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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须弥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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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不会流血,也不会投胎转世,但温柚醒来时,在不远处方蕴的身上看见淡淡的黑烟,还有股难闻的腥气。
方蕴身前无人,却像在和人说着什么,指尖捻着个暗红的灵纹。听到身后有动静,便掐灭了灵纹,拖着宽大的衣摆走过来。
或许是被黑雾缠得太久,温柚身体一动,便头晕目眩,心口也沉闷。方蕴的袖摆动了动,但没伸出手,敛眸看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
这样为自己着想,好像刚才那个更找死没区别的人不是她。
温柚拿手在鼻尖扇了扇,那股腥味更浓,她皱了皱琼鼻,忍着表情,问:“归汴呢?”
方蕴顿了会儿,垂下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后退两步,淡淡说:“死了。”
察觉到对方亮起的眼眸,他皱着眉补充,“从前妙嬛很信任他,妙嬛死后,他便在魔域无法无天了起来。我留不得他。”
空气里有些难言的暧昧,温柚“哦”了声,将这样的氛围酝酿得更加浓稠。
她看着不远处的瑞兽铜炉,灰白的烟雾腾腾袅娜,又四处掠了几眼,用不大的声音说:“奇怪,我好像在梦里来过这里。”
裹着玄色华服的君王身体微僵,一挥手,铜炉翻滚,又被桌上的水壶浇透,彻底没了气。
接着,温柚又把视线投向一边的火盆。
火盆熄了。
她看向窗下的一盆兰花。
花栽了。
最后,温柚望着头边勾束的纱帘,薄而不透的纱帘用金线绣了大朵大朵的芙蓉花,姿态妩媚。
方蕴犹豫片刻,将纱帘尽数放下,合拢过去。
按照小师姐要强的性子,种种违逆心意之举后,她应该暴跳如雷,立即大叫大嚷起来,或者直接起身打他。
可纱帘后的少女却没有一点声响,就连轻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飞扬的眼尾狠狠压下,血红瞳孔中升腾起迷茫,还有几分后怕。方蕴迅速靠近床沿,伸手捞起纱帘。
艳红纱帘分开,靠在床头的少女飞快扑上来,胸脯贴着他的小臂,抬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颜。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样一张笑脸是他觉得最举世稀少的宝物。
“方子絮,”温柚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抱着的手臂便要往回抽动,她就更用力的攥着,“我将欠你的都还给你,你和我回苍南吧?”
刹那间,她看见少年瞳仁里的动摇,但一闪而逝,化作轻薄的讥笑。
“回去?我还回得去吗?”方蕴再次试图抽回手臂,依旧无果,他心底叹了口气。正在这一晃神的空档里,温柚扯过他的手,将他推到床上,身体压着他。她身材纤细,分量不足,很容易推开,但方蕴却任由她压着没动,耳尖隐约泛出红晕。
温柚恢复以往霸道又强横的口吻,撑在他胸膛上,“我说能回就能回,若你不肯,我便把你捆回去!”
方蕴气得想笑,她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要求他呢?话到嘴边,他扯了扯嘴唇,没说。
寝殿内安静片刻,交换的呼吸温热暧昧。温柚感觉手掌下撑着的心跳在缓慢加速,她掰过方蕴偏向一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方子絮,你以前是不是——心悦于我?”
在魔瞳被冷笑塞满前,温柚又用细细轻柔的嗓音说:“那我欠你一份欢喜,现在、以后都还给你,你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说完,仍然霸道地不等回答,低头盖住少年单薄的唇叶。
方蕴对她的行为很是意外,许久未动,只感受着唇上少女水润的唇瓣以及湿热的舌尖。他盖下眼睫,在眼睑下投出大片阴影,仿佛有浓浓的疑云缠绕着眉眼。再掀起眼皮时,少女璀璨如星的明眸滚烫灼人。他扣住对方柔软的腰肢,迅速翻转,将人困在身下。
*
温柚自认,那是自己最好脾气、最委曲求全的一段时日,她为讨好,也可说是挽留方蕴,不惜隐忍情绪,尽力去弥补他,哪怕她以神女转世之身去侍奉新任魔帝。
方蕴将她锁在寝殿内,设下结界,门外还增加守卫,他自己却鲜少涉足。一整月里,来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他也不说话,便只能温柚一人说着,他有时应和几声。从趣闻、戏本,到山川景致,最后到近日梦境,她都快无话可说了。
“算算日子,人间的七夕节就要到了。以前听萧师兄说,他们靖阳每到这时候,街上都要挂满灯笼,男女戴上面具上街,仅凭言谈举止观测一人,若是中意,便揭下那人的面具,再然后交换信物,过几日便可上府邸提亲商议嫁娶。不知道现在是否还这样?”
