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风月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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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柚对人海茫茫这个词深有感悟，是在她拿着画像找了三天之后。
“方子絮，你说，为什么宫中要收这么多宫女啊？”这根本就是在给她增加负担。
温柚仰倒在床榻上，手指头都不想动。
宫婢数千，各司其职，职务又时常调动，说不好在路上走着，就被哪个宫里的娘娘相中，拎过去当差。再加上动不动犯错受罚的，打杀的。就算登记造册，要查出一个人的具体|位子，还真不是简单的事。
她都开始怀疑，谢重华是不是没怎么出过冷宫大门，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方蕴瞥了眼倒在床上的人儿，眸底滑过一丝情绪，迅速扭过头，倒了杯冷茶润喉。
“不过还好，总算有了线索。”温柚翘了下脚，借力起身，“有个宫女说，贺紫昨日随人出宫采买去了，今天傍晚便能回宫。届时将她带去冷宫交给谢重华，就能拿到长命灯了。”
“有点渴，方子絮，给我也倒一杯。”
方蕴拎起装满冷茶的壶，突然放下，出门片刻，重新提了壶茶进来，茶水滚着热烟，是才沏好的。
“不是有冷的吗，干嘛重新沏？”温柚巴巴地撑着脑袋，跳下床抢过冷茶壶倒了一杯喝。
方蕴防备不及，连带着那杯热茶也没用了，敛下眸，涩涩地说：“吃冷茶不好。”
“那你自己不也吃冷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没道理。
方蕴压了压眼尾，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太子还要召我们过去。”
正巧，他刚说完，领他们进宫的宦官小禾子就钻进来，扣了两下门。
“两位仙君，太子今日有事要办，命你们晚些时候再过去。”
“好，多谢。”温柚道。
跟着谢重明其实没什么差事，太子要辅助皇帝处理政务，自己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召见他们。
原定下三日一召，向他展示些本领，但有事延误的时候想来不会少。
温柚趴在桌上，盯着茶水滚出的热气，“方子絮，你知道太子为何要留下我们吗？”
这个梦境里就他们两个人，温柚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竟不知不觉间与方蕴愈发熟稔。
方蕴摇摇头，但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寻仙问道在皇宫是极为敏感的，古往今来用压胜之术惑乱后宫的大有。太子留下他们，肯定不止护卫自身安全那么简单。
*
傍晚时分，温柚和方蕴在宫门前等了一个多时辰，好容易等到采买的队伍回来，却被告知贺紫并没有跟去采买。
“这可就怪了，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温柚感觉自己像被耍了，很是愤懑。
好死不死的，回去的时候下起瓢泼大雨，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小禾子又传话来说，太子今天不会见他们了。
温柚索性洗了热水澡待在屋里，一动也不想动。
她是有些坏运气在身上的。
就快要吹灯睡觉了，识海里突兀地亮起方蕴的声音。
“小师姐，先别睡。”
“怎么了？”她淋了冷雨，正困得厉害。
只见屋中金光一闪，一道金线灵动的门赫然出现，方蕴青衫白衣，款款走出。
“谢重华出去了。”
为保万一，他临走时在冷宫贴了道监视纹。
谢重华平素闭门不出，几乎与世隔绝。却在刚才，深宵大雨时，伞都不拿就出去了。
虽然更大可能是没有伞。
谢重华、长命灯和邪祟，三者关系密切，如此反常之事，她绝不能错过。
温柚一下翻起身，没了困意，捡过衣衫开始穿，“走，去看看。”
方蕴进来得匆忙，没留心她只穿着中衣。现在看到她的举动，迅速转过身，雪白后颈“唰”地变色，沉默片刻，欲盖弥彰似的开始画纹。
但指尖微颤，灵纹画得歪歪扭扭，是他学术法以来，画得最丑的一次。
温柚三两下穿好衣物，扫了一眼，毫不留情地批评：“画得真丑。”
一生要强的小师姐很得意，但等着抽神骨的温柚心里在叹息，他就不能努把力？
极尽努力在控制的方蕴：“...”
