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20、化神台

　　120

　　温柚做了一场经年的梦，从前尘到旧梦，无一不熟悉，又无一符合记忆。

　　她恨不得揪着梦中的自己问问：究竟那一份记忆才是真实的？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皮，炫白夺目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适应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无边无际的疯狂雪色。

　　整个苍南几乎都被白雪淹没，没完没了。

　　意识渐渐从混沌的困束下逃出生天。

　　苍南开始下雪时，明渊天人五衰到无法转圜之地，随着情况越发恶劣，雪也越大。而今白雪纷飞，大如鹅毛，明渊应当……再无生机。

　　她实在不愿确定这个想法，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抬头望见一整块透明波动的水幕，自己如同身处水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在水下，只是被光罩隔开了水流，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纯白灵力化入光罩，继而进入她的筋脉，被温和灵力滋养的感觉舒服极了，还有股明显的亲切感。

　　“你终于醒了。”远远地，她看见水音从光罩外融入进来，眼睑下一片乌黑，眉宇间皆是疲倦，看向她的眼神却如释重负。

　　温柚后知后觉坐起身，带着零星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浑浑噩噩，“嗯，这是何处？”

　　水音：“平湖之底，护山大阵下。”

　　闻言，温柚顿时明了。护山大阵融合了明渊的灵力，难怪周遭十分亲切。进一步，她又问出萦绕心头的担忧，“师尊呢？”

　　见水音面色犹豫，哀悼之情不言于表，于是更明白了。

　　世间人神妖魔，乃至一草一木，都不过是天命的手中玩物罢了。

　　天人五衰如明渊，身死魂消其实是难以逃脱的宿命，而明渊那样执着于为天下苍生修道之人，死亡注定不平凡。

　　听水音说完明渊殉道大阵，温柚望着光罩外波光鳞动的景象，一时怔愣。

　　“睡了两年了，你合该醒了。”水音无意让她一醒来就陷入悲伤，便将话题岔开，岂料，听到自己睡了两年，对方更是惊讶。

　　水音身为剑灵，实则不懂人间年岁更迭，光阴流逝，是故说起两年时间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你体内神骨觉醒，这幅身体哪里经得起神力冲荡，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来了。要说苍南何处还能帮你消融神力的，怕是也只有明渊留下的护山大阵了。”

　　明渊曾经半步成神，介于人神之间的灵力阴差阳错成了最好的度化之物。

　　高傲的神剑剑灵本不是多话之人，平素也没什么好语气，但为了让温柚了解这两年的变化，竟格外体贴地耐心起来。

　　从她不紧不慢的叙述中，温柚模糊摸到了时光的轮廓。

　　先是她已知晓了的，明渊殉道，阮成子仿若一夜老了十来岁，宛如耄耋老人，须发皆白，如今再见，怕是要吓一大跳。听说在得知明渊逝去那日，阮成子跌跌撞撞扑入平湖，试图从湖水中捞出一星半点明渊留存的痕迹，结果一无所获，只带回了满满当当的一腔悲恸。是夜，他赶走所有前来宽慰的人，到明渊以往闭关之处，唱了一支古怪离奇的歌，堪比鬼哭狼嚎，满境弟子都听到了，他们也都哭了。还是老得花了眼的药堂翁老说，当年阮成子送明渊闭关时，喝了酒，也在山前唱了这首歌，一样难听。

　　其次是本该在两年前就知道的事，苏瓷为归汴所控，魔气入识海，误杀仙境弟子，屠戮同门，致使一众仙门勃然大怒，苍南全境夹在其中，进退维谷。骄傲品正如苏瓷，最后自戕死于罪刑台，因其身死时魔气倾散，无法称之行为为自殉大道。她以死维护的师门声名，终究也支离破碎，不复鼎盛。

　　温柚想起那个始终清冷的苏瓷师姐，曾经带着她在平湖石窟练剑，也曾无比耐心地纠正她剑招，心里便好似被两只手撕扯着，就快要裂开。

　　继而又想到，整件事里最难过的莫过于两个人了。身为父亲的苏豫，担着苍南执法长老的职责，即便心里再呵护女儿，按他威严端肃的性子，也绝不会出面辩解，或许苏瓷的行为，对他反而是解脱之举。只是苏瓷最后也无法正名，他自请辞去长老之名，搬离苍南。

　　那个当年被说是修心最差的苏豫，为了妻子甘愿放弃大道，身陷红尘，躲过心障纠葛。到了最后，因为女儿，依旧生出了心障。

　　另一人自然是萧何行，听闻他于罪刑台上一人挑翻了所有侮辱苏瓷的人，本想以余生除魔卫道来换取苏瓷之名刻入苍南境碑，却遭仙门驳斥。至此，萧何行自请脱离苍南境，当日便离了境。后来，陆陆续续有先前要置苏瓷于死地的仙门人死于他手的消息，这阵血雨腥风无疑又将苍南往深渊里拉了一把，但惮于萧何行杀红了眼的手段，许多仙门敢怒不敢言。做完这些，萧何行最后孤身杀入境外之地，不知生死。

