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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泉林受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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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柚抬眼向禁制看去,隐约觉得,那灵纹变了模样,却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书堂禁止高声谈论,他们便一道下山。
“听闻你在两仪眼中待了一年三个月,恭喜,如此天赋,实在令人望尘莫及。”令怀羽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轻挑挑地摇了几下。
“多谢。”
温柚这才发觉,他的衣着有所不同。
寻常弟子要日夜修行,弟子服便也紧瘦。但他的广绣大袍,宽摆绣满了霜涛雪浪纹,更似人间白玉公子的衣袍。
令怀羽见状,挑着折扇撩起袖摆,雪白的波纹骤然堆砌,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看得人心惊胆战。
仅仅一瞬,忽地放下,捏折扇的手指紧了几分,彷如刚才做了个错误的举动,极为恐慌。
“我只待了九天,资质最差,修行也无甚效果。索性我更偏爱难素之学,师尊也不苛责,便整日在药堂和书堂打转了。”
无需修行练剑,穿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他说得很轻,清风似的,温柚却品出一股心酸的味道。
令怀羽是从桃花坞上山的人,原本前途光明,仅是受洗时日太短,便成了修行不足的庸才,其间辛苦酸切,怕是只有自己在午夜里反刍吞咽,才能看淡。
温柚纤长的睫毛一搭一搭地眨着,忽地拽了一下他的袖袍。
“令怀羽,”她仰起头,眸光镇静,“或许天赋极为重要,却不是全部希望。若他人十年之功,你需百年才能完成,那为何不突破自我,用九十年完成?”
“古往今来,天赋异禀者数不胜数,你可知,为何如今苍南是这几位长老?”
令怀羽折了指弯抵在下唇,“为何?”
“掌境阮成子,原是苍南一对普通弟子的后代,曾经卜卦,算瞎了眼,后来造境,将自己困在其中一整年。执法长老苏豫,曾被说修心最差,便抄了万卷心经。你的师尊,执教长老百里隐,中道入山,自请入无相境十年。”
“骐骥一跃,不能千里;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天赋而已,人定胜天。”
温柚莫名生出一种老父亲的紧迫感。
这可真够人热血沸腾的。
为了让令怀羽细细领悟其中奥妙,她神秘诡谲地看他一眼,掂了下脚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拍他的肩头。
“自己想想吧。”
随后负手远去,大有“深藏功与名”的意味。
令怀羽:“...?”
不由得抵唇低笑。
苍南境,远比他想得有趣。
*
凌绝顶。
“大师兄。”
温柚老远看见江宴御剑飞来,手里提着一枚小铜壶,肩头还零星散落着红梅花瓣。
等人回过头,她傻了眼。
两仪眼中时间如弹指,而后九个月又是睡过去的,所以她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江宴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瞳孔中还有纤瘦的红丝,整个人都透出不堪负荷的疲惫感。
想起苏瓷说的,江宴守了他们整整两年,温柚心口便像被熔岩烫了一下。
“小师妹,恢复得如何了?”江宴强打笑容,见她红了眼眶,略作停顿,抬指翻出一块锦帕给她。
温柚尴尬地抹了抹眼尾,笑道:“多谢大师兄照拂。”
江宴云淡风轻地扯了嘴角,“这有什么,我是你们大师兄,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
还以为小师妹心大,却不想,原是个重情重义,眼软耳柔的。
一时心里好笑。
温柚向屋里投去两眼,只看见紧闭的房门,沉着脑袋颇为局促,甚至有几分羞赧。
江宴管理弟子这么些年,修心也是佼佼者,自认已然看出了她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掀开唇,刚想说小师弟无事,你放心吧。
就听温柚沉声顿气道:“那个,大师兄...我和师弟,谁待得更久些?”
江宴:“???”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受洗时间越长,效果越佳。
“...所以你只是想问这?”
温柚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眸子,天真反问:“那还能问啥?”
江宴:“...”
这叫他说什么好呢。
心如乱麻。
平常来说,一道入山的弟子感情都格外深厚,苍南境中因此互结道侣的也大有人在。
原来只是他多想了。
“我进去时候,你们都陷入识海震荡,便一起捞出来了。”
言下之意,别争了,你们差不多。
温柚瞬间垮了下脸,似乎还挺失落的。
没有超越,就是失败,她可心痛了。
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江宴连忙叫住她,语气里夹着惊诧,“你不进去看小师弟了吗?”
温柚一副奇怪的表情,“不去打扰了,我先去练剑,多谢大师兄。”
她怕她现在进去,直接把人捅了。
那可就计划泡汤了。
江宴摸了下脑门,神情复杂。
这小师妹着实...心大。
现在练哪门子剑?
