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25、须弥梦境

　　125

　　隔了很远的距离，方蕴显得很冷静，但温柚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了些许诧异，还有痛苦，就好像，他早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发生，可真到了时候，他还是不愿面对一样。

　　很多年前，百里隐曾经打趣道：“其实方蕴才是该投身于杏源顶的人。”彼时除了同时在场的阮成子，别的人一个也不解其意，因为杏源顶是苍南五峰之中最松散闲暇之处，这种风格延续于百里隐。方蕴品性端正，做事一丝不苟，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但在这一刻，温柚多少会过意来。

　　百里隐生出心障是因为逃避，既不愿彻底忘记贺紫的好与坏，也不愿重新踏入凡尘，所以就不远不近地造成障碍。

　　方蕴——骨子里也存在着怯懦的意味。

　　妖王和归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在看到温柚时，妖王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兴趣，像凶猛的虎豹看着一只弱小的猎物。

　　“这不是吾再度临世时见过的苍南弟子？”他话说的含糊，分不清意图，但斜过去的余光扫过方蕴，就有几分讽刺了。

　　归汴则是脸色阴沉，温柚以为那是因为方蕴虽没杀了他，必然给了不轻的惩罚，以至于他身上的魔气都淡去了大半，心怀怨怼。

　　他瞥了眼方蕴的神色，好说歹说将妖王劝走，后者本想看看热闹，都说新任魔帝曾经修习于苍南仙境，对一女子旧情难忘，甚至不惜将人囚禁在寝殿内夜夜欢好。不过这女子身上隐隐散发的气息让妖王很不舒服，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抑，他便索性送个人情，跟着准备离开。

　　温柚冷冷盯着他，凝重的眼神一错不错，忽然扬声，“令怀羽呢？”

　　她声音不大，却是谁都听清了。

　　妖王很艰难地才想起这个名字的归属者，漫不经心地笑笑，“令怀羽本是吾之血脉，能为吾而死，是他的荣幸。”

　　温柚看着眨眼消失的两人，脸白到极致。她不知道整个妖族是否有人感念令怀羽的牺牲，可从妖王的反应中，她为令怀羽不值。

　　但是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献祭之后便什么都不存在了，令怀羽还是要那样做？

　　她低头扫了眼发出微微红光的手心，半条情根带出的印记一日比一日明显，尽管她的意识每天都清醒地控制着，但那就像脱缰的野马，自己前进。

　　方蕴一言不发，神情都没变化，仿佛被温柚撞破谎言并不是什么无可挽留的大错。

　　他不说话，温柚便只好先开口，一张口，那语气就再也藏不住了。

　　“方子絮，你不是答应我，拒绝与妖族联手的？”夹杂暴怒的质问。

　　她发现方蕴暗地里松了口气，纤薄的眼皮轻轻地掀起，不加掩饰地看着她，“我从未答应，是你一厢情愿。”

　　这句话让温柚不禁掐住了掌心，试图以手心的疼痛替代某个地方的不适。

　　“所以，这些日子，不过是你要我偿还的欺骗？”她吸了口气，又立即说，“你要我相信，只要我让你回心转意，你就会袖手旁观，不帮着祸乱苍生。然后看戏似的看我日日费尽心思讨好你，看我以为得偿所愿，再看我最后发现自己被欺骗后的震怒？”

　　方蕴说了声“是”，语气平淡地说：“可你来魔域，又何尝不是准备再一次骗我？”

　　“你可以冲破封印，却故意示弱。归汴那日要杀你时，若我晚来一步，你便会亲自动手解决他。你不过是想博得我的同情，试探我心软到了何种地步。可惜，温柚，你天生演不好这出戏。”

　　“难道你以为，这段时间你的刻意为之，我会看不出？不过是看看乐子罢了。”

　　被全然识破心机，温柚一时语塞，竟暗暗想着他是何时猜到的。或许，从她踏足魔域那一刻，她便落入了陷阱。

　　只有半条情根的温柚会感到愧疚，会不由自主感到心角的酸涩，但她的神智又清新无比，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的人已不再是昔日的方蕴，而是可以挥手灭了整座仙境的魔帝。

　　故而，哪怕她对他多有亏欠，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向继续欺骗他的道路。并且还坚信对方不仅不会发现，甚至甘之如饴。

　　原来到头来，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比一月前被戏弄时的愤然更强烈千百倍，温柚厉声问：“方子絮，你要协助妖王，难道连苍南也不放过吗？”

　　她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的是一众仙门。

　　方蕴垂下眼睫，温柚头一次觉得，他那片薄唇无情起来可是真的剜心蚀骨。

　　“是。”

　　浅浅淡淡的话音隔了很远的距离飘过来，方蕴站在简朴的石亭下，四面冷风穿堂，扯动他的衣摆，没有一点颜色点缀的他，如同整个天地间最寂寞的存在。

　　温柚便知道，一切谎言和欺骗，到头了。

　　她抬指咬破指尖，反手抹过眉心，血迹瞬间渗透黯淡的神印，登时金光绚丽，笼罩其中的女子圣洁高贵。

　　“终于出来了。”水音灵光一闪，急匆匆出来，含着满脸怒意瞪向温柚，她一早知道这个封印对神女转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温柚迟迟没有动作，害她被困在识海无所作为许久，倨傲的剑灵很是恼火。

