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须弥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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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劲吹，悬站半空的神女巍然不动，墨色长发却被风吹得凌乱。温柚凝眸看着汹涌奔袭来的妖力，素手轻点，神剑骤然爆发一声凤鸣，携带一条绚丽光尾飞了过去。
支离伤体的仙门中人顿时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这就是神女的力量。一时间，绝命崖巅被散碎的星光照耀通透，看似纤细精美的长剑对上乌蒙妖力，丝毫不见逊色，反而在碰撞停滞了几息后，簌然前进，接连刺穿妖王的掌心与心口。
妖王活了千年，却也不过血肉之躯，一剑穿心，当即呕出大片狰狞鲜血，身子如跌撞坠落的风筝。
没等他落到地面，温柚再度抬手，截住他的身躯我，轻声说：“五百年前，灵若神女告诉过你，若你再犯山河，定让你神魂俱碎。”
素白纤长的手指迅速结印，幻出的虚影宛若灵巧的蝴蝶翩翩起舞。妖王极力反抗，但无端生出的层层金纹却将攻击尽数笼罩，它的攻击如同撞上一面巨大而坚厚的水墙，无法撼动。
然而就在温柚要抬掌掐诀时，嗟啼剑横空而出，温柚脚尖轻点，旋身闪过。
“神女，快杀了他们！”绝命崖上，有人歇斯底里地提醒，原是方蕴劈开了束缚，将妖王推下了绝命崖。不知他提前在崖下布置了什么，就见暗红阵纹盘旋升起，几乎笼罩了整个原野，中心窜出的一条光柱飞腾云霄，就连隐约可见的神域天门都仿若被撼动。
而温柚闻着法阵的气息，威严凌厉的瞳仁猛地缩紧，袖摆一挥，长剑便化出无数分身将方蕴包了个圆。
“方子絮，你竟用仙门弟子炼化法阵！”红唇开合时，剑锋与方蕴周身护体魔气摩擦出霹雳火花。
大批仙门弟子被抓入魔域后便再没了踪迹，此时的法阵却是以至纯灵力浇筑而成，实在不容得人多想。
“我的弟子竟然……！”
“此等魔头，神女切不可放过啊！”
“唯挫骨扬灰耳！”
顷刻间，声讨之言甚嚣尘上，被群情激荡地辱骂，方蕴却无所反驳，神情淡淡，显露出一种漠然无关的情绪，更令人气得心梗。
方蕴震开神剑的包围，血色魔瞳混在阴暗的天光里，配上皙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好似一张被乌黑斑点逐步侵染的这白纸，无论自身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被洇湿的宿命。
他望着温柚，以一种冷淡到无情的语气说：“温柚，你又不信我。”
所以他何必解释。
当一个人提前在心中下了定论，舌灿莲花也无济于事。
“我还能信你吗，方子絮？”温柚冷笑一声，成神之后，她好像失去了笑的本能，无论嘴角高度如何，眼底都蓄满了一池清水，不温不冷，恰是神女垂望世间的情感。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亲手葬送。也或许，妖魔本就是不可信任的。五百年前，灵若神女也放他们一条生路，即便他们想回到故土，也无需到生灵涂炭的地步。是你们自己将自己送入死地，祸及苍生，必死无疑。”
说罢，她先一剑劈碎了绝命崖上的法阵，灵力丧失大半的仙门中人骤然伏地难起，撑在地上调息恢复。神剑触碰到法阵，奇异的感觉即刻传到温柚脑海，她拧眉微顿，斜眼恨视。
“夺取灵力，入魔后，你倒是什么腌臜手段都学会了。”不仅如此，温柚还认出，抵挡她剑气的十数颗珠玉竟是珂玉上神留在生灵海底的那些。
灵若神女曾跟随珂玉上神学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看着珂玉上神留下的东西被方蕴用到此处，温柚气得不发一言，攻击如倾盆暴雨，悉数泼到方蕴身上。
不比妖王被封印五百余年，修为受损大半，加上方蕴从前时常与温柚比试，对她的招数套路了如指掌，纵然反击无效，但想躲避一二却是可以办到。
时间耗得久了，天地间除了神息与魔气碰撞的声响，再无多余之声，甚至人的喘息都微乎其微。
这是一场旷古烁今的神魔之战，他们之中鲜有人经历过五百年前的天魔之战。而在仙境的记载中，那一场大战是六界共同酝酿的惨剧，即便轰轰烈烈，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完全无法与眼前的场景相提并论。
因为——这是两人便颠倒了天地阴阳的战斗。
无论哪一方获胜，都是对敌人的彻底覆灭。
无人知晓是多少年前，祖神踏破虚空而去，留下他以自身神力创造的世间，而这样的世界注定会走向衰败的宿命。无论灵力还是魔气，都会在不断消耗中越发稀薄，世间再无人可飞跃成神。
或许在今日之后，不管历经多少年，世间都再无这等惊艳绝伦的颜色。
而他们，都将成为最后的见证者。
魔帝占据的一方，天光晦暗，乌云翻滚。对面的神女则始终身处于光明灿烂，灵光闪动的光辉自她周身蔓延，随着行动散落世间，滋养保守枯涸的山河。
