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19、化神台

　　119

　　水音将温柚带出化神台，激动得泪眼模糊，“终于……终于可以回去了。”

　　既是回去神域，也是回去以往平和无忧的日子。

　　神骨带来的浓稠神力将温柚体内禁制所侵染的魔气彻底扫空，她慢悠悠转动着乌黑的瞳仁，只记得自己站上化神台，便被铺天盖地席卷来的魔气控制了识海。

　　识海是修仙者最强大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她被逼着不断回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那段记忆。

　　她望着空落落的中央法阵，瞳孔迅速收缩。

　　她——亲手将方蕴推了下去！

　　穹顶的闪电霹雳炸响，映出的白光一如此刻少女的肤色，白得下人。

　　温柚一把推开水音，挣扎起身，只这么一动弹，浑身静脉骨骼都牵强疼痛。她低下头，被光芒犹在的骨头惊诧。

　　“我……怎么会有神骨？！”

　　难道方蕴已经被她……？

　　魔气消散也带走了大半段记忆，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身体筛抖，陷入一阵长久的呆滞，那是不知所措。

　　明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报复前世的仇人，可到了最后糊里糊涂完成了，她却觉得心有余悸。心角泛疼，一丝丝，一点点地疼，像石入平湖，涟漪阵阵，从小小一点慢慢弥漫，直到最后，整颗心都为之牵动。

　　血液仿佛静止。

　　她睁着眼，眼前却好似有大片大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听见水音奇异又自然而然地回答：“这神骨本就是你的啊。”

　　水音被突然抬起的苍白面孔吓了一跳，紧接着就被抓住了双肩。

　　“你说这神骨本就是我的？那方蕴呢？”

　　“你是神女转世，神骨自然是你的。方蕴又不是，哪里来的神骨，他从来就没有神骨的啊。”水音莫名其妙地看着。

　　见对方又要跳下化神台，水音反应极快地抱住她的腰身，气恼道：“你发什么疯，化神台跳一次没死算你命大，要不是神骨觉醒护住了你，你刚才就死了，你知道吗？”

　　抱着的人听了，挣扎却更加激烈，半只脚都踩在了悬空处。

　　“方子絮没有神骨啊……”

　　好似悔恨，又好似悲愤。

　　到了这时，水音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她看着黑雾翻涌的化神台下，更加吃力地锢住温柚，大吼：“他没有神骨，掉下去注定要死，你下去，连一丝魂魄都捡不着！”

　　说着，手中力道脱开，到底被温柚挣脱，纵身跳了下去。

　　她气得跺脚，却无可奈何，被抛弃的无力感再次侵袭全身。几百年前，灵若神女不顾她的阻拦执意耗尽灵力修补山河苍生，然后跳入轮回道时，她也是这样的感受。她们都那样不管不顾，有些意气用事，又让人找不出什么错处。

　　只有她，始终像个可有可无的人，被丢在一旁。

　　水音丧失力气般瘫软坐在地上，水盈盈的眼珠空洞地望着台下，她想，她们要死就死吧，反正没了主人，神剑依旧存在，她身为剑灵也死不了。

　　不就是孤独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轰隆——”

　　并不是闷雷声，而是化神台裂开的预兆。

　　化神台先是被神域遗弃，后又被魔族炼化，之后遭了禁制封印，一次次挫折下来，再厉害的神器也不堪重负，何况接二连三的风波，以及五百年妖魔之气的洗礼。

　　神骨觉醒，意味着神骨中携带的神力也要慢慢度化到筋脉之中，即便在苍南经历了受洗，筋脉骨骼也受不住至纯神力的浇灌。

　　温柚不过是忍着剧痛，一意孤行要跳化神台。

　　化神台裂了，她自然死不了，但也因为神力撞击筋脉而昏死过去。

　　水音恨铁不成钢似的把她放到神剑上，想起对方接连两次跳下化神台的缘由，掐诀在台下搜索一番，可惜里面魔气浓郁，没有一丁点修仙者的气息。她叹了口气，念着到底先把温柚带回去救活，便架着长剑飞速离去。

　　化神台再次归于平静之后，一玄衣女子踏上小岛，一跃坠入化神台，不多时，将被魔气裹挟彻底的少年抱了出来。

　　少年脸色雪白，从前所见修仙者该有的灵力袅绕已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魔气。眉宇之间，一枚鲜红魔印勾勒完整，衬得俊秀绝然的面容多了几分妖冶邪肆。

　　似乎感受到什么，他睫毛颤抖着撩上眼皮。

　　就着天上青白电光，妙嬛看清他眼中血红的魔瞳，瞳孔里仿若封存着一只燃烧的火鸟，她登时激动地泪流满面，又近乎疯狂地大笑。

　　“帝君……”。

　　*

　　像被包裹在一只巨大的蚕蛹里面，黑暗，逼仄，又窒息。

　　温柚感觉全身使不出力气，便以一种酸软难受的姿势躺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忘了要挣扎。直到身前撕出一道亮光，她才想起来应该去试试。

