪恋荣华,为何知道谢重华是不受待见的皇子,还要保护他?”方蕴此时回答,或多或少有转移话题,平息温柚怒气的成分。
温柚但真的思考起来,“或许...万一哪天皇帝良心发现,想起自己还有个皇子在受苦受难,便想弥补呢?这样一来,保护谢重华的贺紫变成了功臣,自然也能达到目的。”
可这样成功的可能也太低了。
方蕴绷了下唇线,沉默良久,又道:“那为何谢重华发现了贺紫的真心,却选择帮她?”
如果小师姐是谢重华,别说帮,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债回来。
他毫不怀疑。
温柚拧了拧眉,向后仰了下脖子,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故作透达地说。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傻子,别人骗了他,他还以德报怨,到最后,自己落得个凄凉下场。所以啊,以德报怨,便没有什么能报德。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人待我以琼瑶,我必还之琼瑶。人待我以刀兵,我必还之刀兵。”
更所以的是,方子絮你可要好好保住你这条小命。
方蕴知道这番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点了几下头,“多谢小师姐,我记住了。”
只不过,他并不大认同罢了。
温柚心说,孺子可教也。
她满意地坐回椅上,乐悠悠地说:“人间有八苦,谓之‘生老病,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能经历八苦而顿悟的人,世人称之为佛。能跳脱物外的,称为仙。能参透八苦而淡然处之的,则为天神。这也是师尊和掌境师伯所说,修道修心,看尽苍生。”
少年眸光沉沉,“...小师姐如何得知?”
“折子戏上听来的。”温柚耿直道。
差点被忽悠进去的方蕴:“...”
不愧是小师姐,时刻不忘修行。
“天晚了,我先告辞。”方蕴望了眼雨气,画了个纹,闪身不见。
温柚低头一看,忽然明白为何谢重华那夜要他们脱鞋了。
地上和着污泥的脏水坑坑洼洼分布不均,怎么看,清扫起来都费劲儿。
尤其方蕴还出门拎了趟茶壶,湿哒哒夹着泥土的脚印无比扎眼。
不能让宫人发现他们夜出过,岂非要自己清理?
“...”
早知道就该让他弄了再走。
*
翌日。
一夜冷雨后,天气也凉了许多,空中满是潮湿水汽在游走。
温柚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清早起来就准备去找方蕴商量怎么换个法子要到长命灯,不料小禾子先来传达太子的旨意。
太子即刻陪驾前往白马寺?
“你说,为什么要我们陪着?”马车中,温柚拖着下巴看向方蕴。
她发带上的细小铃铛合着马车的角铃一道,叮铃叮铃脆响。
方蕴坐得端正,眉目舒朗,“小师姐不是好奇太子留下我们的目的么,或许等会儿就知道了。”
温柚猛然抬头,“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方蕴看着她,眸底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唇角往下捺。
“没有。”
白马寺是上属皇家寺庙,内藏经书万卷,真正的青灯古佛,香火鼎盛。
太子礼佛时不需要他们跟进去,二人便被带到一间隐秘的禅房候着,随行的侍卫萧肃威严,气氛格外紧迫。
温柚不免压了口气在胸口。
这个太子...究竟要做什么?
许久之后,太子紫衣金冠,缓步而入,跨过门槛后,身后侍卫立刻合上门页。
禅房中静默得只有檀香腾袅,庄严中又夹杂着肃杀。
太子谢重明中宫嫡出,能在众多皇子中独占鳌头,可不仅仅因为是嫡子的身份。
--他并非善类。
“不知殿下召我二人是有何要事?”温柚拱手问。
谢重明一贯爱笑,只是那笑从未到达眼底。这时也是,他仰头大笑道:“二位仙君不必紧张,本宫不过是想和你们交交心。”
和东宫之主交心,温柚可没这个爱好。
“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果然爽快!”谢重明坐上大椅,霸道冷峻的气势倾泻而出,嘴角还笑着,目光却冷飕飕地射过来,“二位可知,本宫为何留你们在东宫?”
还真是要交代目的。
温柚用余光瞥向方蕴,却见对方沉着眸子,纤明的睫毛颤得飞快。
“不知。”
谢重明颇有些意外,抹了下唇沿,冷幽幽地低语:“本宫要你们--弑君!”
弑君?!
温柚呼吸一凛,不点而漆的瞳孔迅速放大,“弑君乃是大罪!”
