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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外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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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楼第三层果真如水音所说,毫无新意。白茫茫的墙壁和鬼幽幽的纱帘,几乎与第二层如同复刻。
温柚捏了下眉心,他们不知在无相境里待了多久,更不知无相境的时间流逝是否快于外界,但身体疲倦难荷倒是真的。
这么想着,她索性靠着墙根坐下歇息。
方蕴走到里侧的墙边,抬手在墙壁摸了一把,而后凝视着自己的指腹,眸光深邃。
“方子絮,那里有什么异样吗?”温柚犯起了困,声音也温软不少,支着脑袋有些钝地仰视着。
尽管困得厉害,她也不愿让方蕴独自清醒,倘若有什么意外,岂非要他护着?
她才不要!
方蕴搓了搓手指,旋踵转身,见人蹲坐在地上,不由得压了压眼尾,讷讷地把手藏在腰后。
“没有。”
温柚皱着眉,飞快地往他手心掠了一眼,“你手怎么了?”
方蕴藏得是快,却架不住她眼力好。仅是那一眼,她便看得大致不差。方蕴冷白如冰的掌心像被灼烧,盖着大大小小的燎泡和斑痕。
她呼吸一紧,音量提高,“你过来。”
方蕴脚尖定定,“没什么,小师姐...”
温柚气呼呼地爬起身,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还要操老父亲的心,若非只有方子絮能修出神骨,她才不管呢。
“手。”她冷冷道。
方蕴手背在腰后,缄默不语,眸光浓郁幽深,耳尖却红得厉害。
他的皮肤极白,有一点颜色都格外眨眼。没几下,连颈子都红了一片。
温柚急着去拽他的手,倒是没看见少年压低的眼尾慢慢泛出秾丽绯红。
方蕴的手上布满烧灼痕迹,却不是真火,而是禁制的反噬,从指腹到手腕,本就清瘦出格的手掌显出几丝狰狞。
苍南境里主修术法的人很多,最精致到有些矫情的当属杏源顶一脉,他们画纹杀命全靠一双手,由此全身上下最呵护的也是手。
百里隐出了名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就不必谈,就连跌宕不羁,能连着大半年偷鸡打牙祭的萧何行,杀鸡都要画个纹才行。
--而且还是用脚尖画。
方蕴跟着萧何行学术法,到头来却没将双手当回事儿,温柚越想越恼火。
这样下去,他何时能修出神骨?
心里憋闷,嘴上也没饶人,一边抬指覆上少年突出的腕骨,将自身灵力渡给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一双手燎成这样,萧师兄见了,不得笑你三天三夜。方子絮,苍南术法不好修,要是你的手废了,别说画纹,就是算卦,都没你的份儿。明明事前说好的,找到缝隙就一道出去,你干嘛非要把禁制打碎?”
原本她以为禁制七零八落是个意外,由此让神剑飞出来也是个意外,她认契神剑更是猝不及防。
现在看来,确实是意料之外--没想到方子絮还是这般莽撞。
总不能是没找到缝隙出去,所以直接把禁制砸烂了吧?
冲动!
方蕴垂头听着数落,薄薄的唇线绷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挂了一点弧度。
“小师姐...”他低低道,“神剑是不是不会再碎了?”
方蕴一手灼伤实则是抽神剑时燎的,温柚与神剑认契后,灵力里便带上神剑的神力,因而灵力一经渡去,灼伤便肉眼可见地愈合,不多时,又是一双修长精美的手。
“好了。”她说,“神剑之所以是神剑,便是天地精华所造,哪有那么容易...”
“嗯,如此便好。”方蕴抽回手,继续去墙壁上找寻是否有异样。
温柚盯着他的后背,知道眼眶发涩才放下眼帘。
他为何要这样说?
他为何要关心剑会不会碎?
难道他是故意打破禁制,为的就是要让她得到神剑?
她想起不久前方蕴冲她喊的躲开,就仿佛--有个人想摘一朵艳丽非凡的花给她,却发现交到她手中时,花枝上有刺。
那样惊诧,那样惶恐。
温柚无声观察着识海内的翻涌,就差戳着脑袋问他。
但她绝对不会去问的,上一世冷傲无情的神尊,怎会竭尽心机、不惜伤了双手去为她取剑。
不过是念着上山时,她背他上山的恩义罢了。
对,一定如此!
温柚恍然大悟,这么折腾了一顿,她倒是不困了。
站起身静静望着墙壁。
若是古楼仍旧黑压压一片,她决计不会看出什么,但现下青|天|白|日,始终如昼,很容易便看出那面墙上,曾经挂着一卷画轴,因为被取走了,所以比别处都白几分。
方蕴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淡淡。
“这里没有灵纹。”
他也发现了。
温柚眯了眯眼睫,倘若整座古楼都被封在禁制里,一楼是幻境,防止外人进入,二楼藏着神剑,那三楼,绝不会什么都没有。
正想到这里,水音一个旋身上来。
“这都看不出来?”她抱着胳膊,“凡间不是有封版修葺吗?”
也就是说,墙壁夹层中有东西。
温柚眼底滑过一丝了然,玉手挽出神剑,“方子絮,你退后。”
水音一眨不眨地望着手持神剑的温柚,眉心皱了下,连带着眼眶也红了,最后背过身变出个果子啃起来。
她始终在自欺欺人,毕竟温柚的身形太相似了...