跟着监视纹过去时，谢重华还在前行，两个人只能鬼祟地跟着。
还好没走多远，谢重华似乎看到了人，加紧步子小跑过去，不远处，宫女打扮的贺紫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头上。
“隔得太远，还有大雨，听不清了。”温柚喃喃道。
方蕴掀起眼皮，将伞柄塞给她，开始勾纹，几息功夫画出个暗红色的灵纹，轻轻贴在温柚耳廓上。
一瞬间，雨声消失不见，而谢重华和贺紫的对话声如同在一步之内，清晰可闻。
“苍南术法就是厉害。”温柚发自肺腑地感叹。
方蕴给自己也画了道贴上，对这人对他视若无睹这事感到好笑，不禁弯了下唇角。
两人身量颇有差距，伞突然从方蕴移交给温柚，伞盖便骤降了许多，方蕴甚至被盖了下头。
温柚努力地踮起脚尖，“还行吧？”
就说不要长那么高，总有一天要吃亏的，这不，亏来了吧。
方蕴躬下脊背，脸几乎要贴到她肩上，心乱如麻地“嗯”了一声，嗓音都发颤。
温柚对自己莫名生出几分自信。
原来也没差多少嘛。
*
大雨滂沱，人站在雨中就像被飞湍瀑流冲刷，有些痛。
谢重华小跑过去，看清贺紫身上的痕迹时，靠近的脚步几乎是沉重地拖过去的。
角灯飘摇，几乎没什么光，但他还是隐约看见对方凌乱歪斜的领口，还有露出的皮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站在贺紫面前，安静如雕像，眼底十分复杂，雨水从头顶小溪似的滑下脸颊，衣摆挂满污泥和草屑。
别人进屋都要求脱鞋的人，却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
静默片刻，他脱下外袍，披到贺紫肩上，却被对方拨开，滑到地上，堆折如同破布。
“阿紫，和我回去，屋里有热水，不够我再去烧。”谢重华喉头紧涩，努力压制着脑海里风起云涌的胡思乱想。
贺紫比画像上漂亮许多，眉眼娟俏妩媚，肌肤白腻，若是装扮一番，也是个倾倒一方的美人儿。
然而此刻，她瞳眸失去神采，像个木偶。
“回去？”她讥诮地冷笑，“怕是柴都没了吧。对，没柴了，生不出火了。”
“阿紫...”谢重华滚了滚喉结，“我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我会永远都在你身后。”
贺紫掀眼看着他，突然崩溃地嚎啕大哭，一下扎进谢重华怀中，不停地捶打。
“重华，你帮我去和太子说说好吗？我真的很喜欢他，哪怕只是在东宫做个侍妾也好。或者...或者没有名分，能贴身伺候他就行...”
谢重华搀着她腰身的手指一僵，“...太子？是谢重明？！”
是谢重明将她...？
可她说的是--“喜欢”。
“你们是亲兄弟，他是你皇兄，你去求他，他是不是就能答应了？”贺紫有些痴傻地仰起头，眼中满是疯狂，“你帮我求求他，求求他呀。他不能要了我的身子，还把我赶回来，说什么永不再见。这样不可以！”
谢重华只觉自己的心一瓣一瓣地被撕开，又用针尖无数次扎透。
“你...你真的喜欢他？...多久了？”
为何他从未察觉？
不对！
他想起来，贺紫曾许多次望着他喊“殿下”，语音软哝缱绻。
原来喊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皇兄，东宫太子谢重明。
贺紫悲悲戚戚地流泪，“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我想当他的太子妃。入宫前，娘和我说，除了皇帝，皇子就是宫里最尊贵的一群人，尤其是太子。如果能在东宫有一席之地，以后便有成为后宫之主的机会。”
谢重华瞪大眼睛，雨水泼进去也不管，“那你喜欢太子，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太子？你想进东宫，是因为喜欢他，还是想接近他？”
他像饿狼一般盯着贺紫，似乎要将她看穿。
从她说喜欢太子时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对这个陪伴他许久的人，并不了解。
并且大错特错。
贺紫冷幽幽地笑着，声音轻柔如细羽，“有什么不同吗？我喜欢太子啊，他是你的皇兄，可为什么只有他是尊贵的皇子？”
而你不是。
你只是一个幽居在冷宫，被宫女太监凌|辱，连宫门都不敢再踏出一步的人。
宗庙族谱里没有“谢重华”三个字，那你便与庶民同等。
这些话几乎是谢重华自己想到的。
他曾经怨憎过自己的身世，也想过死了一了百了，是贺紫的出现让他觉得幽居冷宫盼一个人的到来也不错。可那个救赎他的人，转身投向了尊荣富贵的怀抱，哪怕被弃如敝屣，求他的也是替她去求情。
从来不是两人互相偎依着取暖。
他迈过那道束缚他的门槛，却跑向了悲哀的真相。
“哈哈哈--”谢重华朗然大笑，雨水漏进口中，竟是苦味。
“阿紫，你想做太子妃吗？”
“我...我可以吗？”贺紫因为极度悲恸导致的疯狂在褪色，望向谢重华的眼眸渐渐清明。
“当然，只要你想，我就帮你成为他的太子妃。”
“好，我想成为太子妃。重华，你会帮我的吧？”
谢重华梗了下咽喉，凄苦笑笑，“我会。”
贺紫柔情一笑，却丝毫没有叫他“殿下”时的媚态。
谢重华将她拦腰抱起，居高临下望了眼被泥水裹挟的外袍，转身走回冷宫。
院中的杏花树被暴雨倾盆浇透，枝桠凌乱，白杏花散落一地，像鬼哭狼嚎的月。
没人说得出这是春日流逝的过程，还是风卷残云的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风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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