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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外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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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姐。”
温柚朦胧睁眼,便见方蕴单手捏着笛剑,倚在墙边,偏过头来,静静地凝望。少年身量很高,但肩胛却又薄又瘦,束紧的腰身更是嶙峋,长发散了小半在肩上,衬得肤色白得令人凝噎。
她刹那间有些恍惚,继而头脑混沌。
她好像被一把剑袭击了,然后...那把剑进了她的识海,自己生出一道符文,与她认契。
“嘶--”她揉了揉眉心,“头疼得紧,像被剑戳了一下。”
不舒服地转转脖颈,恰好看见那把戳她的剑乖巧地蹲在墙根,见她醒了,吭哧吭哧地荡过来,在她身上蹭了又蹭。
假若它能伸出手脚,此刻应当快把她勒死。
甚至给她糊了一脸口水。
反倒是真正的剑灵冷兮兮地扎在一边,眉眼哀怨地睨了一眼,沉着脑袋抓了两把,再不情不愿地踱过来。
那架势,就像要给她剃度了似的。
温柚对后面发生的事记不大清,但这小姑娘其实是个老太婆的事实倒是记得很清楚。
见人“噗通”一下给她跪下了,她吓得弹起身,往边上挪。
“别折我寿,我还想多活几年。”
水音:“...”
你以为我很乐意么?
水音俯首磕了一下,没再像之前那般傲娇不训,“惊世音剑灵水音,拜见主人。你既与神剑认契,此后你心之所向,便是我剑之所指。”
古楼的房间并不大,温柚听着,心空落落的跳。
“神剑?”她上下扫量,半信半疑。
方蕴手心的笛剑亮光一闪,后又安安静静熄灭,也有股得意。
水音施施然爬起身,脖颈高挑,又恢复了傲娇轻慢的态度。盈盈水雾的眼眸蓦地垂下,睫羽渐渐湿透了。
“当年天魔之战后,各界伤亡惨重,世人只知天神无情,不管山河溃败,生灵涂炭,关闭神域天门。殊不知,我家主人为了苍生,放弃回归神域,成为天魔之战后,这片天地间最后的天神。后来重塑山河,她几乎将修为耗尽,却没有人了解她的付出与孤寂。”
“你家主人...?”温柚意识到她说的是神剑的上一位归属者。
水音眼眶里蕴满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面,可她脸上却挂着个笑。
陷入回忆的幸福,又因联想到结局罹难而悲哀。
“我家主人乃祖神幺女,神号灵若,师从神域四神中剑法第一的珂玉上神...”
灵若神女...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道号,温柚的识海中翻卷了一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其实天魔之战中,最惊艳卓绝的并不是明渊,毕竟修得仙身的人与天神之间的差距不啻天渊。但那段历史已然久远,神域关闭后,各界哀怨天神冷酷无情,不愿担负苍生大道,便将他们在天魔之战中的功绩摸去。由此而来,那么修仙者中最亮眼的明渊,便成了一剑定苍生的英雄。
是非功绩,到头也是人言可畏。
水音继而将其前因后果都说了个大概--
千年前,灵若神女降世于诸神墓海中的无尘台,祖神亲铸神剑惊世音送给她,剑灵水音便是自小陪着神女成长的。
数百年后,祖神离去,神女跟随珂玉上神修习剑法。若非天魔之战爆发,她不日便能继承神域主宰之任。
天魔之战既去,珂玉上神陨落,其余三神执意关闭神域,休养生息。灵若神女忧心苍生未复,自己身为祖神之女,不能置之不理,便拒归神域,独自留在世间。
她散尽修为泽养万物生灵,以惊世音镇定山河,直到最后灵力耗尽,自愿投入轮回。
她死后,惊世音流落人世,水音则因灵识受损,陷入半沉睡的状态。百年之间,堂堂神剑被战场将军用来杀人,被村野屠夫用来杀猪剁菜,甚至险些被铁匠一锤头砸贬。
若非明渊慧眼识珠将她捡回来,设下禁制大阵助她修补灵识,恐怕一方神剑仍然明珠蒙尘,日坠污泥。
“既如此,你为何不认师尊为主?”温柚问。
水音抹了把眼泪:“我可是祖神为爱女所造的神器,怎可轻易认主?明渊有恩于我,我便以神剑为依托,给他造了这个无相境。本想着,若他在此中修行,说不定哪天成神,便可带我回神域。谁知...他天人五衰,再也无法晋升。”
温柚早知明渊天人五衰,但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仍旧是心惊胆战。
那个欲为苍生修道,至死不变的人,终究迎来了生死的考验。
好在最后,抛弃他的不是苍生,而是天道。
温柚心中感慨一番,又问:“既然你不愿认主,为何又要与我认契?”
