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21、须弥梦境

　　121

　　苍生有难，山河同悲，作为仙境弟子，更是责无旁贷。妖王与魔帝同时出世，给仙境与人间都带来措不及防的灭顶之灾。

　　水音说过，经过苏瓷和萧何行一事后，苍南的声誉山河日下。明渊离世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面对如此浩劫，苍南境早没了从前的威望。

　　温柚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她飞出平湖，前往广茗顶的路上。

　　以往苍南境中是何等风光无限，五峰盛景闻名遐迩，弟子或修行，或嬉戏，如萧何行那样孟浪喧嚣的人也大有，其他仙门派遣来学习的弟子也穿插其中。

　　而今，山巅覆雪，天光阴暗，碧青色弟子服套在人身上，霜涛雪浪纹成了颓丧的标志。每个人都愁云满面，面色恐慌，既是对自己无能的叹息，又是对苍南由盛转衰的无奈。

　　心底压着的石头上又叠了一大块，温柚大喘着气，飞上广茗顶。

　　白雪几乎将红梅完全盖住，铺天盖地都是白茫茫一片。撩开风帘进去，月窗边瘫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眼神迟钝呆滞地盯着干巴巴的茶盏，想着什么。

　　“掌境师伯。”温柚走近了拱手，见人慢慢抬起头，半晌没认出她来，便只能说，“弟子温柚，见过掌境师伯。”

　　没等到阮成子的回答，倒是身后传来一道人声。

　　“师兄时日无多，即将羽化而去，他认不得你的。”百里隐提着衣摆，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算是整个境中最无变化之人了。

　　温柚换了声“百里师叔”，目光又落回阮成子身上，“掌境师伯怎么会变成这样？”

　　百里隐像摸稚子一般摸摸阮成子的脑袋，“师兄是我们几人中修为最差的，以往有仙境灵气滋养，心里还记挂着明渊师兄的状况，自然没什么妨碍。而今，明渊师兄去了，虽早有预料，但到了这时候，师兄还是不免悲痛过甚。”

　　“其实也没什么可感叹的，终究是人之生死，各安天命。师兄活了数百年，就快比师尊还要长寿了，眼下的情形，死了倒也比活着轻松。”

　　温柚知道百里隐生性豁达，除了贺紫带来的困顿，应当再没有能让他生出心障的人或事了。但听他将一切表象刺破，用最风轻云淡的口吻说着最鲜血淋漓的话，心里仍旧是惊骇。

　　可又一想，他说的句句在理。作为苍南掌境，承担的责任自然最大，眼下情形，无论是对师门名誉，还是对苍生安危，谁也无法保证。

　　阮成子反应实在呆钝得很，百里隐索性就不理会他了，也不避让着谈话，直接与温柚说，“在平湖修养两年，你身上灵力确实有几分明渊师兄的味道。不过到底不同，他没有神骨，而你有。”他压低眼皮，直直望着，“世间只有你有。”

　　温柚从未听人说过灵若神女的面容，也不知自己与她长得究竟像不像。但她想应当是不像的，否则便不会有人认不出她。

　　然而被百里隐望着时，神女转世的那点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

　　世间唯一可能成神之人，意味着要肩负苍生。

　　还好温柚此行便是为此而来的，只是微顿后，便开口道：“师叔所言，我都知晓。只是修行艰难漫长，即便我得了些机缘，修为上也不足以飞升。”

　　不飞升成神，便无法与妖王、魔帝抗衡。

　　百里隐像早预料到一般，“所以才将你放养在平湖之下。明渊师兄修行一生，最后却天人五衰，除了心障，便是没有神骨。若他有神骨，就算把他打晕了抽去情根，我也要把他送上神域。可惜他没有，白费了一身修为。”

　　“你当下差的不过就是修为了，这个简单，护山大阵有他全数修为，你尽管拿了去，保管你原地飞升。”

　　温柚更加诧异，“若抽出修为，护山大阵彻底毁于一旦，那苍南岂非……”

　　护山大阵相当于仙境防御最强的外衣，没了这一层保护，不仅内里的灵气会四溢消散，更无法抵御外来的攻击。

　　五百年前天魔大战，苍南境给妖魔两族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此番他们卷土重来，报复是在所难免的，没了护山大阵，苍南境只怕撑不了多少时候。

　　不管是什么时候，温柚都明白自己其实算是个私心较重的人，这也是她一直笃信自己无法成神的原因。比起整个天下苍生的安危，她总是不由自主偏心于自己在意的人，比如师门。

　　要她牺牲苍南来挽救天下，这样的选择，她做不到。

　　挫败感漫上心头，温柚这时竟然生出了希望自己没有重生的念头，那样就不必面对这样的选择。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她便想起昏睡时做的那些光怪陆离又熟悉的梦。

