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15、帝月谈

　　115

　　一众妖族望见红月，眼底蔓延出狂热与激动，对温柚与方蕴的攻击更加猛烈。

　　两人渐渐难以抵挡。

　　那碗血心口血最终被一只妖撞翻，摔在地上染红了雪地。

　　温柚脑子里闪过令怀羽用匕首插入心口时的痛苦神色，一时有些发怔，就在这个时刻，她肩头被利刃狠狠刺穿，一掌轰来，身子倒飞摔去。

　　“小师姐！”方蕴尖声破喊，飞速接住她下坠的身子，回头愤恨地瞪向令怀羽。

　　那柄匕首此刻正插在温柚肩胛骨处。

　　“抱歉。”令怀羽眼底充血，半截残破的兽角孤零零显露出来。他拿着从温柚怀中抢来的应月珠，抬头仰望红月，脸色白得吓人。

　　温柚一直在等他口中所说的心甘情愿献身的族人，却怎么也没想到，那就是令怀羽。

　　令怀羽素衣染血，极致的白与极致的红冲撞在一起，一时间成为天地内最扎眼的存在。

　　温柚又急又痛，推开方蕴，再度飞身追向令怀羽的步伐。

　　“令怀羽，你是要你自己死吗？”

　　“你死了，你的族人怎么办？”

　　她没见过令怀羽口中的父亲，却想起了在上属梦魇中，她和方蕴联合杀死的那个男子。

　　当时，令怀羽即便在梦中，也恨不得杀了他们报仇。

　　令怀羽是个极容易被情感操控的性子，这也导致，他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责任。

　　哪怕是死。

　　令怀羽一剑挥出，逼得温柚不得不躲闪到一旁。

　　没有匕首再剜心取血，他便将应月珠整个摁进心口，纵然是圆滑的珠身，擦过血□□窟，也有令人惊骇的声响。

　　应月珠发出冰冷的、夺目的红光，与天上血月遥相呼应。

　　可与此同时，令怀羽周身血气与活力正以难以企及的速度褪去。

　　他望着温柚，惨然微笑。

　　“没有我，他们才能活下去。”

　　“令怀羽！”温柚想去抓住他，却很快被一阵妖力弹开。

　　方蕴也是如此，两人兵荒马乱摔向一边，但他还记得要接住温柚，让她摔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时，天上血月轮转，红彤彤的月光中，一团黑气渐渐长成人形，走向悬挂空中的令怀羽。后者面色冷静，瞳孔空泛，像没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应月珠彻底化进心口，黑气则进入令怀羽的身体。

　　群妖匍匐下拜，涕泗横流，还有操持乐器的开始歇斯底里地颂歌、奏乐。

　　“妖王陛下，您终于来拯救您的子民了——”

　　“带我们重回故土吧——”

　　仅仅是几个呼吸，令怀羽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珠是血红色，头顶断掉的兽角恢复原样，甚至变大了一圈。

　　一种从未见过的邪恶笑意从他嘴角绽开，声音更是狂肆狡佞。

　　“吾，终于回来了。”

　　话音盘旋的一瞬间，温柚终于懂了何为“是我非我”。

　　那是令怀羽的躯体，加上妖王的魂魄与力量。

　　或可说，世间再无令怀羽一人。

　　他宛如一个轻贱的生命，为了族人和父亲的期望，忍受着孤独与苦难，最后献祭了自己的生命与躯壳。

　　可他的族人在遥拜妖王，而不是他。

　　温柚感到悲哀，眼泪模糊了视野。她深吸一口气，抽掉肩胛上的匕首，提起神剑，召剑掐诀。

　　“剑道——无极！”

　　金光剑气直冲云霄，射向高悬半空的身影。

　　被对方轻易躲过。

　　跟着遣回一阵妖力。

　　温柚被掀翻，身子撞上祭塔，“咚”地震响，大口大口呕血。

　　下一阵妖力袭来时，她眼前盖下一层浓浓的黑影，一双修长有力的臂膀将她按进略带温暖的胸怀。

　　她听见少年“嗯”地闷哼了一个长音，鼻尖的松花清香很快混合上腥甜。

　　她抬手扣住少年劲瘦的脊背，手感清晰的脊骨夹带湿黏灼热的触感。

　　“方、方子絮？”

　　温柚感觉有血滴进了她的后颈。

　　“小师姐……别怕……”方蕴轻声哄着，声音和以前他问她吃不吃干梅子时一般无二。

　　他身上的雪披邋遢极了，血迹东一块西一块结痂，皱皱巴巴。

　　妖王到底封印久了，魂魄、肉身与妖力总要适应才行，因而他的行动略显滞缓，噙着邪笑慢悠悠走来。

　　嗓音粗粝，“吾自封印以来，不知过了多少岁月，苍南境竟还有弟子？”

　　温柚想提起剑，却听方蕴抵在她耳尖说，“小师姐，我好痛，带我走。打不过的，带我走！”