　　修仙者杀心太重，无论杀的是妖魔还是人鬼，终究是道心受损。

　　将苏瓷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宝贵的萧何行，在苏瓷死后，疯疯癫癫，不人不魔，不为正道庇护，也与妖魔结仇，比之生了心障更惨烈百倍。

　　揪心的感觉更强，尤其在水音说到最后一件事时，攀上顶峰。

　　“方蕴没死在化神台。”水音偷偷瞥了一眼，果然对方眼眸明亮，又在之后的话中渐渐黯淡。“他堕魔了，妙嬛对外宣称，他是前任池炩女帝的血脉，当年池炩女帝孕育时日未满，是硬生生将他剖出来，送出了生灵海禁制。护送方蕴的那人逃出禁制后便时日无多，所以将他封在目因山坟场，以亡灵阴气滋养魔婴，经过五百年，他才降世。”

　　“他成了新任魔帝，带领魔族逃出境外之地，回到曾经的魔域。妖族也在令怀羽的带领下逃回故土，而且……”

　　说到这里，水音面有愠意，“令怀羽果真是个白眼狼，哪怕他在苍南境生活了十多年，学了那么多正道做派，一逃回去，就立即整顿妖兵入侵仙境和人间。仙境还好，人间已是生灵涂炭，上属皇室都已整个迁到了苍南境下不远的地方寻求庇护。”

　　四面水流汩汩，隔了层光罩，声响还是存在，由此便显得温柚话音虚弱，带着颤抖。

　　“那不是令怀羽。”

　　她望着水音，“是五百年前被封印了血肉魂魄的妖王，令怀羽早在献祭时就死了。”

　　是我非我，原来就是，他仿佛活着，实则已然死去。

　　温柚终于明白，当她在白鹿殿和令怀羽说起妖王降世后天下苍生的危难时，令怀羽眼底的悲伤与无所谓。

　　他一早就知道，妖王降世，令怀羽便不复存在。即便再多罪恶加诸在“他”身上，可他连魂魄都不存了，那还关心什么苍生罹难。

　　只是如今妖王临世，魔帝继任，而明渊却殉道了，这天下苍生，还有谁能守呢？

　　温柚感觉筋脉滞塞的感觉在缓慢褪去，周身温暖灵活了许多，爬起身，跺了跺脚，向上望着光罩。

　　“水音，你说我神骨觉醒了。我才想起来，我的神骨是何处来的？”

　　在化神台那段记忆恍恍惚惚，如梦里看花，一知半解，那时就不清楚，温柚现在疑惑得很。

　　水音：“惊世音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灵若神女。神骨这种东西，是独属于一个天神的，就算死了，也会随着魂魄转世重生，代价是转世后要等到机缘才会觉醒，所以就是我，也没有第一眼认出来。”

　　原来一直有神骨的，都是她。

　　温柚觉得事实相当滑稽，她重生时便笃定世间唯一能成神的是方蕴，有神骨的自然也只有方蕴，从一开始认为他自己修出了神骨，到后来认定是珂玉上神遗留给他的。重重事件巧合让她一步步确认自己的猜想，却从没验证过。

　　她偷听过阮成子和明渊的对话，却没想过，成神的那人是她，而方蕴彻底入魔。

　　她想得到的明明触手可及，但她却绕了个大圈子。

　　可如果有神骨的是她，那前世，方蕴的神骨是何处来的？

　　她想起昏迷时被困住的梦境，是她亲手抽了自己的神骨，换给了方蕴，并且一步之差被魔气侵蚀？

　　温柚突然浑身颤抖，水音吓得低呼一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摸到她手心时，异样的温度引起她的注意，低头去看，惊讶道：“为何你只有半条情根了？”

　　温柚抬起手，除了那条情根隐约发红，温度滚烫，没发觉意外。

　　水音便摊出自己的手掌，指尖勾勒着，“剑灵没有情根，但世间常人的情根应当有这样长。”

　　目测了一下长度，温柚那条情根确实只有一半。

　　忽然间，她自嘲似的嗤笑一声。

　　她被化神台禁制侵染心神，推方蕴入了化神台，后来自己又两度为他跳入化神台。温柚醒时便想起了这段回忆，只不过她不相信自己会是那样冲动之人。

　　她对方蕴，分明没有那样浓烈的爱意。

　　若她如平常般清醒自持，无论是跳化神台，亦或是自抽神骨，都绝不会发生。

　　但她没想过，平常时的她本就不正常。

　　因为她只有半条情根。

　　一点点的情绪波动，其实就是滔天巨浪。

　　失去了那一半情根，并不意味着情意折半，而是——她永远不可能爱上方蕴！

　　而她在无动于衷与满心算计的情况下，为方蕴跳了两次化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