何况是皇子谋杀君父,更有悖人伦。
她情绪激荡,忽然间,手腕上握来一道微凉的力度。
方蕴若晶莹剔透的琥珀般的眼眸镇静地瞧着她,伸出的指腹一下一下按着她的手腕,似是安抚。
他纤薄而殷红的唇瓣微微开合--“我来。”
莫名其妙的,温柚先前因为激动而迈出的半步,竟不受控制地慢慢腾挪回来,而后,方蕴上前两步。
少年衣着单薄,清瘦的肩脊线一览无遗,天青色的衣摆和皎洁的皮肤印衬生辉,有股子说不出的心安意味,好似有他在此,便如长水万里,纵有雄师兵将也难以横跨。
“白马寺今日里里外外皆是殿下的人,想来殿下应当筹谋已久了。”
太子礼佛自然动静不小,今日尤其隆重,侍卫皆腰佩刀柄,训练有素。
意图何其明显。
谢重明不愠不恼笑道:“你想得没错,若你们今日答应,本宫自然许你们荣华富贵。若是不答应,在白马寺长眠,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乐事。”
混蛋!
温柚心里啐了一口,为了杀自己生身父亲,竟对他们威逼利诱。
倘若这样的人成了皇帝,那百姓还不遭殃?
她在心里气得张牙舞爪,一旁的方蕴却斯斯文文地说:“好,我们答应。敢问殿下,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你还敢答应?!”温柚从识海中怒号一句。
方蕴侧过脸,眼眸淡淡,按在她手掌虎口的手指加了分力度。
“小师姐,稍安勿躁。”
手心里膈应地塞进一颗小小的干梅子,温柚低眼看去,更怒了。
这是让她不要生气的意思。
方子絮这家伙!
水音说过,这个梦境离奇古怪,若是没有弄清造梦的是什么人,一旦出手,惊醒了做梦人,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皇帝就是幕后之人,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谢重明没注意到温柚,慢悠悠起身,“不急,日后你们便会知道了。”
他一靠近,侍卫立即开门,将他迎了出去。
回宫时,温柚生着闷气,将方蕴赶去骑马。
方蕴倒也平静,自己打马不紧不慢地靠在车窗边,用水信传音解释缘由。
“那日小禾子说,我们是应了旨意进宫的,临都之大,必不会只有我们二人前来。我们即便拒绝,能逃出去,却失去了观察长命灯的机会,这并不利于铲除邪祟。”
“所以你就答应了?”温柚气愤道,“万一我们真把皇帝杀了,惊醒了做梦人,师兄师姐怎么办?”
方蕴沉默片刻,“不管我们答不答应,皇帝终会死于谢重明之手,他不是长命灯的相关之人。并且...”
“并且什么?”
“这位皇帝还能活一年有余,梦境并不会等到那时候。”
“为何?”温柚刚问出口,立即自己回答了,“你又测算出来,不早说。”
害她白白担心一场。
“谢重明靠这样的手段成为皇帝,谥号却是‘文成’,而且上属还延续数百年。实乃蹊跷之事啊。”
温柚掀开车帘,趴在窗框上,神情冷静下来,悠悠地看着方蕴。
雪白的下颌被压出红痕,愈发显得娇艳。
方蕴扫了一眼,迅速别过头看着前路,水信传音的嗓音也哑了几分。
“他是衰败之相,上属不灭,是因为有中兴之主。”
温柚不大通习术法,不知道苍南术法还能相面算命。
她伸出一只纤细漂亮的手,脆生生的音亮出来,“方子絮,干梅子再给我来点。”
方蕴拧眉,“不是不要么?”动作却是乖乖听话,解下荷包给她。
温柚:“解气。”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其中利害,只是觉得,置身事外,等梦境结束也未尝不可。
但每每到这种时候,方蕴总毫不犹豫地冲陷其中,一腔热血,头脑发昏。
在重瞳子幻境如是,在无相境如是,而今也如是。
她甚至觉得,这人一定已经猜到邪祟究竟是谁,只是憋着不说。
明明时刻警醒理智才是修行之道,他却义无反顾身陷红尘。
究竟是红尘令人眼花缭乱,还是这根本就是成神之路呢?
谁也不得而知。
她放下车帘缩回去,良久后,嚼着东西的话音软了几分,“自己上来,别把马累死了。”
方蕴拽着缰绳的手指一扣,钝钝地挂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