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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化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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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方子絮——方子絮——”。
耳畔有个熟悉的女音在一遍遍重复呼唤,方蕴近乎本能地睁开双眼,立即怔愣。
他半坐在一大块石雕法阵中心,脚边空悬大片,乌黑魔气氤氲,合着头顶银电闪光,越发阴森骇然。
温柚用胳膊搀着他,雪白脸颊爬上几缕纤细黑线,眉心金红的声音染着暗色,沁得双眼都冰冷如刀。
见他醒了,温柚木讷地露出一丝邪笑。
“方子絮,你醒了。”
方蕴压下眼尾,清隽的面容扯出裂缝,他后知后觉推开温柚,自己坐定身形,唇瓣动了动,不大确定道:“小师姐?”
“是我。”
“你……”他刚开口,对方一掌轰在他心口,筋脉血液四处奔腾,宛如野马脱缰驰骋,那股熟悉的兴奋感肆虐散开,比之以往每一次都要激烈,顷刻间,他全身虚弱无力。
温柚蹲在他身前,目光平淡,“之前在靖阳时,我们一同跳入萧家家祠内的棺椁,你可还记得?”
棺椁内又是一个梦境,他们在里面见到清隐境的追兵,还有另一个宛如神祇的方蕴,他自然记得。
他其实一直心有疑窦,为何温柚的梦中会有那样一个他?
温柚也不等着他回答,红唇开合,“那是我前世的记忆,半步飞升的神尊听信清隐境的谗言,将我逼入死路,最后不得不自毁魂魄。”
四下寂静,便如乌蒙的天色,只有银电舔舐黑雾,仿佛有些声响。
方蕴冲口而出:“怎么会……?!”
“因为我意外堕魔,乃为正道不容。”温柚澄澈的瞳仁里飘出一层薄薄的黑烟,因为情绪激动,脸色也泛出点红晕。
她指着方蕴脚边空悬的地方,厉声说,“这就是我堕魔之地,一旦掉下去,魔气便会立刻侵蚀筋脉,直到里里外外都被魔气侵染,彻底成魔,再无缘大道。在入魔之前,我见到了——你!”
若论苍南境内最心向大道的人是谁,苏瓷和温柚必然不相上下,即便是明渊也无法与她们相比。明渊尚且逃不开与妙嬛的感情牵扯,她们却心甘情愿自断红尘。
这样的人最终入魔,那时身旁只有一个人,毫无疑问,便是被那人陷害的。
可方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明明……就算自己死了,他也不会破坏温柚的修道之路。
方蕴脸色差到极致,白如薄纸,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将碎发粘做一团,紧紧贴着皮肤,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这副模样令温柚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却很快恢复。
“小师姐,”方蕴抚着心口,强行将筋脉里奔涌的不适压下去,为此不免嗓音喑哑,说话都需要喘息,“是不是从一开始,在倒悬海见到我时,你就恨不得我死?”
少女实在不是能掩藏好情绪的人,或许并不是她不能,而是她根本没想过要藏起来。一则因为她生性如此,玲珑剔透,不屑于任何兜兜绕绕。二则是因为她吝啬费心思去避免被发现,她宁可坦坦荡荡遭人忌惮。
从他们在四翼巨齿蜥蜴的巢穴中初见时,方蕴被她一脚踹入水坑,后来还险些被四翼巨齿蜥蜴叼去,他便觉得,这个少女对他有一股无厘头的仇恨。
所以才与他泾渭分明,两不相欠。
所以一上了苍南,她便急不可耐地要和他分开,将他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热切,兜头泼灭。
温柚歪了下头,一副“你猜对了”的表情。
方蕴心口微凉,按在心口的手掌更加用力,他身体冰冷,此刻更甚,手脚仅剩的温度完全消失。
“轰隆隆——”化神台下传出一阵闷雷滚响,地面都在震动。
温柚像是感受到什么,身体颤了颤,方蕴想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拽住手腕。被她接触时,四肢百骸的异样感更加浓烈,恨不得下一刻就经脉爆裂一样。
她说得急促,“你说得对,一开始我确实恨不得你死,因为你本就欠我一条性命。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你是这世间唯一能成神之人,正是因为你飞升成神,我意外堕魔,才导致最后的悲剧。我不信天命已定,既然重活一世,我偏要改变结局。我要成神的堕入魔道,原本入魔身死的我最终夺取神骨,借道飞升!”