　　温柚却没理会她，而是临空飞得离方蕴近了些，她身上还穿着不久前方蕴送来的衣衫，那时她还笑话这不是魔界女子的穿着，多半是他亲自出去挑选的，差点惹的人打翻了茶盏。

　　“如你所愿，我解开了封印。”

　　方蕴依旧八方不动，只是稍稍抬头，“你终于要逃了？”

　　温柚折起眉心，显然是对“逃”这个字很不耐烦。

　　“方蕴，我离境时对百里师叔和小师姑说，我会劝说于你，放弃与妖族联合，如若失败，我便回到苍南，借道飞升。然后，亲手杀了你。”

　　说到最后半句时，温柚注意到那双深邃晦暗的魔瞳沉了下去，像是一汪腐朽的潭水自发生出波澜，搅动了浑浊。

　　“我确实误以为你身怀神骨，对你多有企图，最后还推你下化神台。所以，无论是曾经对你的照拂，这段时间的欺骗，还是我也为你两次跳下化神台。今日起，就都一笔勾销，以后再见，你我再无纠葛。”

　　凭空站立的少女忽而抬手，紧咬牙关，在水音的惊叫声中，从掌心中抽出那半条情根，不加留恋地丢弃。

　　“水音，回苍南。”温柚站上长剑，正要御剑离去，却听发怔的帝王忽然回神，轻声笑说，“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

　　笑声散开时，方蕴指尖跳跃一丝火红的魔力，他抬指掐灭。顷刻间，从他脚下开始，百步之内，血红阵纹飞速铺展。恰好就在温柚脚下，一方黑焰旋合的洞口轰然炸开，带着无与伦比的吸力，如同千百双强劲有力的臂膀，拽着温柚的双脚下坠。

　　“困神阵？！”水音经历过天魔之战，在这方面的见识原比温柚多得多，她立即解释，“这是天魔之战时，魔族转为克制神域天神所创，即便是神，落入其中也很难脱身。”

　　温柚愣了刹那，而后怒瞪方蕴，“原来你早已算好！”

　　聪慧如方蕴，如何会不知，若非神女转世，温柚是绝不能认契神剑的。

　　他连温柚成神后如何对付的招数都已想好，说明这些日子，他果真在虚与委蛇。

　　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意席卷全身，温柚只觉自己四肢百骸连同血液都在冒着怒火。而这怒火又被她化作战意，手指掐着剑诀，操控着神剑向方蕴刺去。

　　百式剑影犹如一条凶猛狰狞的蛟龙，咆哮着要撕碎了清瘦的男子。

　　苍南灵纹乃是仙术，方蕴如今堕魔，自然无法再随意施展。他也并不需要，单手轻握，一柄黝黑冷沉的嗟啼剑便骤然出现，带着威风赫赫的魔力，一剑就破开了虚有其表的攻击。

　　说到底，温柚还未真正成神。而方蕴，则已是堂堂正正的魔帝，从身份到实力，都是。

　　温柚要顾着脚下法阵，还要攻击，就算有水音帮助，也无法应对。不出几招便被方蕴的嗟啼剑洞穿心口，温热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流淌。

　　神魔之力互相克制，而温柚俨然是弱势一方，她的灵力自然也无法抗衡。嗟啼剑插入心口，她周身筋脉中的灵力都仿佛阻塞，溃不成军。

　　“温柚！”水音惊叫一声后，也被方蕴一掌集中，化作一缕灵气，钻回了温柚眉心神印。

　　方蕴不爱说话，此刻也是，他冷冷睨着温柚的心口，不知想着什么，快速抽出嗟啼剑。指尖微动，那方深不见底的洞口瞬息将之吞噬。

　　法阵渐渐缩小得只留下一小块，他望着从剑身上顺着滑到手心的鲜血，赤红魔瞳愈发暗沉。忽然，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白得发青。

　　像有人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满头冷汗。

　　灵光闪动，一扇金线游走的灵门被人推开，走出来的人却是归汴的样子。他急忙搀扶住方蕴下坠的身体，再看见那缩小的法阵，叹了口气。

　　“何必呢？也不是非要将她圈在其中才行的。”

　　方蕴不作答，只望着他，但后者很快反应过来他要什么。站起身，双手结印，紫金鸑鷟长杖倏然乍现于法阵之上，长杖顶端的灵纹也发出淡淡金光，肉眼可见的白色灵力从灵纹中钻入法阵。

　　源源不断。

　　方蕴看着那缕灵力，忽而跪下身磕了三个头，惨然道：“是我有负师尊。”

　　紧接着，他捡起坠落在地的温柚的情根，握入手中时，才发现其中奥秘。

　　原来只有半条。

　　上面暗红印记鲜艳夺目，难以忽视。

　　方蕴摊开自己枯白的手心，同样鲜红的心障印记交相呼应。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