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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帝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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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苏瓷一向不大爱说话,尤其面对萧何行,五句话中有四句都以无奈叹气回应。哪怕现在萧何行是唯一不顾阻拦来看望她的人,她也只是简单询问了清隐境及明渊,始终没有提及自己。
倒是萧何行,回过身抓在结界上,满脸执着,“师妹,我知道,你是最最不可能屠戮同门的人。归汴乖阴狡诈,在山下时数次被我们破坏计划,势必心怀报复。魔族手段诡谲,趁你伤重,灵力虚弱,操控于你罢了。师尊师伯他们慧眼如炬,不会平白冤枉了你。就算……”
他顿了顿,“就算其他仙门的掌境和长老颇有微词,大不了,我带你走,我们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替你洗去魔印,便好了。”
围剿清隐境是各大仙门共同商议之事,自然也是齐齐派弟子前去,留守苍南境中的也有不少其他仙门的弟子,惨死者也不止苍南境一家有。
他们都知道这事远比萧何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严重得多。
哪个仙门不是护短的?
自家弟子平白无故被人杀死在苍南,就算那人是被魔控制失了心智,难道就能因此无心之失,白白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并且,死的可不止一人两人,而是数十人。
阮成子作为苍南掌境,一面要应付清隐境众人如何处理安置的难题,一面要为明渊殉道而哀痛不绝,另外还要分出心思来斡旋苏瓷之事,可谓分身乏术。同时,以苍南的名望和地位,阮成子一旦有失偏颇,都将使苍南陷入是非争议,因而十分为难。
这样的情况,他们也知晓。
所以萧何行才预设了要带苏瓷逃走的念头。
那是绝境中的最后一条路。
不过一旦逃走,仙门百家就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甚至天地浩大,他们将始终漂泊不定。
萧何行心中忐忑,这样的结果苏瓷定是不情愿的,她那样高傲清冷的性子,或许宁愿死了,也不会让自身与师门沾染一点灰尘。
灵纹发出的微光暗沉却稳定,人待在里面久了,眼睛也会逐渐适应,到最后,就着这点光,他们也能看清彼此。
萧何行第一次在苏瓷清艳的容颜中读出了欢喜的意味,那种发自内心的,被凡人称之为“两情相许”“情愫两知”的意味,像是一条细细窄窄的裂缝。
他曾在姚情的脸上见过。
也曾在水中自己的倒影上见过。
苏瓷试探问:“我们,真的能走吗?”
萧何行不假思索,“能,只要你想,我一定带你走!”
“好。”苏瓷苦涩地扯出一抹笑,停滞少许后,忽然问,“萧师兄,假若苍南境中没有我,你也会守护它吗?”
萧何行一脸惊慌,“苍南境没有你,又怎么会有我呢?”
苏瓷哑口无言,随后说:“你我又不是捆绑着的,要说起来,你未入境时,我便在苍南了。是当初你我打赌输了,我才叫你师兄,否则要论起来,我才是师姐。所以,即便没有你,我依旧会守护苍南。没有我,你也该好好守护苍南才对。”
“打赌这事你都还记得。”萧何行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其实那是我计划好的,你年岁比我小,我不情愿按规矩叫你,所以串通了大师兄,非要你叫我师兄才好。不过,如果你想叫我师弟的话,如今我倒是愿意了。小师弟不也天天唤小师妹为师姐么,感觉也不错。”
和萧何行正经说话,总是会被他三言两语带偏。
苏瓷便要偃旗息鼓,跪坐回去,她最后说:“萧何行,我想吃新制的干梅子,要裹着厚厚糖衣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任性要求,萧何行有些犹豫,“师妹,新制干梅子需要些时日……”
话没说完,又听对方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如有魔力,撞得萧何行满脑子晕晕乎乎,回过神时,他已起身走到了门前。
身后锁链猛烈响了一串,苏瓷微哑的话音掷地有声。
“萧何行,以后要好好修行。”
“好,师妹你等我。”萧何行为自己没能撕开结界而羞愧,不再像以前那样推拒敷衍,而是一口咬定。
给师妹做新的干梅子。
以后好好修行。
守护苍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人生中的目标就都有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现在一般信心笃定。
*
天快暗时,今日雪光也阴了几分。
“萧师兄,萧师兄——”南辞喘着粗气在窗外打击窗棂,说话断断续续,“你、你快去、看看,苏瓷师姐……”
“她怎么了?!”萧何行衣摆栓在腰间,衣袖也挽上大半,满手挂着黏腻的糖霜。
南辞深吸一口气,“苏瓷师姐自请接受审判,刚才已经被带去罪刑台了!”
罪刑台便在启世顶,用以审判惩罚境中有大过的弟子,千百年来从未有人上去过,形同虚设。
十余年来,南辞在修行一道上也无甚进展,想是一路跑来才至于累得喘不过气。
启世顶距离杏源顶颇远,少说也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知为何,萧何行忽而心底慌乱,犹如燃起一场大火,以势不可挡之势焚向渺小无助的蝼蚁。
他顾不得洗手更衣,手指临空一点,一道光线游走的灵门瞬间落成,他径直走入其中。
留下南辞目瞪口呆。
不画而成灵纹,这是趋近于苍南术法至高境界的人才能做到的啊!