　　她没来得及说声“好”，眼前灵光一闪，被方蕴抱着倒躺入灵门。

　　令怀羽的脸渐渐被门页排拒在外。

　　*

　　苍南境。

　　萧何行衣袍带血，脸颊也结着不少的血痂，有些是他的，更多的是不知名的人的清隐境入魔弟子的。但不管如何来的，他都顾不上清理，气喘吁吁地飞奔向启世顶。

　　推门迈入静室，萧何行瞳孔收缩，瘦削的脸颊肌肉紧绷，呆若木鸡地望着室内。

　　静室被笼了一方小小结界，方寸之地内，苏瓷跪坐其中，双腕被结界生出的锁链牢牢制住，一圈圈暗红灵纹庄严环绕，散发微弱的光芒。静室顾名思义，是为了犯错弟子反省之处，四面无窗，黑得彻底，于是那点子暗光就成了黑暗里仅存的亮。

　　她身上衣衫不比萧何行端庄，血色艳绝，几乎要看不出原有的碧青色，领口、袖口的双涛雪浪纹也快成了血海，尤其还破了许多口子，布片飘零垂着，与凌乱飘落的发丝相互衬照，组成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

　　静室里空旷寂静，甚至呼吸都只有萧何行一人的，短促，急躁。

　　“师、师妹……”萧何行嘴唇颤抖得厉害。

　　沉默了片刻，锁链牵动之声叮啷乍响。

　　苏瓷木讷缓慢掀起头颅，眸光黯淡，宛如没了星光的石头，就快要陨落。她原是苍南境中清美绝伦之人，皮肤映着暗暗红光，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也是因此，眉心那点魔印熠熠妖冶，与她格外不搭。

　　看见萧何行的刹那，她眼中滑过一瞬的亮光，却是稍瞬即逝。

　　萧何行快步靠近，伸手想撕了结界，那自然是无功而返。抬指画纹，可他抛出的灵纹犹如碎子投湖，除了惹动出一圈圈涟漪，毫无其他作用。

　　他立即明了，这结界是百里隐连同华榕衣布下的。

　　苍南境内术法最强的两人。

　　他无计可施。

　　一时间，萧何行满心满肺愤慨、悲恸、无奈又茫然。

　　他没想过自己只是跟随师尊前去清隐境除乱，仅仅两日，回来时便听说——明渊师伯死了，以身殉道，护养苍南；苏瓷入魔，屠戮同门，被一众弟子联手才勉强制住。

　　他听时一个都不相信。

　　那可是修仙第一人明渊，即便衰败，也不至于被逼到以身殉道的地步。

　　还有苏瓷，他的师妹是苍南境众弟子中道心最坚固之人，绝无可能入魔，更别提屠杀同门了。

　　他一笑置之，回来路上还和人说：“这次苍南问剑办的算是失败，但掘出了修仙界的一大毒瘤，也算有得有失。只可惜师妹伤了筋脉，无法并肩作战，可惜了可惜了。”

　　直到入了境门，见境内白雪皑皑，五峰盛景全然被白雪掩盖，灵气充沛，却与原先仙境大有不同。古钟长鸣，所见弟子涕泪不断，哭声不绝。

　　他终于反应过来。

　　——明渊师伯真的殉道了。

　　回过神后，萧何行第一件事便是拉住人问“苏瓷在何处”。

　　那弟子怔愣良久，脸上挂着隐晦不明的神情，似惊慌惶惑，又似怜悯。

　　最后说出了启世顶静室。

　　萧何行是最荒唐孟浪的性子，所犯大错小过数不胜数，是执法长老苏豫都为之头疼的人，更是静室的常客，他闭着眼都能安然无恙地摸过去。

　　可这一次，他跑得极快，跌跌撞撞，摔了两次，一次撞上了膝盖，一次磕破了头，还好都没流血。

　　否则苏瓷又要用失望的眼神望他。

　　一次次画出灵纹，又一次次无用。

　　萧何行最终长啸一声，挫败颓唐地靠着结界瘫坐下，喃喃道：“都怪我平日太散漫无度，若我专心修行，眼下也不至于……”

　　上至师尊师伯，下到苏瓷，都无数次劝诫他刻苦修行，不要浪费了绝好的天赋。从前他不觉得是浪费，因为他日日都等着苏瓷找他比试，最后打个平手，既不伤了对方的锐气，又不让对方轻易地忘却自己，他甘之如饴。

　　可现在他却恨不得突然爆发潜能，一手撕碎了结界。

　　苏瓷平静地望着他，有一种坦然认错的从容，她嘴唇干涩起皮，连带嗓音也喑哑低落，“萧师兄，清隐境情况如何了？”

　　萧何行故作无事，只有半张侧脸迎着光，“没什么事了，方忍被长老们制住，现今关押起来，其余入魔的弟子也一道关入了平湖石窟，还有些未入魔、不知情的弟子也被安排妥帖。掌境师伯坚持要一一审问后再做决断，不过有几处仙门的掌境不大认同，眼下正在广茗顶议事呢。”

　　“那明渊师叔呢？”苏瓷依旧冷静。

　　萧何行将听来的说法复述一遍，“妙嬛打碎了护山大阵，明渊师叔以身殉道，修补大阵，现今已经……身死魂消。”

　　殉道一直都是无比惨烈的，一般修仙者死后，可入冥界轮回投世，但殉道之人都是自愿将修为与魂魄消弭来供养天地，死后便连一片囫囵的魂魄都没有。

　　明渊如此牺牲，没有人不为之感叹。

　　那个说要为天下苍生修道的仙人，到死都是为了苍生。

　　听见“殉道”二字时，苏瓷手腕处的锁链叮叮当当磕响几声，睫羽颤个不停。

　　但响声很快停了。

　　她从来是这般自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