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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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境前，守山弟子仍旧一身碧青色绣霜涛雪浪纹的弟子服，见温柚走过三千阶上来，礼貌拱手问：“姑娘可是入境避难的？”
温柚愣了愣，“不，我是苍南弟子，只是好些年没回来了。”
那弟子挠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奇怪，境中弟子我都见过啊……”大约他入境时间也不短，还没见过这么久不回苍南的人。不过疑惑归疑惑，他立即扬起个笑脸，“师姐难得归来，但现在境中收留了许多人间来避难的人，大多空余的屋舍都给他们住了，师姐的屋子怕是……”
“不用麻烦。”见对方不理解，温柚解释，“我回来看看就走。”
“原来如此。山下灾祸不断，辛苦师姐了。”对方将她误认为是下山救助百姓的人了。
许是怕境中多了变化，温柚难免陌生，那名弟子便执意陪伴温柚入境。在温柚问及护山大阵为何有所不同时，他脸上流露出叹惋之色。
“原先的护山大阵乃是执剑长老明渊羽化时留下的，后来妖王乱世，方蕴神尊便借走了他的修为，护山大阵也因此破灭。斩杀妖王之后，神尊念及仙境不可无所防御，便以神力化作法阵，一直守护着苍南。”
所以仙境外延的屏障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比以往更加坚韧。
而这道屏障依托于神骨所化，因而当温柚踏足其中时，登时百鸟清啼，百花尽放，五峰盛景绚烂更甚，灵力好似夜雾奔腾，不约而同涌到温柚身周。
被眼前异象惊到，那名弟子满头雾水地看向温柚，忽然高声“呀”了一句，指着温柚眉心道：“师姐，你眉心的印记……？”
温柚抬指摸了摸，温度灼热，当是神印被唤醒了。
再见对方疑窦不解的表情，她反应过来，方蕴说到底是半步成神，如明渊一般，眉心是没有神印的，所以才无人识得。
温柚摆了摆手，也不打算解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便问：“如今境中掌境是何人？”
须弥梦境中，明渊天人五衰，殉道大阵，阮成子也寿数无多，眼下掌境之人无非百里隐或华榕衣。
然而对方却说了个温柚如何也想不到的人来。
“南辞？”
“对，南辞师姑。妖王作乱时，百里师叔祖不幸陨世，原本大家有意推举方蕴神尊为掌境的，但他却在斩杀妖王后骤然闭关，再出关时便离了境，此后百年不见踪迹。小师叔祖则去了冥界周京府，助鬼君琴哀客镇压生灵海暴乱。后来经过几番变故，掌境的重担便落到南辞师姑头上了。”小弟子掰着指头数完，发现少女脸色诡异，“师姐，怎么了？”
温柚梗了梗脖子，艰涩道：“……或许，你也该称我为师姑。”
弟子：“？！”
到了杏源顶，那名弟子便急忙拱手道了“珍重”逃走，他实在无脸面对被自己强行降辈了一路的师姑。
温柚在门前站了良久，视线投向山峰下散落洗衣的妇女。一条蜿蜒的小河边，几乎扎满了人，皆是入境避难之人，个个面色悲苦，沉默垂头敲打衣物，仿佛那样便能将灾祸打开。洗着洗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便飘开、传染，而别的人见怪不怪，继续洗衣。
“温柚，你回来了？”南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穿着掌境该穿的长袍，眉眼变化不显，倒是沉稳端庄多了，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
她偏头看了一圈，“方蕴没和你一起来吗？”
温柚不知她是否知晓自己曾入魔后自毁魂魄的事，怔忡微顿，没搭上话。
“方蕴出关离境前来找过我，说日后你会回来。”南辞比以往聪慧机敏，一眼看出对方的犹豫，“你果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个“安然无恙”应当是说她没有魔气。
温柚扯动嘴角，但那算不上是笑，“我也不知他去何处了，可能会回来吧。”也可能回不来了。
“我今天来，是想借星石一用。”
“好。”南辞一口答应，从识海中取出星石，像是早有预料，“今日境中有弟子算到，会有来人借用星石，我便提前准备了，没想到是你来。”
苍南境内从不缺会占命算卦的弟子，而让温柚能第一下想到的，只有当年每日一卦的阮成子。掌境阮成子是境内修心最好之人，他的原则是，算卦，却从不以卦象为凭据更改天命，尽管因此酿造了些许悲剧。
其实温柚对这样的坚持多少有些不满，可后来想，如果一人得窥天命便肆意更改，那到最后，岂非天命混乱，秩序错乱。由此可见，阮成子修心是真修到了极致。