萧何行会永远记得那日黯淡无光的云天。
金光门页敞开之时,他远远望见,荒芜经久的罪刑台上,除了明渊以外的苍南诸位长老皆在,面色凝重,眸底满是左右为难。而其他仙门的掌境与长老要么事不关己者冷漠旁观,要么作为苦主咄咄逼人,将苍南众人逼得走投无路。
锁在罪刑台中央的苏瓷仍旧跪坐着,仿若一支快要折断纤细茎身的清冷芙蕖。顺着她望去的方向,很轻易就看见苏豫掺杂着失望、不忍、痛苦等等情绪的脸色。
四肢百骸的血液中都涌上一股后怕,萧何行人还在门中,便急急大喊:“师妹!”
苏瓷单指掐诀时,脊背一僵,微回头,牵出一抹清艳柔和的笑。
雪白尖细的指尖灵光点点,随着台下弟子几声尖叫,十余把长剑飞贯而出,虚影在空中滑过几条锋利的弧线。
“不要——!”萧何行脚尖滑动,踩着灵纹急速飞向罪刑台,但他只赶上抓住最后一把剑的剑柄,眼睁睁看着苏瓷操控十数把长剑割裂了自己的筋脉,震碎了自己的识海,散尽灵力。
——兵解殉道。
金色粉末一般的灵力扑了萧何行满脸,他双手胡乱移动,试图按住苏瓷的伤口,可血混着糖霜糊了满手,却怎么也止不住灵力飘散。
“萧何行……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殉道是个极快速的过程,就如明渊散尽全身修为弥补护山大阵,不过眨眼功夫,苍南境内便白雪纷纷。苏瓷能说完这句话,可见是尽了多大努力。
但也仅止于此了,她说完便敛下长睫,胸脯平静。
苍南双绝终究陨落其一。
萧何行一时陷入长长的呆滞,眼里的光风流云散。
明明不久前她还说要吃新制的干梅子。
裹满糖霜的那种。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便是吃的那样的。她说那是掌境师伯所制,虽味道一般,但境中只有他会了。
她说若心中酸苦,便要细细品尝,而后才知,人世百态,实为繁华一梦。
这一刻,萧何行不知是谁的梦醒了,谁的梦破了。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愚不可及。
高傲如苏瓷,怎会愿意和他出走苍南,天南海北去流亡?
怎会主动要求吃裹满糖衣的干梅子?
师妹她——几乎从来没有向他讨要过干梅子。
他旋即明白过来,或许便在那时,苏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自行赴死。为了苍南清誉不受玷污,也为了尊长不再为难。
曾经将靖阳侯府焚为废墟的那把滔天大火又一次在萧何行心底烧起,四面高起的喊杀声充斥耳畔。
“随瑜——”
“哥哥——”
“萧何行——”
父亲,母亲,早早,师妹……
所有人的面容不断闪现,最后如一个单薄脆弱的水泡。
“啪——”地炸开。
一无所有的感觉再次四面楚歌地包围他。
而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下一个苍南。
“苏瓷!”罪刑台上,百里隐和华榕衣见状想奔下去救治,但苏豫一把横起长杖,将二人一并拦住,声音一如既往地端严。
“苏瓷为魔所控,屠戮仙门弟子,虽无辜,然罪不可恕。”
就在这时,散尽灵力的苏瓷周身飘出一圈浓浓的魔气,归汴以魔气侵蚀她的识海,实现操控。之前魔气被长老们联合压制,只留下眉心魔印。而今她自戕殉道,那魔气自然就消散飘出。
这股魔气就如附骨之蛆,见到人便想钻入,一离开苏瓷,第一个找上的就是距离最近的萧何行。
在魔气偷袭成功前,苏豫长杖一挥,将其尽数打散。
原本自行殉道是多么惨烈悲壮的一件事,人群中偏偏有人说:“身负魔气自戕,以往从无将其定论为殉道的说法。听闻苍南境碑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如此连殉道都算不上的行为,应当上不得吧?”
其余有弟子惨死的仙门也开始应和。
苏豫沉了沉脸,饶是他再秉公执法,此时也哽咽得说不出话。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
是他当年宁愿放弃大道也要与之相守的师名澜的唯一骨血。
怎么能,连正道弟子殉道之名都要剥夺?!
那一刻,他迅速衰老,似风中残烛。
他犹豫时,却有人看不过眼。
说话的那名弟子被一柄紫金鸑鷟长杖打得倒飞出去,众人只见萧何行仍旧抱着苏瓷,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然而他的声音却是嘹亮异常,充斥着悲愤与卑微。
“弟子萧何行,愿除尽天下妖魔,守护苍南至死,以求——苏瓷名入苍南境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