“大师兄...”屋里传出一声干涩低闷的话音,随着还有东西被碰到的哐当声。
江宴连忙进屋,顾不上放小铜壶,将人搀回床上坐着。
“你还没恢复,就先别动了。”
方蕴嘴角挂着一条不重不淡的红线,衬得皮肤越发惊艳的白。
“刚才的人是...小师姐吗?”漱完口,他冷冷问。
江宴坐在床沿,端和的眉眼皱了皱。
“嗯。”他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随即语重心长地说,“小师弟,在两仪眼中,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会...”
江宴忘不了,他感受到灵力震动赶去时,温柚眼尾泛红,红唇紧咬,徒手做捏剑的手势,真像走火入魔了。
而一旁的方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滑下的鲜血滴到灵泉里,轻咳便散开薄薄的红皮。
这绝不是识海震荡那样简单。
方蕴敛着眸子,琥珀色的瞳仁盖得紧密,从喉腔里闷闷糊糊地沉吟许久,说:“没什么...大师兄,能不能不要问小师姐?”
说完,紧抿唇线,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江宴无奈,只得答应,“你好生休息,有事唤我。”
阖门之后,方蕴静|坐在榻上,淡淡的眸光倏然黯淡。
死寂冷白的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孤兀的野狗嘶鸣,张牙舞爪的灵幡布帛,还有...
招招致命的温柚。
*
境外之地,天倾洞。
巍峨大殿中,一女子玄衣华袍逶迤三尺,望向明堂高座,神情冷厉,仿若一尊最肃然的雕像。
然而周遭黑雾弥散,魑魅魍魉的叫断声绰约可闻,没有丝毫圣洁可言,徒令人心惊胆战。
“主上。”殿外走进一人,浑身缠着黑烟,只有隐约露出的一张面容,横亘刀伤与烧燎的疤痕,极为惊悚。
凝望如像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撩了下眼皮,嗓音冷冽如刀,“如何了?”
那人半跪在地,神情紧张,“苍南幻境有禁制在,我们的人进不去。”
女子对此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依旧神情讷讷地望着良久,接着提摆上阶,一步步走向高座。
那尊位虽是黑压压的一色,雕饰点缀却极为华丽,仅仅形态如龙的魔兽英姿便已栩栩如生,如同盘曲着身体俯视众生,威仪三千。
“继续看好苍南,若明渊打开无相境,立即来报。”她伸手抚摸魔兽的轮廓,触指后狠狠压了下眉梢。
翻手一看,死白的指腹上沾着薄薄的褐色土灰,随即勃然大怒。
“怎么无人擦拭?!”
候在殿外的婢女闻声赶来,还没来得及走上去,惨呼一声,眨眼化作了火烟。
“凭你也想动帝座?”玄衣女子怒极了,眼瞳大瞪,恨不得滚出来。
跪在殿中的男人身上黑雾滚滚,心里也跟着惊跳。
“归汴。”玄衣女子又换了副神态,两行清泪簌簌然滑落,珠子般滴到地上,声音怯怯弱弱,好似嫠妇哀哭,“你亲自去上属,守好长命灯,时机成熟后,将人带去,万不可出现差错,知道吗?”
归汴大躯一抖,喉头紧疼道:“遵命。”
压根没胆量问,盯着苍南和去上属,他要如何兼顾。
只知道,倘若一个不小心,他的下场并不会比刚才的婢女好到哪儿去。
还是分身好了。
他思忖时,高堂上的女子眼泪却流个不止,很快就模糊了整张脸。
混在泪光中,她的面容倒是挺漂亮,眉心一点朱砂痣,如同跳动的火焰,据说当年,千万族人想娶这点朱砂,最后都无功而返。
“你说--”她张着婆娑泪眼,柔声问,“我们还来得及吗?”
归汴梗了梗,“来得及。”
这个问题,几乎每次见面都要问一遍。
他说得都顺嘴了。
玄衣女子阴戾地笑了,一张脸略微扭曲,再也说不出美感来。
“是啊。上属长命灯,雀旬鬼道符,受川冶魂鼎,还有...”她单手一掀,一张通身火红如焰的长弓被挽在掌中,“堕仙射天弓,我终会集齐它们,接帝君回家!”
她流着泪诡笑,说不出的阴鸷又偏执,也有一瞬间是十足的凄楚。
归汴入魔不过百年,只听这里的老魔说过,天魔大战后,魔族帝君被封印于冥府生灵海,而剩余族人在祭司之女的带领下,躲入境外之地。
那祭司之女清丽绝伦,曾经企图剔骨修仙,后来不知经历了何事,放弃了。
她有个极其动听的名字--妙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