温柚坐在窗下,前几日她千方百计让人给她抬了张书桌进来,魔域内光亮不明,她便在窗棂上悬了好些晶石,恰好柔和不伤眼。
她一边和方蕴说话,一边在纸上描了个狐狸面具的样式,画完了又觉得不满意,似乎有些过于妖媚,无论她还是方蕴,戴着都不合适,于是抬笔想抹去。可一想自己想了好久才画出这么一个,又不舍得。
抬笔落笔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将画纸从她身前抽走,似有若无的松花清香氤氲飘开。
不杀人也不杀魔时,方蕴便如往昔,身染清香。
温柚半回身,颇为懊恼道:“这张画的不好,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画。魔域里有擅长丹青的么?有会做面具的么?”
方蕴垂眼扫过画面,面色平常地丢回来,不喜欢也不嫌弃,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像被不平整的直面燥到。
“没有。”
“那你叫人把材料给我,我自己做。”温柚将纸小心守好,破罐子破摔似的嘟囔,“反正想不出更好的了,就这个吧。”
“魔域没有那些东西。”这是实话,从魔域产生开始,这里就寸草不生,有的只是砾石、沼泽和岩浆,就连建造宫殿用的土石都是从别处运来的。
只有温柚觉得这不是一片荒芜之地。
温柚忽然很轻蔑地看着他,说:“你不是魔域之主么?叫人出去买点回来不就好了,又不是难事。”
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坦荡直接,方蕴对视几息,不太自然地挪开眼,手摁在被她顺便要来的一堆戏本上,声音很轻。
“你不是让我不杀人了,”他顿了一下,“魔出了魔域,可就不听管束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一回头,却被温柚扯住袖摆,两眼晶亮地笑。
“那你去找,或者我自己去。在没还完之前,我肯定不会走的。”
闻言,方蕴眼神晦暗地拒绝了,力气颇大地抽回袖摆,大步流星出去。这是一月来,他呆在这里时间最短的一次。
但在翌日傍晚,温柚收到了魔兵送来的两只狐狸面具,鲜红色,一只眼角画了桃花,另一只则没有过多装饰。
显然是直接买回来的。
意识到自己画的样式被嫌弃,温柚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两只几乎一样的狐狸面具,笑得十分无奈。
都不给自己留一只吗?
温柚将狐狸面具搁置在书案中央,压在她画的那张纸上,一垂眸便能看见。她也确实看了许久,好似那不只是两只面具,而是方蕴再度捧出来的一颗真心。
其实方蕴这个人脾性就是如此,心软得一塌糊涂,否则也不会纵容伤害自己的人为非作歹多年。他装得多么冷酷,多么无动于衷,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像一个明知是错却还要上瘾的赌徒。
温柚乌黑的眼中刮下一片黑影,看起来心情很差。她抬手摁着心口的位置,一翻手,看见自己那半条情根,自嘲地笑笑。
几日后就是七夕节,温柚用从方蕴那儿偷来的一滴血刺破了结界,趁着无人注意,溜了出去。
她要给方蕴一个惊喜,打破他最后的防备,心甘情愿带领魔兵留在魔域,甚至最后帮助她们反击妖兵。然后她才好回到苍南,和师门并肩作战。
她记得水牢到方蕴平日待的大殿的路线,却不知道从寝殿如何过去,加之她本身对方向并不敏锐,走了没多久,便在已然不算复杂的魔宫里迷了路。
这天,魔宫里也不知有何大事,魔兵巡逻周密,处处庄严,她险些被发现。
无奈之下,温柚只能尽量往偏僻的地方走,试图多走几次找到规律,她还想过挟持一个魔兵来问问路,最后在理智克制下放弃了打算。
就在越走越僻静时,远处黑影一晃,顿时吸引了温柚的注意力。
她快步跟上去,这一路上的魔兵倒是松散。
大约一刻钟后,黑影停下步伐,进入一处石亭,那里早等着两个人。
尽管灵力被封印,修仙者的敏锐无感也不会受到影响。于是隔着远远的距离,温柚一一辨认出了那三人。
归汴,方蕴,令怀羽。
归汴进去后,朝两人施礼,笑说:“帝君,都安排好了,无人会发现此处。”
方蕴点了下头,不动声色。
顶着令怀羽皮囊的妖王似乎有些瞧不上这位新冒出来的魔帝,眉眼遣出轻蔑,却因为时局需要,言辞上还算平和。
“吾来的路上受到不少仙门人的阻击,应当是知晓你我两界要联手,怕了。他们如何能拦得住吾,不过自己送死罢了。”
他身上确实有浓郁的血腥味,但他自己很是享受。
只有方蕴微微偏过身子,蹙了蹙眉。
“你送来的计划我已看过,十日后,我会将他们引至绝命崖,届时,两界合力击杀便可。”方蕴语速极快地说完,也不怕人未听清,或许他们早就商定好了,现在不过是照本宣科,应个口契。
妖王野心极大,早存心要先除去修仙界,这时答应得更是无比顺畅,连带看方蕴的眼神都友好了些。
“便这么说定了,难得今日爽快,不若你带吾去看看魔域的风情?”
妖王胜券在握,自然不嫌提前享乐。但方蕴却一副愁容,心不在此的模样,望着天色,说:“不了,归汴,你送妖王出去吧。时间不早,我还有……”
一回头,他便与站在远处的温柚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