她天生是个费剑的命,手里的剑长则两年,短则半日,总是用不了太久。
神剑自然不会轻易折断,能认契一把神剑,她也和常人一般求之不得,甚至觉得这是重生后的机缘。
可她不相信世间会有许多好事,比如她重生,是因为前世惨死。通过倒悬海,却经受了四翼巨齿蜥蜴和重瞳子的磨难。拜入凌绝顶,却要为挽救明渊的天人五衰而呕心沥血。
世人修道,不过是在磨难中见苍生。
“我也不知。”水音没好气地说,“苍南禁制封不了剑灵,只要不出古楼,我可以随意走动。要早知道这把蠢剑会自己飞出来认契,我还是把你们丢在幻境里喂僵尸吧。”她临了翻了个白眼。
赫赫神剑,竟然主动飞出禁制与一个苍南弟子认契,这要传回神域,她在剑灵中的一世威名可就保不住了。
温柚:“...”
她怔松半晌,旋即想到一个问题,“认契神剑后,那无相境岂非要消失?”
既然无相境是依托神剑存在,没了神剑,整个无相境便会失去压阵之物,瞬息分崩离析。
水音骄矜的神情愈发肆意,“我能随意出入禁制大阵,自然也能将神剑留在其中。神剑与剑灵本是一体,只要剑器不毁,剑灵便可永生。你看着修为就不高的样子,我还怕你把剑弄坏了呢。”
温柚:“...”
好好的漂亮小剑灵,奈何长了张嘴?
水音将围着温柚打圈的狗腿子神剑扒拉回来,手指在剑身上点了几下,随即一丝金红的光线从剑锋抽出。
她一松手,金线即刻钻入温柚的眉心,化作先前的印记。
不同的是,温柚却没在识海见到神剑,然而手心一翻,神剑赫然握在掌中。
“好了。”水音回身去看四分五裂不成样子的苍南禁制,想起罪魁祸首,恶狠狠地剜着静默在一边的方蕴,“你们早就想好了吧,一个人讲故事吸引我的注意,另一个人去打碎禁制。”
方蕴撩起眼皮看着温柚,很快又别开头,想着什么似的,耳尖都红了。
既然被认主,温柚也没多顾忌,大咧咧地“嗯”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说,“不过却没料到,你胆子这么小。”
她随意胡诌的故事,竟然还把人吓哭了。
“谁被吓到了,我才没有!”水音倨傲地冷哼一声,雪团般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自有意识开始,就是神剑剑灵,与其他剑灵不同,她是祖神之血所化,自然有无尽的傲慢。
可这样骄矜桀傲慢的剑灵,在主人死后,连一柄普通的剑,甚至一把菜刀都比不得。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剑,百年间,被杀人如麻的屠夫操持,只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工具。
她如今越是目空一切,越是说明,那百年间的经历让她的骄傲支离破碎,难以释怀。
“其实这样也好,终于能去外面看看了,我困在这里都快生锈了。”水音修补好禁制,转身变出先前的大椅和果子,翘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出去以后,你好听我的话,否则惹出什么麻烦,我才懒得管你呢。”
语气像个操劳的长辈。
温柚选择无视,偏头问方蕴,“古楼上面还有一层是吧?”
方蕴点了下头,“但没有楼阶。”
这座古楼邪门的地方多了去,每一层都像一个独立逼仄的天地。
水音啃着果子,慢悠悠地仰起头,“上面和这里相差无几,着实无趣。不过你们要是想上去,也不是不行。”
模样像极了之前要骗他们留下来讲故事。
温柚黑白分明的眸子凝了凝,笑道:“哦,那我给你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吧。”
果然,水音大叫一声,弹起身跺脚,“我才不要听你的故事呢,一点意思都没有。罢了罢了,我今天心情好,就送你们上去。”
她身上挂了不少细碎的银铃,一有动作,就叮铃铃响个没完,活像凡尘俗世里,被长辈戴了一身长命锁护身符的孩童。
她手指凭空一划,两人便消失如烟。
屋子再次静谧,没了黑夜的充塞,在蒙白雾光中无所遁形,白纱帘没有风吹,就直愣愣地垂着,一切都显得格外寂寥,落寞。
水音瘫坐在大椅上,神情黯淡。
她没有说,为何她会将他们从幻境中拉出来。
因为百年来的孤独吗?
不是。
是因为,在那一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主人血的味道,她兴致冲冲,以为那个人终于来接她回家了。
可温柚到了禁制大阵前,她嗅着她脸上的血痕,里面凡人气息太重太浊,绝不是诞生于无尘台的神女。
主人没有来。
主人再也来不了。
她的主人将天下苍生和神域诸神都放在心中,却独独忽略了她--陪伴最久的她。
她真的,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