方蕴身体虚弱,毫无抵抗便被扯到边缘处,他掌下的胸膛起伏剧烈,嘴角滑下血线,神色黯淡地望着。
“温柚,原来你确信我能修成大道,是这个原因。”
“其实你从不曾对我有过怜悯,也没有信任过我。”
这一刻,少年内心压抑许久的卑微喷薄而出,自降世以来,他不曾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反而受到无数恶意,所以他内心荒芜、干涸。他从不相信自己有让人信任和欢喜的价值,哪怕他每时每刻都被对方吸引着,他也始终怀疑对方会在某一刻轻而易举地将他丢弃。
是温柚一遍遍用行动告诉他,不管他落在身后多远,她都会等着。
甚至在许多人都确定他是魔时,她依旧笃定他来日能修成大道,飞升成神。
方蕴便以为,小师姐不喜欢违逆她的人,只要他顺着她的心意,终有一天,她会如他欢喜她那样对他。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是一场名为欺骗的美梦。
温柚相信他,因为她曾死于他手。
她的步步接近,不过是哄骗他敞开心扉,亲手将剜心的刀摁进自己的胸膛。
“咳咳——”方蕴忽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似乎要咳穿肺叶,声声闷响,力道十足,惨白的脸皮都红了一大片。
他到底满身凌乱。
在闷雷和咳嗽的混杂声响中,温柚耐心耗尽,手掌扣着方蕴的肩膀,冷笑着将他推下化神台。
瘦削单薄的身形彻底被魔气淹没时,自下而上抛飞出一个物件,“叮当”一声砸在石板,竟将骨戒生生砸断。
在化神台吞没方蕴身形时,天边便劈出一道道青白的闪电,无形的魑魅魍魉鬼影幢幢。
温柚则在电光交错间呆若木鸡,呈现一种脱离现实的虚脱感,好似目的达成,又好似无比落寞。窜入她身体的魔气在这一瞬间达到高潮,眼白被慢慢侵蚀成黑色。
她被那一声骨节、、骨戒碎裂声吸引,蹲下身捡起碎片细细观看。
在青白光亮中,她看清骨节内侧刻下的字是——“柚”。
她的名字!
即便被魔气侵蚀了识海,她也能想起自己衣襟下也有这样一枚骨戒。
像急于验证什么,她动作急躁又粗鲁地扯出五彩绳穿着的骨戒,翻开内壁。又在白光中看清,那是一个“蕴”字。
温柚忽然惊骇地“啊”了一声,眼底蒙上的黑雾被撕扯出一个缺口,眉心神印散出璀璨金光。沾染着圣洁神息的金光碰到漫溢的魔气,一眨眼便将其驱散。
*
世人不知,极北之境中有祖神神力,加上被妖族侵占已久,对世间灵力有天然的排斥,修仙者身处其中,就连方向感也会变得错乱。
水音参照感知到的灵力波动摸索而去,一见青白云层密集不散,银电青光交错斑驳,四周荒芜枯败,她心里隐隐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
极北之境往南,是隔绝千里的仙境仙山,而后是人间俗世。
而往北——则是境外之地。
如今魔族的聚集之地。
在极北之地与境外之地的中缝,还有一道气息波谲的罅隙,乃是当今世间最阴邪之地。
以最快速度飞向悬浮的小岛,看清参天石碑上繁复浑厚的字体时,向来骄矜桀骜的剑灵脸色煞白,瞳孔颤抖。
化神台!
想到一路上来的猜测,水音提起脚尖,飞身跃上化神台,裙摆上细碎的铃铛叮铃铃脆响,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上显得阴森空灵。
她还未落到台面,便急急望着个方向大喊:“别去——!”
站在化神台中央边缘的美丽少女衣衫染血,艳红与碧青掺杂混乱,罡风勾出她窈窕纤细的身形,脑后发带被风扯得张扬,铃铛摇摆许久,“啪嗒”一声脱开束缚砸落地面。
与此同时,少女侧身回望一眼,眸底尚未完全退去的魔气格外醒目。
她跳入了化神台!
“温柚!”水音一步飞跨过去,瞬间被化神台下溅起的魔气弹得倒飞一截,脊背险些被砸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底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恐慌,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凶手,急于撕裂一切。
化神台,本就凶恶残忍,即便是天神,也无法抵挡融骨之痛。
经过魔族修改之后,其间魔气汹涌浓烈,落入其中,何止生死难料。
她现在只希望,天魔之战留下的禁制能短暂压抑其本性。
水音翻身飞起,毫无顾忌冲入化神台中,将被黑雾缠绕未紧的少女拉扯出来。
可就在她们快要脱出包围时,半昏半醒的温柚周身金光大盛,露出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灵体飞速勾勒出轮廓。而在灵体之下,璀璨夺目的圣洁骨骼一一呈现。
水音见状,面露大喜,“神骨觉醒了!”
她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清楚神骨的重要性,人是否能成神,其实最关键的不是修为如何,而是是否身怀神骨。若有神骨,即便之前再愚笨不及的灵智、再粗鄙不堪的天赋,觉醒神骨后,都能一日千里,聪慧无比。相反,没有神骨,天赋、道心如明渊,也逃不开天人五衰的命运。
她阔别神域太久了,与灵若神女分别也太久了。在无相境的那些年,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当年与灵若神女在神域中的点滴时光。
早在生灵海时,水音便已察觉。神剑惊世音是祖神为幺女亲手所造之物,即便主人陨落,也断不会再次认主。
它之所以认契了温柚,是因为——她本就是灵若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