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山阳道 ...
-
明渊抬指抹掉血迹,嗓音清冷,“无碍。”
温柚心口一跳,眸底风起云涌。
她的修为不可能达到令明渊反噬的地步,唯一的可能便是--明渊的天人五衰积重难返,迫在眉睫。
阮成子分了一丝灵力进入明渊的身体,察觉到什么,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喉腔里似乎还哽咽了一下。
“师兄。”明渊抬手,在阮成子枯干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有所指。
阮成子苦苦地会过意,急忙干笑道:“你们师尊没什么事,大抵是刚闭关出来,没休息好。”
这理由却是谁也不信。
屋中三个小辈都抿着唇,神情复杂。
好在江宴识人知事,心生七窍,迅速有了反应,领着温柚和方蕴坐下,又点上小红炉,开始烹煮雪茶。
白淼淼的火烟在月窗印来的雪色间飘散,水汽氤氲,有了些缓解气氛的功效。
但沉重都压在了心海。
明渊冷如白霜,依旧不悲不喜,抖了下霜白的袍摆,徐徐说:“我虽收你们为徒,这些年来,却没能亲自传授你们什么,是我的不是。”
温柚和方蕴齐齐抬头,眸中空寂。
“所以,过几日,我和师兄会带你们进入无相境,教你们--苍南最关键的东西。”
苍南双绝的剑道与术法虽厉害,对境中弟子而言,却没什么秘诀可言,全凭各自领悟。
但温柚在意的却不是苍南最关键的东西是什么,而是--无相境。
苍南境是苍山顶辟开的一处仙境,而在境中又有许多小境界,无相境便是其中最多变化、最为诡谲的一个。
传言明渊修得仙身后,可以一己之力操控无相境的变化,而在此之前,只有百里隐在其中待过十年。
出境时,修为大涨,人也去了半条命。
“是。”两人齐齐答道。
“你们回去准备着吧。”明渊道,很快又问,“温柚,你的剑碎了么?”
温柚点点头,瞧见明渊陷入沉思。
但他最后却没说什么,依旧叫两人走了,阮成子便吩咐江宴送人回去。
“师弟。”屋中冷静之后,阮成子站起身,“操控无相境太损耗灵力,要不还是...”
明渊摇了摇头,没了负担似的咳起来,直咳出一口血痰才堪堪停下,“他们必须进去...神剑,在等他们。”
阮成子眼眸惊骇,“你是说--惊世音?!”
*
几日后,凌绝顶。
温柚从未料到,就在凌绝顶的青崖松涛之下,便是无相境的入门。
明渊冷灰色的长发被银冠拢束,飘逸出尘,更加惹人瞩望。
据传,几百年前,苍南始祖还在时,曾道:“首徒阮成子卦心好,次徒苏豫脾性坚,明渊容颜盛,百里隐玩心大,华榕衣比须眉。”
他一生只有这五个入室弟子,却各有特性,足以支撑苍南。
“掌境师伯。”
阮成子徐徐走来,青苍袖摆露出一截枯瘦的手,两指间把玩着铜板,眉头紧锁。
这是刚算完今日的卦象后来的。
阮成子冲他们点了点头,走向明渊,“师弟,今日卦象显示...”说到最要紧的地方,斜斜地扫过两位小徒弟,附耳低语。
明渊容色不变,视线定在远处一棵青松上良久。
“进去之前,要和你们嘱咐好。”阮成子一改漫不经心的老顽童调性,捋着胡须正色道,“无相境不同于以往幻境,其间有真有假。你们身为执剑长老的弟子,自然便不止会应对单纯的幻象。”
闻言,温柚疑惑:“师尊和师伯不进去吗?”
不是说要教他们的?
明渊掀唇:“我和师兄会带你们进去,但不会一直伴着,之后如何,要看你们自己。”
也就是说,这相当于一次小考验,两位尊长会在另一方天地中洞悉他们的举动,而他们却对即将要面临的一切,一无所知。
温柚与方蕴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些紧迫。
而温柚眼底浓浓的要强之心,烫得很。
明渊隔空点了几下,瞬息间,天地已有变化,眼前再不是万顷苍松。
而明渊和阮成子,也悄然不见,只留下经久回荡的提醒。
“你们要经历的,就是我们想教会你们的,也是苍南--最重要的东西。”
明渊的声音消失之后,温柚缓缓睁眼,惊愕半晌。
...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也许曾经这里是一条繁华的街市,但眼下,房屋燎烧得枯黑颓圮,只余下残梁断垣,到处是天火焚烧后的余烬,刺目的鲜血和黑灰糅杂混合,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郁的,皮肉、骨骼、木材和泥土烧出的气味,令人作呕。
铺天盖地的声响,有噼里啪啦的烧炸迸射之声,有哭天嚎地的悲哀高诉之声,更有生命在流逝时的虚吟,无辜者不知所措的沉默。
何为人间炼狱?