　　一伸出手，那束光线便像一股巨大的漩涡，将她吸了出去。

　　而后，头顶青白云层厚密不均，银电青光掺杂其中，一座悬浮的小岛看起来枯败又寂寞，有两个人正互相搀扶着飞跃而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尽管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和身形，温柚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心脏一角紧跟着抽痛，被人抽了一鞭似的。

　　巨大石碑后面是一方浮雕法阵，中央凹陷一大块，露出其中阴森漆黑的内里，看着便不寒而栗，掉下去何止九死一生，百死一生都不错了。

　　温柚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他们依偎着说话的举动颇为亲密，凡间有个词叫“耳鬓厮磨”，听令怀羽说，那就是贴在人耳朵边、鬓发边说话时的样子，或许就是如此。

　　他们说完了话，实际上只有一个身量小上许多的人说完了话，另一人昏得彻底，直挺挺戳在地上。

　　醒着的人抬手抽出把长剑，霓虹光芒一闪，晃了温柚的眼，她本能地遮盖一下。再睁眼时，眼前已没了那人，紧接着听见阵阵凄厉的惨呼，每一声都痛彻心扉。

　　又过了许久，那人从悬空的地方爬上来，手中长剑鲜血淋漓，却是金色。她拖着身子好容易蹒跚到另一人身边，抱起对方的头颅，额间相贴，眉心对着眉心，识海对着识海，然后他们一起坠入空处，到最后只有原先昏睡的那人被灵力托了出来。

　　这一幕熟悉极了。

　　直到温柚看见，被托上来的那人面上白雾逐渐飘散，露出浅淡剔透的瞳仁，俊朗的容颜，那是方蕴。

　　而紧随着爬上来的——是她自己。

　　一瞬间，眼前那束白光再度刺来，温柚急急闭上眼，耳畔却在这时响起许多对话，像是弥补刚才没听见的遗憾。

　　——“方子絮，不要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你生来天赋冠绝苍南，日后要担当苍南乃至苍生的重担，绝不可就此陨落。懂吗？”

　　——“我说过，我是师姐，哪怕是死，我也要带你回去。”

　　——“神骨于我无用，送你了。你以后，要勤勉修道，来日飞升，泽养一方。”

　　——“你放在藏书阁的戏本我看见了。”

　　那个少女，一直知道自己身怀神骨，也知道化神台的作用，唯一不知道的是，亲手抽出神骨后，她自己会被化神台下的魔气侵蚀，修为尽毁。

　　温柚仿佛站在一面巨大的菱花镜前，看着自己吻上方蕴的眉眼、鼻梁、嘴唇，那么怜惜，那么不舍，最后咬破了对方的唇瓣，血气弥漫。

　　左如晦说过，他之所以堕魔，因为他喝了方蕴的血。方蕴没有神骨，从来没有，他不是世间唯一能成神的人，而是能成神的那人，亲手抽了自己的神骨，度给了他。

　　方蕴究竟是神是魔，无人能知。

　　但镜面中的温柚却含着这口血腥气，被魔气纠缠，撕破筋脉，毁去修为。

　　天魔之战时，化神台便被下了禁制，经过五百年妖魔邪气的侵蚀，拥有激发人内心邪念的作用，同时又能将之视为美好的一切尽数毁灭。

　　所以温柚不记得，她为何堕魔。

　　也不记得，她动手抽出神骨前，眼里分明是爱意。

　　她只记得最后自毁魂魄前，看见了方蕴。

　　而此时，真实看着这一幕的温柚却很费解。

　　为何，境中的自己动手抽出神骨时，看向方蕴是那样的眼神？

　　而这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记忆，为何她如此陌生又熟悉？就连其中的她自己都不认识。

　　想着想着，眼前光景变换，恢复成苍南凌绝顶后山明渊闭关的石窟。

　　面容成熟硬朗许多的方蕴缓步而出，眉宇间皆是疲色与茫然，像刚从一场无边大梦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恭喜神尊即将飞升。”一人身着赤水飞鱼弟子服，躬身行礼。

　　方蕴敛眸，没有作答，抬掌翻看自己手心，温柚几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隐隐看见他手心放出的心障红光。

　　心生障碍，不可成神。

　　除非断情绝爱，自绝情根。

　　但方蕴凝眸盯视，没有半分要抽出情根的势头，反而眸色温柔地抚上情根所在之处，指腹压在心障印记上，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如温柚所料，那名弟子就是清隐境派去求助的，彼时她逃出清隐境地牢，清隐境众人害怕无法抵挡，便想起了即将得道飞升的方蕴。他们大抵在想，就算从前有仇有怨，但他们多少算拿住了方蕴的软肋，加之除魔卫道也是正道弟子的职责，应当无所推卸。

　　可就在那名弟子说出要诛杀之人的名字时。

　　方蕴眼眸赤红，包含戾气，一抬指，便将那人绞成了血雾。

　　甚至他衣袍依旧不染纤尘。

　　走出苍南，守山的弟子向他拱手，问他去往何处。

　　他说：“去接她回家。”

　　下山历练不过一年都吵吵嚷嚷，思念苍南心切。

　　这么久不回家，她该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