温柚握剑一挥,墙面登时破开一个大洞,不仅仅是剑式威力,更多是因为剑器上的神力。
洞中露出一个小木匣,里面只装了一页泛黄的纸,上面寥寥数语。
“明渊,你我仙魔殊途,此后一刀两断,无需再寻。”温柚拧着秀眉,“妙嬛又是何人?”
水音猛然听见妙嬛的名字,有些陌生,片刻后嚷道:“我记起来了,妙嬛是曾经魔界祭司之女,天魔之战时,曾败于神剑之下。”
“带领魔族退入境外之地的也是她。”方蕴说。
苍南弟子是要修六界往史的,但天魔之战的记载寥寥几笔带过,因而并不大通晓。
温柚:“她曾经与师尊相识?”
据水音说,整座古楼的禁制是明渊所设,本是用以帮助她修补灵识。可偏偏在最顶层,用凡间的方法藏了这么一页纸。
修仙者对灵力敏感,却最不易察觉凡间的种种技法。
明渊不仅与妙嬛相识,甚至...关系匪浅。
水音舔了舔唇瓣,犹犹豫豫地低喃:“嗯...你们可知,明渊为何会天人五衰?”
“大道不成,天人五衰。”方蕴说。
这是修仙者都知的缘由。
却见水音摇了摇头,“为何大道不成,理由却多。明渊他...是生了心障。”
温柚凉凉地抽了口气。
修仙者最忌讳的便是生出心障,哪怕丁点行差踏错,便注定来日必然道心不稳。有人因此走火入魔,有人因此当场丧命。
明渊的天人五衰竟然还是最可观的结果,这只能证明,他虽生心障,可原先的道心却坚不可摧,勉强能够抗衡。
但至多也只是抗衡罢了,心障存在一日,他便再也无法飞升成神,只能等待宿命的终结。
“相传当年,明渊下山历练,与一女子情投意合,后来却发现,那人不过是戏耍他的魔女,为的就是要引诱正道弟子误入歧途。两人打了三天三夜,最终两败俱伤,明渊回到苍南继续修行,直至天魔之战受伤闭关。”水音啃了口果子,嚼了半晌说,“那魔女的名字,就叫妙嬛。”
温柚眼底风起云涌,混杂不清。
谁能想得到,苍南的定海神针、仙界第一人明渊,竟会为一介魔女生出心障,落个天人五衰的下场。
瞬息之间,明渊清冷的嗓音在她耳边袅绕不散。
--苍南境人修道,修的是一颗凡心,先渡人,再渡己,最后渡苍生。
明渊渡了苍生,独独没有渡己,因此错失大道,天人五衰。
“...小师姐。”方蕴忽地叫她,温柚瞥眼看过去,见少年郎澄净浅淡的琥珀瞳人微微惊颤,仿佛三月的白梨花兀然遭了春雨,原先渴切期盼的明光,在还未相逢之时,便尘归尘,土归土。
她喉头一哽,不理解方蕴这眼神的含义。
他们同门之请罢了,上一世的神尊,可并未在意。
眼前忽地游来一缕金线,恰如当年穿走了百里隐的小杏花。
“机缘已尽,出来吧。”明渊清淡如水的嗓音在古楼里响起,夹杂着悠远淳厚的古铜铃声。
届时,白光璀璨猝郁,天地大变。
这是明渊在拉他们出无相境。
温柚身子摇摇晃晃,猛然间,肩上搭了一只薄瘦的手掌,力道正好扶住了她。
*
无相境外。
天翻地覆的晕眩让温柚有些脱力,搭着搀扶她的那只手,半晌没从暗昧与天光的交错中回过神。
她摇了摇头,看清搭的是何人,被燎了似的缩回手,绷着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沉声道:“多谢。”
方蕴睫羽一定,忽地蹙眉,恹恹地收回手肘,没来由生出几分戾气与怅然。
她总是翻脸无情。
“感觉如何?”明渊霜白衣袍不染纤尘,但温柚看他时却觉得,那样洁白的衣袍,其实并非纯洁无瑕,还有严寒肃瑟的霜。
霜在晨曦之后,会化作腾袅雾气,消散于时间。
她与方蕴齐声答道:“无碍。”
明渊些许动容,冷灰色的长发在松风中蜷了蜷,将低淡的声音也吹得腾远。
“你们有何想问的,说吧。”
温柚抿了抿唇,曲身拱手道:“师尊,心障可有破除之法?”
她没直接问明渊是否是因为妙嬛而生心障,而是更想找到方法去解决。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世间之事,解决眼下总比追究过往来的有用。
她算是顶顶实用的心思。
明渊对此也有些意外,沉吟片刻,淡淡的唇色更白了几分。
从山下骤然滚起一阵风波,卷得满壑青松都似海浪般的时卷时舒。
明渊立于山巅,清风盈袖。
“苍南始祖曾言:‘每一个修仙者心中都有放不下的红尘大道,成仙飞升的历练也并非抛弃俗人的七情六欲,而是将自我放归于天地之中,看清所有波澜壮阔。等到后来便会发现,其实大道,是与山河为伴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