这便是人间炼狱!
“...小师姐。”方蕴的声音略略颤抖,但比起她双腿发软,似乎要镇定些。
温柚心说自己怎会比他还耐不住,一咬牙,环顾四周,想弄清楚考验究竟是什么。
“噼啪--”一声,在距离他们十步之外的一间破屋下,房梁与木板已然烧得所剩无几,并且在继续燃烧,浓烟滚滚。
一位大肚子的妇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护着独自向外爬,双眼被血和火光印得通红。
而在她头顶,房梁烧断了。
“不好!”温柚几乎在看见的同时,双手掐诀,放出一个亮白的光罩丢过去。
而方蕴--则是直接画纹,移身过去,与光罩一起挡住垮塌的屋梁。
妇人吓得双眼大睁,久久不能回神,而后突然捂着肚子,鼓起的肚皮小幅度地痉挛着,她的脸颊也白了几分。
温柚轻点脚尖,一个飞身过去,看了妇人的状态,眉心折了折,“...她不会要生了吧?”
望向方蕴的眼神充满迷茫。
救不救呢?
这里只是幻境啊,他们或许只是虚影。
考验--究竟是什么?
是保全性命?还是救人浮屠?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头顶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齐刷刷倒塌,方蕴连忙躲进光罩,抬指画纹,将三人一齐移到安全的地方。
“小师姐,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
方蕴顷刻消失在烟火中,一如当年冲出去救重瞳子。
温柚心里郁闷,原来他还是那样意气用事。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总是被拖着不能置身事外。
她所站的是弥漫硝烟中仅剩的一块空地,不远处燃烧的火烟飘过来,令人呛得喉咙疼。
那妇人便是被呛得咳出眼泪,攥着她的手,苦求道:“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他...”
“你放心,我会的。”温柚拍拍她的手,心里干着急,她可不会接生,只能掐了个定神诀给人,同时扩大光罩,将熏人的火焰隔绝在外。
妇人的肚子不再剧烈坠痛,哭声也小了,安静地蜷缩在光罩里。
可就在此时,天火团从天而降,好似天神降罚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轰砸下落。
一个硕大的火团撞到光罩上,温柚身体一颤,掐诀支撑的手背好似被火舌舔了一下--死烫的。
而远处,幸存者拖着蹒跚的步子向她踉跄跌来,“救救我...”
温柚被火光烧红了眼,也终于看清方蕴背着一位老人,奔驰过来。
漫天火球却在继续,没有一点人情。
“可恶!”她咬牙,隐约察觉到,或许这场劫难就是对他们的考验。
至于考验能力,还是善心。
谁知道呢。
温柚从识海里捡出昨日刚做好的新剑,抛了出去,冷铁在火光中烫红一片,化作无数道剑影,斩断降落的火球。
她则继续拓阔光罩,直到感受灵力在筋脉中流水般损耗着。
“小师姐,你...还好么?”方蕴一边安置众人,一边问。
温柚咬牙:“死不了。”
气势汹汹,令方蕴一怔。
“...”
一瞬间有种在倒悬海的感觉。
回过神,在一片凄厉声中,方蕴抬指画纹,目光斜斜地挑了她一下,暗红色的灵纹倏然飞出,如同一张宽宏的蛛网,将大部分火球都囊括其中。
方蕴凉白的肤色被烧得泛红,想来画纹是颇费灵力,但他连喘息的停止都没有。
“...”
温柚顿了顿,撩起眼皮望向天穹。
货真价实的残阳似血,无尽的火球全然成了红日的点缀。
如若细看,就会发现。
--那些火球全部从红日中延伸而来。
“方子絮,看天上!”温柚大喝一声。
与此同时,那名即将临盆的妇人也爆发一声尖叫。
两人急速回头,发现她神情凄惨,双手捂着肚子颤抖。
“哎呀,她...她要生了啊。”有一名鹤发鸡皮的老人提醒,“如果不及时接生的话,会一尸两命的!”
温柚心慌了,“怎么办?”
这一刻,她浑然忘记,她身处无相境中,而眼前这些人或许只是假象。
她所记得的,只是--将有一个崭新的生命诞生,可这个世界劫难不止。
无力,委屈,惊恐,颓丧,和挣扎,齐齐漫上心头。
以至于她扯着温柚的手,清澈明亮的瞳眸低低地仰视着他。
“子絮,造个幻境,救救她。”
方蕴画纹的手顿在空中良久,像是在错愕,在思考,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拽上了岸。
“好。”
而后双指一扣,指尖勾连不断,纤薄的唇叶更加贴紧,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境被他拉扯出来,丢到脚下不远处。
“带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