　　自己——真的是重生了一次吗？

　　打断她的是百里隐平淡无波的回答，“苍南境本就是从无到有，往昔师尊在时，也不见得有护山大阵的作用。再者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若有一日，苍南境真的撑不住了，他们各自寻找去处就是了。”

　　很难得的，温柚从他眉眼里看出些淡淡的疲倦和厌烦，活了数百年，生出这样的情绪也不奇怪。

　　这个话题没被两人纠结下去，华榕衣急忙忙掀开风帘闯进来，人还未靠近，声音便先传过来。

　　“百里师兄，我找你好久。山下历练归来的弟子说，妖王已经派兵往人间去了，看那势头，是要侵占地界。”

　　如今的妖王顶着令怀羽的皮囊，因此又是仙门各家攻讦苍南的把柄，其中尤以百里隐最深受其害。

　　百里隐沉下眼眸，矜贵的面容压着一层暴怒。他是真真切切疼爱弟子的，对令怀羽之好更是让萧何行都眼红。他从未说过其中缘由，但每个人都看得出，他们是脾性最相投的师徒。

　　其他人看不出这个令怀羽的异样，他却能一眼断定，这不是他的弟子了。

　　苍南境中并不只是阮成子会卜卦，只不过没有他那样精准，那样勤快。百里隐要知晓令怀羽变成这样的历程，实在易如反掌。

　　那悲痛，来的也很轻易。

　　他闷着脑袋像在思考，温柚却注意到，月窗外的雪光打在他脸上，苍白如纸。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他沉声说，“这样，我带些弟子下山去，师妹你留在苍南，以免妖魔来犯。”

　　华榕衣点了点头，看了眼温柚，说：“还有一事，自离了极北之境，妖王便有意与新任魔帝联合祸乱苍生。这几日，他似乎就要去了。”

　　“不会！”温柚脱口而出，“方子絮绝不会答应他的！”

　　颠倒山河这样的事，她不信方子絮会做得出。

　　华榕衣与百里隐对视一眼，眼神明显至极。

　　“温柚，你可知，这两年里，方蕴彻底入魔，入主魔界。妙嬛用自身为祭，让他获得了池炩女帝遗留的魔力。是他亲手拿着嗟啼剑，劈开境外之地的裂缝，率领魔族重归魔域。被他捉去的仙门弟子，本命灯灭了，却连尸身都寻不到。妖族肆意撒野，他也从未阻拦。”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方子絮了。”

　　而是真正的魔帝。

　　力量继承，若本身排斥，是绝不会成功的。

　　如果方蕴坚守道心，他不会成为足以与妖王媲美的魔帝，更不会放任天下大乱。

　　换做其他仙境长老，境内弟子酿下此等大错，必是轩然大怒，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从弟子册中永远抹除。但华榕衣说起方蕴，却还有着遗憾与悲悯。

　　从前的方蕴清朗正直，是百里隐都夸口过修心甚好之人，谁会信他离经叛道。然而一桩桩、一件件，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被抓去的弟子里自然也有苍南弟子，同门相残，他们的情感复杂难言。

　　温柚只有半条情根，因而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将他推下化神台，他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前世她也入魔了呀，可她依旧坚守道心，从未伤及无辜。

　　发觉少女额角冒汗，身体颤抖瑟缩，百里隐立即察觉不对，抬指放出一线灵力化作游鱼，围绕温柚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她手心之处。

　　温柚木讷地抬起手，心想只有半条情根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可谁知，百里隐和华榕衣见了，脸色皆是古怪无比。

　　就见那雪白柔软的掌心之上，仅存的半条情根鲜红夺目，隐隐散发出灼人的温度，慢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生出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场之人皆对之相当熟悉。

　　百里隐与华榕衣一道翻开手掌，三枚深浅不一的心障印记登时显现。

　　“唉——”华榕衣叹口气，看向温柚的眼神充满怜惜，可对方一双乌黑瞳仁清亮澄澈，反倒让她更加堵心。

　　温柚也很意外，看着心障印记若有所思。扪心自问，她还是没有那样欢喜方蕴，可心底弥漫淹没的失落和愧疚却让她无所适从。

　　她收回手，瞳光映着窗外白雪，神情坚定。

　　“师叔，师姑，我去魔域劝说方子絮。若他真如传言一般，有意颠倒众生，我便逃回来，借道飞升。然后——亲手杀了他。”

　　说到最后时，只有她知道，心脏好似崩裂。

　　华榕衣和百里隐都还想说什么，却招架不住温柚过于坚定的气势，她打过招呼便往外去，雪风吹开她的裙摆，多了几分萧瑟意味。

　　“百里师兄。”华榕衣偏头，很是悲苦。

　　他们都知道，温柚真的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