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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泉林受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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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小师妹,你们跟我来。”
其余弟子被别的师兄师姐带去灵泉海,温柚和方蕴则一路跟随江宴继续前行。
灵泉海专供弟子受洗用,平日是不开的,弟子可在泉林外汲取灵气修行,却不得进入,因此温柚对此也不熟悉。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筋脉愈发强烈的疼痛,从隐隐作痛到剧烈阵痛,最后,她捏着手腕筋脉,咽下喉头腥甜。
“小师姐,”方蕴见状,连忙扶着她,“你没事吧?”
温柚偏抬起头,瞅见方蕴清瘦白皙的侧脸,还有极薄却殷红的唇叶,指尖颤颤地拂开他的搀扶,强作精神,微躬身站起。
“我没事。”
而崩裂破损的筋脉却像故意要唱反调,异样兴奋地冲击起来。
她脚腕一抖,差点摔个趔趄,所幸江宴恰好停下步子,不再需要她强撑多久。
那是相隔不过数步的两汪泉眼,白烟腾袅,虚晃如仙,四周静谧,好似生灵降生的最始之处。
“这里是灵泉海的两仪眼,中间有玄冰玉璧分隔,只有泉底相通。此处灵泉最澄澈,受洗效果最佳,师尊特意吩咐带你们来此。”
江宴脸带忧虑,停了片刻,道:“不过,也正因如此,在这里受洗的难度要大得多。若你们承受不住,可随我去外沿的灵泉。”
向来没有受洗而出事故的,但他怕他们真要遭了什么难,以后不好向明渊交代。
温柚筋脉痛得脸色苍白,只想赶紧解决后顾之忧,说了句“师兄放心”后,急匆匆入了泉眼。
方蕴长久地望了眼她的背影,拱手道:“大师兄,我们进去了。”
江宴无奈地笑笑,“好,我就在林泉外,你们有事,只需唤我。”
温柚刚进入两仪眼中,浓郁的灵气便扑涌而至,带着氤氲的水汽,瞬息将她包裹。
她只觉损坏的筋脉犹如在一瞬间,被纯洁无瑕的雪水冲洗了一遍,每一丝崩开的裂缝都冲刮碎落,一点一点的,将陈旧不堪的筋脉剥洗下去。
这样的痛,胜过千刀凌迟,只有上一世神魂自毁才能相提并论。
--都是实实在在,身心俱受的痛苦。
她咬着下唇,愣是靠意志撑着,没漏出一丝惨叫,任由筋脉遭受剥洗、灌灵,再次冲破、修复...
就好像筋脉岩壁上,不断遭受驽钝铁齿的割锯,反复拉扯,反复磨搓。
泉林受洗,不仅是洗精换髓,更是对意志的考验。
“唔--”
无人看见,原本嫣红水润的纯白,此刻泛着青白之色,而本就白腻的脸颊,已然苍白如纸,几欲破碎飘散。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一次,她不可能再输给方蕴!
与此同时,几步之外,方蕴同样被灵气海包围,眼尾挣红,气息紊乱,筋脉剥洗与开辟识海的痛苦不输分毫。
他艰涩地向玄冰玉璧看了良久,瞳光忽闪,旋即闭眼继续承受剥洗之痛。
*
泉林外。
萧何行斜靠石碑,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半坐起身抻了下腰,却惊动了阖眼打坐的江宴。
不由掐着笑道:“大师兄,还早呢,才...”,他抬指算了算,续上,“才九天,明渊师伯看上的人,不会这么早的。”
就算一般弟子,也要待上十天半个月才会出来。
江宴揉了揉干涩的眼皮,安下心,“也是。”
刚想继续打坐,忽地听见跫音渐近,急忙忙起身,九天没动,膝盖关节还“咔咔”响了两下。
就见泉林竹条之内,徐徐踉踉挪出一道人影,霜涛雪浪的纹样都染着滚白的灵气,更显逼真。
只是那双明艳清贵的桃花眼,此刻虚虚搭搭地半垂,一手抚着心口,显得就不那么好了。
“师弟!”萧何行吓得弹起身,脚尖一点就飞了过去,外袍滑到地上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你怎么样?”
令怀羽一经搀扶,立时瘫软,仿佛是从喉咙管里刮出了几个音儿,“我...无碍。”
说完就昏了。
萧何行急得要跳脚。
师尊叫他看顾好师弟师妹,尤其是令怀羽,别叫他受洗时过度逞强,伤了筋脉。
可他哪里想过,就进去九天,还要逞强的?!
完了!
师尊会满山头锤他的!