南辞并不多问温柚要星石做什么，而是被人匆匆叫去处理境中事务，留下温柚一人在杏源顶屋中。再回来时，星石被放在桌上，一边纸页上写了两字。
“珍重。”
自走入苍南开始，温柚心中便有一股浓重的悲哀，那源于须弥梦境中的大多都是黄粱一梦。她生活在苍南，有过交好的同门和朋友，然而梦中的她惊艳众人，而梦外她只是个勤奋的平凡人。有人记得她是温柚，却无人知晓她曾是执剑长老明渊座下首徒。
她才想起，明渊告诉过她，苍南弟子，先渡人，再渡己，最后渡苍生。前者在善念，而后是宽心，最后是责任。
方蕴为她所造须弥梦境，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一点。
她也是光华璀璨、无可取代的一个人。
*
绝命崖。
温柚飞身落于崖巅，前世种种悉数浮现。那时银月当空，黑影杀招接踵而至，而银冠华袍的俊美神尊踏剑而来，想接她回苍南。但她一意孤行，自毁魂魄，导致对方百年辗转，山河破败。
对，因为她。
传言苍南境星石为祖神乾坤台崩裂的一角，可推算万物。有些人想以此知晓这场灭世之难的解决之道却无功而返，因为他们修为不足，无法启用。
但神女可以。
“命理错乱，消骨弥天。”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温柚身为神女转世，却为一己之私，剥离神骨给方蕴，拨乱了天命定数。神骨两度更迭，致使命理一变再变，最终，天道降罚，山河同悲。
唯一的弥补办法只有震碎这一根源，以神骨之息修补天际，泽养河川。
一瞬间，温柚回忆起前世灵若神女的处境。她作为祖神幺女，没能阻止天魔之战，也无法令天神下界泽养世间，所以她只好孤独下界，投入轮回。
忘川渡水有洗涤之效，所以即便是同一魂魄，生生世世的脾性样貌等都有所不同。
但温柚此刻面临的处境却与前世颇为相似。
孤独地承担神女的职责，却无人知晓她付出了所有。
“水音。”温柚点了下眉心，神剑惊世音骤然出现，却不见剑灵水音，也许受到百年前主人魂魄尽碎的感应，又一次陷入休眠。
然而当她握上剑柄时，剑身嗡嗡震动，仿佛知晓她要做什么，刻意阻止。
水音的意识仍然在其中。
第一次见水音时，她是个倨傲不满、如冰如雪的漂亮女孩，因为闻到主人的气息，便满心欢喜将她和方蕴拎出了幻境。在见到不是灵若神女那一刻，她眼底的失落宛如一片汪洋的波澜。
弑主的剑灵是没有好下场的，就算是梦境里的嗟啼剑，最终也碎成数段。
对于神剑剑灵来说，要么灵识消逝，要么永久沉眠。
温柚说了声抱歉，抬指掐诀，神剑刺破周身大穴，晶莹剔透的神骨发出金灿灿的光芒，细碎如辉的神息摇曳飘荡，天地间忽然爆发出一阵阵不知名的哀鸣。
恍惚间，温柚看见一个淡淡的身影，还有细碎的铃声。
“你又要走啦？”水音明显失望的声音，“上一次你找到我过去了五百年，那五百年后，你要再次找到我。如果你不来，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了。”
温柚点点头，看着神剑光芒黯淡，彻底死寂。
身体逐渐化作虚无，而温柚一抬眼便看见，绝命崖的云巅之上，那两扇关闭了六百余年的神域天门，缓缓敞开。
天河之水不再倒悬，崩裂的熔岩流回地脉深处，破云之日洒向世间，奔涌的天水簌然蒸腾，重回碧霄。
是以，苍生得渡。
意识就快要彻底消弭时，温柚感觉自己身处于一片虚空，苍茫刺目的白充斥六合。
有微凉温度的人缓步向她靠近，衣摆带起一阵松花清香。他扶住温柚的脊背，将她扣入自己胸膛，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隔着衣料撞入她的耳朵。
那人嗓音低淡，却格外悦耳，让人联想到三春月里打了露水的白梨花，清清冷冷，却隽秀惊艳。
他说：“小师姐……”
*
神域天门重启那日，守天门的神官看见，关了六百余年的三位主神风风火火下界带了位少年神君回来，说这是珂玉上神的遗腹子，合该承袭父职，掌管神域。
少年神君抵死不从。
有人说，他在天上地下找一人，至于是男是女，是前尘旧爱还是宿命仇人，众说纷纭。
直到后来，这位看起来冷清谦恭的少年神君一脚踹翻了祖神的乾坤台，甚至还摸去诸神墓海，企图再一脚踹了无尘台。
正要动脚之时，无尘台上光华万千，碧海潮生的风波声里，女子脆亮不耐的话音飘荡出来。
“方子絮，你还想踹了我的无尘台不成？！”
那日，神女灵若再度临世，模样甚至狼狈，好似被人一把推搡出来的。
她站稳了脚步，明眸平视远处疾步行来的少年神君。
诸神墓海里天神未散去的遗辉宛若萤火，飘扬四周，碧青海水打出银光粼粼的浪花，将通往无尘台的一条平直大道照得分毫毕现。
方蕴衣袂飘扬，走到近处时，却倏然定住步伐。他瞳眸浅淡，若新出水的晶莹琥珀，眉宇间蕴满温柔，清雅之间，有股子春月白梨花的娟秀。
他望着无尘台前的神女，扯出个笑。
“找到你了。”
“小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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