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风月无边 ...
-
这意思并非是人天生没有脸，那是怪物中的怪物，根本不可能存活在世上。
而是说，那人身形高挑，风姿隽雅，独独脸上五官模糊不清。
已知这个梦境是依据邪祟的执念所化，此人面容模糊，却能安逸存活，必是曾经真实存在，且与邪祟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
只是邪祟大抵不乐意回想起他来，特意抹去面容。梦境中人循规蹈矩，不会觉察出，可他们并非梦中人，所以才被吓了一跳。
温柚对上这么一张空白的脸，双腿直发麻，磕磕巴巴地吸了几口气，一把扯住方蕴的胳膊，才没当场摔瘫在地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遭遇越来越诡谲，她的胆子竟然有变小的趋势。
“你们是何人？”门扉敞开几分，那人单手提灯，另一手拢了下衣襟，跨门而出。
温柚听见声音时心中一跳，为何如此熟悉？
“我们误入此地，抱歉。”方蕴也同样疑惑蹙眉，却依旧礼貌周到地拱拱手。
提灯少年大约是笑了，不过在空白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只有低低哑哑的笑音，很是讥诮。
“误入冷宫，二人倒是好兴致。既然是误入，那便请出去吧，不送。”
他作势回身进屋。
温柚看了眼方蕴，抬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灯光一晃，微顿后回答：“谢重华。”
是个皇子？！
可是皇子为何会住在冷宫里？
尽管温柚不大懂人间规矩，也知道就算宫妃犯错被贬入冷宫，但皇子是天家血脉，凤子龙孙，即便被贬也是宗人府之类的，怎么会被关在冷宫里？
而且这座冷宫并非从外落重锁，可见不是被下旨幽禁的。
谢重华幽幽转头，见他们还不走，越发笑得讽刺，撑手推开半扇门页，“既然不是误入，便进来坐坐吧。”
性情倒有几分潇洒随和。
有点像...杏源顶中人的作风。
“小师姐，长命灯就在里面。”
识海里忽然跳出一句话，吓得温柚走路险些摔个趔趄，满脸错愕地瞪着方蕴，从识海里回复道：“上次的灵纹不是抹掉了吗？”
从无相境出来后，她便找人抹去了手上的两道灵纹。
其实她是怕同生纹留着，日后抽神骨时对自己有什么损害。
她下意识抬手，掌心隐约一道暗红灵纹，登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水信传音。
方蕴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眸色复杂，“上次是抹了，后来重新画了一道，以备不时之需。”
“重新画的，什么时候？”温柚质问。
方蕴一怔，想起那夜少女红艳艳的唇光，还有旖旎缱绻的气氛，突然有些好奇，一生要强的小师姐要是知道自己无意“轻薄”了他，事后还承人救了一命，从湖里被捞起来，会不会羞愧的无地自容？
旋即又觉得--大抵是不会的。
小师姐更可能将他杀人灭口了。
他抹了抹颈侧，指腹下一片飞红，少年皮肤皙白，红起来像惹火似的扎眼，并且燎烧极快，转眼便蔓延。
“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提步走过去。
这反倒更引起温柚的好奇心了，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等空闲了一定要问清楚。
连忙也跟上去。
将要迈进时，殿里点完灯端坐的谢重华倏然扬声，“等等，脱鞋进来，别踩脏了我的屋子。如果可以，外衣也脱了，灰尘忒多。”
“...”
温柚被这番要求打得头昏眼花，一时没顾上和方蕴计较。
这人真够讲究，能和百里隐一比了。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还是老老实实脱了鞋进去。
“方子絮，长命灯在何处？我看着屋子里不像有能藏那么大一个灯盏的地方。”
说是偌大正殿，但殿中陈设寥寥无几，不过床榻、桌案、几个陈旧木柜和箱子，略加些文房四宝类的东西，一眼便知，显得尤其空荡。
别说是等人高的美人提灯了，唯一一盏正经的灯还是谢重华刚才手上提的，现在被挂在一旁，就连桌上的都是个破碗里点的桐油灯。
方蕴在背后勾了个灵纹，眸光明灭地闪了闪，“就是那盏提灯。”
温柚：“...”