脸色一白,背上人就急匆匆画纹。
“大师兄,我先带他走了。”
“你...小心些。”江宴说话都没那般快,怔了半晌,兀自发笑,“还从没见他这么着急过。”
几日后,药堂。
一股浓郁阴森的黑气绕绕邈邈在药堂打转,在凉白月光中显得尤其诡异。
倏然,响了一声“吱呀”的开门声,黑气立即抖入敞开的屋舍。
那黑气落地后,瞬间变化成一个头长犄角的妖怪,虔诚恭敬地跪地行礼,“殿下。”
竹榻上的少年隐在夜色中,呈坐卧的姿势,随意地掀了下手,“起来吧。”
“殿下受苦,身体可好些了?”妖怪一脸犹豫,支支吾吾地问。
静了几息,“好多了,苍南灵泉受洗,果然不负盛名,饶是我,也只能撑过几日。不过应当不会再起怀疑,你叫父王放心。”
少年偏身下床,白月泼进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深邃的轮廓。
--令怀羽。
“属下记住了,只是...陛下叮嘱,希望殿下能早日要找的东西,不负族人厚望。”
令怀羽掩在身前的手指乍然蜷曲,食指关节被捏的泛白,须臾之后,终是冷冷地道了句“知晓了”。
“还请殿下珍重,属下会寻机再来。”黑气更加迅捷地卷了出去。
留下令怀羽独自立于窗前,惨亮的冷月披了一身。
“呵--”
*
一年三个月后。
第九次剥洗完成,温柚能感受到,身体各处都出现了惊人的变化,轻盈,通透,并且蕴满灵气,仿若新生。
只需消化完这些灵气,她便能在新弟子中崭露头角。
灵泉受洗痛苦非常,可她却没有立即退出,而是继续坚持。
上一世,方蕴便是受了九次剥洗,历时一年三个月。
所以,她想待得更久,也就是--再受一次剥洗。
思及此,她调动灵识,企图一边吸收充盈的灵气,一边继续吸纳。
但这么做没多久,汹涌的灵气便如浪潮一般,排山倒海地呼啸而来,将她彻底淹没。而已然成型的识海,也山崩地裂般的颤抖,根本不受控制。
温柚立即反应过来。
识海震荡!
过度吸纳灵气所致,严重的,会使识海破碎。
一咬牙,她将刚才吸纳的灵气排出体外,原来盈沛的筋脉刹那干涸,但识海却是平静了下来。
还好她动作快。
看来身体已到极限,不能再受一次剥洗,她只能出去了。
恰在此刻--
“温柚,还不束手就擒?!”苍老尖刻的嗓音在耳畔重重响起。
温柚动作戛然而止,猛地睁眼,瞳孔惊颤。
绝命崖上,山风猎猎,弦月如钩,铮亮冷厉。夜空仿若被洗了一通,密密匝匝的人点缀补其中,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者踩在长剑上,笑得讥讽,“魔女温柚,离经叛道,就地诛杀。”
众弟子拱手称令,百道长剑光影扑簌飞至。
温柚急急低头,身上衣衫被鲜血染成一拖血水,右手长剑上歪歪扭扭爬蜒着一条枯干的红线。
正是前世的经历。
还是说...根本没有自毁魂魄后的重生?
她头脑一片昏沉痒痛,无力分清。
本能地抛剑掐诀,将攻来的长剑悉数绞落,噼里啪啦的金戈碰撞声脆亮异常,在她脑子里划了一下又一下。
啧--
更麻了。
她低头揉了揉穴位,再抬眼时,不远处一剑银蓝,剑上神尊衣袍簌簌,银冠华裳,容颜如玉。
方蕴!
她冷不迭攥紧长剑,连扑涌出的温热都忽略了。
方蕴举止优雅地跳下长剑,眉眼漂亮,却极为...傲慢。
他伸出一掌,嗓音沉沉,“温柚,向我认输,我能饶你一命。”
温柚一下来气,冷冷地讥笑,“哦,那你如何救我?”
方蕴不假思索,也讪笑着,“我将你关在苍南泉林,看守两仪眼如何?那里鲜有人去,很安全,若实在有人闯入,你便说自己是受罚而去的看泉人。虽不自由,却实在清闲。”
空中众人闻言,脸上的五官慢慢模糊,换成了一模一样的,讽刺浓重的笑容。
“答应吧,答应了就能活命。”
“不过是认个输,以后被软禁而已。”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温柚,有我在,你逃不了的。”方蕴睥睨着她,笑容轻蔑,声调愈发低迷,“除非...你能杀了我。”
“...杀了你?”温柚只觉身体里有一股难言的冲动,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左右着她的情绪和思考。
杀掉方蕴,便能一雪前耻,还能逃出生天,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念叨,如同催眠。
“额啊--”识海再次震荡,头脑痛如崩裂。
过了没多久,那个声音消失,四周出奇的安静,再然后,有声声野狼似的兽鸣。
睁眸,眼前冷月高挂,树影婆娑如鬼魅,起起伏伏的大小土堆参差不齐,斜插的惨白幡帛飘飘摇摇,不时发出“呼啦哗啦--”的声响。
“嗷呜--”野狼还是野狗,猖狂嘶叫。
...这是哪里?
温柚眨了眨眼睫,场景却没有变换,她腾起的怒火好似被包裹在心口,无处发泄,使心情更加急躁。
猝然间,一道疑惑的叫声吸引了她。
“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