无人记起过了多久，酣战的年轻帝王偏头看了眼暗光赫赫的法阵，眼底闪过一抹无法分辨的情绪。回过头，迎着神女直刺过来的长剑，自己将胸膛抵入其中，魔气四溢。
方蕴却忽略了胸膛的伤，充血的瞳孔直直对上少女凶狠的眼神，忽然牵动嘴角，绽放一个悲哀又苦楚的笑容。继而扣住对方纤细的腰肢，抱着她，急速跳入法阵。
法阵犹如滚滚熔岩，外物坠入时，溅起滔天热焰。
众人只见那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红，越来越热。
妖王盘腿坐在法阵一角，铁索缠身，饶他如何嘶叫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妖力沿着铁索流入法阵之中。
身体急速下坠，温柚有刹那惊慌，短暂失神后，她将插入方蕴胸膛的长剑更往里推了几寸，锋利的剑刃割裂皮肉的动静让她紧蹙眉心。
即便没了情根，也无法摆脱她动过情的真相，那颗鲜活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裹满了对眼前这人的浓烈情感。
“小师姐，一直以来，你相信的都是你自己，从未信过我。”方蕴抵在她耳边说完这句话，低低哑哑地苦笑一声，猛地将她推到法阵另一角。
他自己则走入法阵中央的光柱中，神剑已被他抽出体外，左胸上留了个空落落的洞。他入魔了，这辈子都无法再流血，于是那就成了一个缺口，而他不想再修补。
并且，他握着嗟啼剑，以相同的角度刺入自己的心房。魔剑有灵，被迫弑主，不过眨眼功夫，嗟啼剑片片崩裂，由长命灯、鬼道符、冶魂鼎和射天弓凝聚而起的浩瀚魔气冲天而起，混着方蕴的血肉之躯，彻底淹没于光柱。
与此同时，十余颗吸纳了修仙者灵力与温柚神力的玉珠被金光熠熠的灵蝶衔在口中，绕着法阵翻飞两圈，最后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力，不疾不徐地织成一方硕大辽阔的空间。
“你们看，那是什么？”
法阵其余六角上，被魔气隐匿的仙门弟子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法阵暗红的纹路渐渐蜕变为璀璨而纯粹的金色！
他们没死。
而且他们还帮着方蕴布阵。
位于死门的妖王鬼哭狼嚎般哀鸣，在最后一缕妖力流失前，他说：“方蕴，你骗了吾！”
妄图毁灭世间生灵，杀上神域的一代妖王，最终死于反戈倒算。
一丝魂魄都没留下。
怎么会这样？
温柚呆愣地望着正在流失的神力，一抬头，狼狈地跌入光柱后方蕴温柔的眼。
她向来觉得，方蕴是那三春月里的白梨花，至洁而怯懦，有一种盈盈柔弱的谦卑，却又傲立枝头，纯洁得惊才绝艳。他少年意气，见不公挺身而出，见怜弱伸出援手，哪怕对待伤害过自己的人都有三分宽容。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能得成大道之人。
可他最后却是入了魔。
因为天神私心，这个身份，配不上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肆意屠杀仙门弟子，为祸世间呢？
薄薄的金光之后，方蕴抬指盖在光柱上，笑着说话，温柚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的眉眼与唇形中大致猜到了。
他说：“小师姐，别哭啊。”
温柚愣了愣，反手抹了把脸，冰凉的泪水沾了一手。
奇怪，她没了情根，也不觉得多难过，为何会哭呢？
就在这时，法阵外飞来一道身影，温柚认出是归汴，但他却踩着苍南独有的灵纹术法，紫金鸑鷟长杖立在他身前，支住了负荷过大的法阵。
那是——萧何行！
一瞬间，温柚想透了许多。
方蕴说他杀了很多人，仙门弟子，萧何行，归汴……
可到最后，真正消失了的，却只有想将温柚练做傀儡的归汴。
萧何行看着护体魔气急速飘散的方蕴，眼眶通红，又看向被困在法阵一角的温柚，嘴唇张开，却无从说起。
在他犹豫的这片刻时间里，强大的神女劈碎了束缚，飞身扑入光柱，抱住魔帝文即将消散的身躯。
偏过头，透过光柱，她看见在这道耗费无数心血的法阵之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秀美河山，气候温暖湿润，四季更迭，妖魔两族子民在其中安居乐业。他们无法踏出幻境，却美满幸福。
将凡人祈愿、仙人灵力、神女神息、妖王魂魄注入法阵，魔帝血肉活祭，织成避世幻境，容纳所有妖魔。
世间生灵贪生畏死，妖魔也不例外。令怀羽走出极北之境，不过是为了回到安逸舒适的故土。
既然世间不容他们，方蕴便为他们创造另一片家园。
“小师姐，你要守护苍生，我怎么忍心毁掉。”
不，不该这样。
温柚惊骇地醒悟过来，那一瞬间，她见天地崩裂，周遭一切化作虚无，一面金线游走的灵门悄然出现在眼前。
踏出去前，她听到有个声音正用怪异的语气说：“奇怪，怎么未到时候，须弥梦境就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须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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