你看你自己信吗？
那盏灯就是普普通通的铜制提灯，甚至糊的纸都破口了，格外风雨飘摇。
这谁能信？
谢重华极为优雅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轻抿几口，掀唇讥讽：“我说二位究竟有何贵干？让你们走，你们不走。叫你们进来，就进来干站着。你们是夜饭吃多了，出来消食来了？”
“...”温柚眉心一跳，“方子絮，你确定是那盏灯？”
“确定无疑。”方蕴肯定道，“小师姐，你有没有想过，长命灯与美人提灯虽有关联，但并不是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东西？
难道...？！
“灯是长命灯，但美人不是？！”温柚会过意的速度极快，让她恍惚有种与方蕴心有灵犀的感觉，心里悻悻地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和前世仇人心有灵犀？
温柚朝谢重华拱拱手，“皇子殿下，不知可否借您的提灯一观？”
谢重华眉眼凝滞半晌，似乎对这个称谓极为陌生，回过神，随意地摆摆手，“看吧。”
温柚将提灯看了一遍，依旧毫无发现，但方蕴用灵纹查出来的结果，必定是不会有错的。
那后来的美人提灯必定是重铸的。
“要想找到美人提灯中的邪祟，必须要把紧紧跟着这盏长命灯，最好是留在我们身边。”温柚道。
方蕴立即转身说：“不知可否请殿下将这盏灯给我们？”睫羽动了动，补上一句，“我们可以送几盏新的过来。”
“呵--。”谢重华嗤笑一声，“二位大人夤夜前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他慢悠悠走来，夺过提灯，月白色长袍拖迤几寸，陈旧，但不影响少年骨骼清立的身形。
“我听闻东宫来了两位能人异士，有控火御剑之能，便是你们吧。”
温柚呼吸一凛，这位深闭冷宫的皇子消息却灵通，且极其聪慧。
“我长居冷宫，什么白眼欺侮没见识过，口口声声叫我‘皇子殿下’的，你们也不是第一个，但先前那些，可没你们这么拐弯抹角。怎么？想用灯盏来羞辱我，未免也太轻巧了吧？”
谢重华说到最后，竟勃然大怒，胸口起伏得厉害，若那张脸上有五官，一定也怒极了。
温柚却见方蕴垂着眸，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谢重华月白长袍未遮盖的手腕上，横亘几条暗红结痂的伤痕。
幽居冷宫的皇子，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不会受人待见。
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能活到现在，是靠着隐忍死捱下来的。
偏偏他自尊心极强，一边受着凌|辱，一边将冷宫收拾得极为整洁，甚至很讲究。
这样的人，脆弱敏感，总是一不小心就被人踩到痛处，发疯发狂。
“既然他不愿意，那我们还是算了吧。”温柚说。
“愿意，怎么不愿意。”谢重华一反态度，冷悠悠地把灯搁在桌上，“不过我不需要新的灯盏，我只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方蕴：“何人？”
谢重华挑着下巴打量一番，“太子应当没这个闲心派人来此，你们是自己来的吧？”
“是。”
“好，你们帮我找一个人，把她带回这里，我就把这盏灯送给你们。”
谢重华去木柜里捡出一卷纸，上面赫然是一位女子的画像。
女子容颜俏丽，巧笑嫣然，有三分眼熟。
“这是...美人提灯？！”温柚在识海内大惊。
方蕴也加深了眸光。
“我的母妃是罪妃，贬入冷宫时已身怀六甲，因此我便生在冷宫里。”谢重华不悲不喜道，“母妃曾想凭着诞育皇子之功重得恩宠，但天子儿女众多，并不在意我的存在。母妃日复一日地等下去，直到那年深冬，我七岁时，病逝了。宫女太监时常挑衅凌|辱，她在时，尚且庇护不了我，她去之后，处境更是艰难。”
“一直到她的出现。”谢重华卷起画纸，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画中人似的。
“她叫贺紫，生性...有些悍烈，会赶走凌|辱我的宫女太监，又很善心，会给我带些吃食或用具，这些东西都是她拿来的。就连这盏灯也是，说是哪个宫的娘娘不要了，拿来给我晚上读书用。”
这是个悲哀又充满温情的故事，温柚从前只在折子戏里听过，不想话本源于生活，真有人这么惨。
她鬼使神差地扭头，意外对上方蕴出神的眼眸，浅淡，干净，如春月里的梨花。
“？”
听故事看她干嘛？
方蕴飞快转头，手掌蜷成拳，抵唇轻咳两声，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温柚：“...？”
就说奇怪不奇怪吧。
谢重华说到重点了，“平常隔几日她就来的，但她已经十多天没来了。你们如果想要这盏灯，就找到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柚想了想，忽然炸声，“不对，要是人死了，都是草席一卷丢出宫外，我们上哪儿去找？！”
“那我可不管。”谢重华将卷好的画纸扫到她手里，回想起她刚才一惊一乍的脾气，赶紧又拿回来，塞给了方蕴。
温柚：“...”
“你们现今是东宫红人，想找个人何其容易，这灯就像白送你们的。”
“好吧好吧。”温柚想着也有道理，又有画像又知道性命，找起来确实容易。
“既如此，慢走不送。”谢重华撩开手，开门送客。
温柚心里冲他做了个鬼脸，这人算得真干净，恐怕是因为自己不方便出去找，才托付给他们的吧，差事交代完就赶人。
这也讲究？
“方子絮，没听人都发话了，走吧。”她率先一步出去穿好鞋，回头发现方蕴愣在门内。
方蕴抿了抿唇线：“若是...她不愿意回来呢？”
谢重华一愣，“不会，她一定会回来的。”不过却没什么底气。
“好。”方蕴点点头，穿好鞋后跟出去。
温柚等在杏花树下，刚好吹了阵夜风，杏花落了满身，白白花花的，一身清冽。
“方子絮，快画纹，不然要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好。”方蕴抬指勾纹，余光瞥见提灯站在门框前的谢重华，微点头后，与温柚一道走进门中。
金线渐渐游没在月色中，剩下一院冷清的白杏花。
谢重华提了提滑掉的衣襟，仰头望向杏花树，没有五官的脸不知在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风月无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