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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帝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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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极北之境除了满地白雪就只有极度的寒冷,两天很快过去。
期间,温柚只见过令怀羽一次,来喂水的。无论她怎么劝诫,都无法令他改变主意。
令怀羽是个下了主意就坚定执行的人,从他敢隐瞒妖族身份进入苍南就能看出。
白鹿殿应当在一座高山上,因为那日还未入夜,山下便传起怪异悠远的乐声,那声音让温柚想起在靖阳时听过的曲子。边塞有一种叫胡笳的乐器,发出的响声与此类似。
厚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两个生着黑角的妖女,二话不说,搀起温柚往外走,还不忘蒙上她的眼。
“你们要带我去何处?”她急迫问。
两人不搭话,力道大得出奇。
就在温柚琢磨她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时,听见其中一个与人交谈。
“殿下吩咐,典礼开始前,把她送出极北。”
“送出去之后呢?”
“不必再管。到底是个修仙的,除了极北,自然会找到路。你可要当心些,不要坏了事。”
“知道。”
温柚被抱上马车,白雪地里干燥阴冷的空气呛了一口进喉腔,她猛烈咳嗽起来,蒙眼的黑布边缘顺着动作滑了滑,溜进一点亮光。
她看见那是隐约是一片空地,大操大办某种仪式,像极了人间的巫师祝祷。祭台前站着一人,身量颀长,气场孤绝,与天地融为一色。
妖行路不乘车马,这辆马车大概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加上山路难行,一路上摇摇晃晃,叮叮当当,温柚被颠婆得从这头滚到那头,额角被门板撞了好几次,估计是鼓包了。
她心里有事,小心地忍着痛,没口出埋怨。
她在等,等出了极北,就能立刻挣开捆妖索,回去阻止令怀羽。
要说五百年前其实是各界繁茂的一个盛世,神域以珂玉上神为首的四大天神叱咤威名,仙境中苍南始祖风艳流绝,魔界池炩女帝天赋冠绝,妖界之王霸道强悍,就连人间也是人才辈出的时代。
一方独大则生叛乱,不想各界同时迎来巅峰更是天地一场浩劫。
再观眼下,唯一可以抗衡的明渊几近陨落,若放了妖王出世,这世间的规则就要重写了。
马车驱赶的速度骤然加快,赶车的妖大哥也不干人事,东一下西一下,温柚直觉身下这块木板子都被她擦得锃光瓦亮了。
“砰!”
最后,马车直接翻了,温柚从车窗帘子一头栽进雪地,后背撞得生疼,当即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小师姐!”
这声音相当熟悉了,眼眶上黑布被撕开,温柚还未说话,方蕴率先一把将她揉进胸膛。
少年身上依旧是淡淡的松花香味,温度低凉,但和极北的寒冷比起来,竟意外有些火热。
温柚心口眼眶都被灼了一下,滚烫又酸楚。
她抵着对方颈窝,哈出一串温热白气。
“方子絮,你终于来了。”
摁在她脊背上的双手蓦然一紧。
“对了,快给我手上的捆妖索解开,我们得去阻止令怀羽!”无暇顾及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温柚挪着大腿转过身,把困束的双手侧过去。
半天没有回应,就听到呼吸声急促又沉重,她刚想发作脾气,手腕陡然松懈。
被捆妖索勒了几天,她的手腕一时半会儿没有知觉,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勒痕深可见骨,血痂干涸,擦过雪就开始剥落。
方蕴眼尾红滟,盯着她手腕的眼神压着几分恨意,“疼得很吗?”
看着就痛,小师姐是个怕疼的人。
“还好,天气冷,倒不觉得格外痛。”温柚风轻云淡地捧起白雪洗了洗血痂,搓得干净些了,继而探查自己的灵力。
想是方蕴半道截住了她,还没出极北,灵力虽在,却联系不上水音。
温柚肩上还兜着那件雪披,雪白松软的绒毛簇在纤长的脖颈边,衬得脸颊白透小巧。
她站起身拍了拍雪珠,见方蕴还半蹲在地上,青衫白衣,单薄地像一根松针。
雪披挂到少年肩上,方蕴立即仰起头看她,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微微泛红,让人联想到雪地里被兽夹含住的雪貂。
“你穿着吧,极北冷得很,别把你冻死了。”
小师姐说话一向如此。
方蕴眼睫闪动,莫名说:“你记不记得,在瓜洲渡的时候,你也把雪披给了我?”
温柚歪头,“嗯。”
抬指掐诀,神剑顺势显现,横陈面前。
“小师姐,你会丢下我吗?”方蕴无厘头来了一句,听得温柚拧了秀眉。
“自然不会。”方蕴嘴角略微松缓,却在下一句话时又绷紧,“极北妖族数量众多,我一个人只怕有命去没命回。上来吧。”
方蕴捏着食指关节处,那里终于被他搓下了薄薄一层皮,颜色也略红。
他系好雪披,站上剑身,雪风倒灌时,他倏然长长地咳嗽。
温柚站在前端,解释了应月珠和令怀羽的关联,听到咳嗽,稍稍侧仰脸颊,眼角余光却只能掠见对方的肩胛。
“你还行么?”
“嗯。”身后传来低低的回应。
趁她无法回头,方蕴匆忙而惶然逝去唇角滑下的血,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
极北的时间流逝颇为奇妙,温柚被送走时还是亮堂白日,赶回来时却是月上西楼。
她当然不会一头莽撞地冲上去抢夺应月珠,实际上,应月珠身在何处她都还未知晓。
令怀羽话里话外都是应月珠的重要性,想必是被人贴身护着的。
仪式已然开始了,温柚带着方蕴躲在不远处冰川的凹陷处,敛去周身气息,伺机而动。
诡异的乐声响起时,方蕴冷不迭急急地咳起来,压在胸腔里,闷闷地响,少年冷白的脸颊憋得绯红,眼角眉梢又艳又亮。
“方子絮?”温柚给他拍着背后,动作轻柔,语气温和,方蕴看得愣了愣神,旋即又促促地咳,最后呕出一口血,染红了一方冰川。
温柚心再大,这时也意识到不对。她抵着方蕴的额头,试图钻入对方的识海看看,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排斥之力,瞬间将她的灵识赶了出来。
方蕴推开她,用衣袖掩着口鼻,愣是没发出一点声,耳尖红透了,因为动作,雪披的领口歪滑,露出低矮衣衫下的锐利锁骨。
方忍的赶尽杀绝,江宴的舍身赴死,以及他这两日没日没夜按着灵纹寻过来的疲倦。
他什么都没说。
“小师姐,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不碍事的。”他还考虑到计划,压低了音量,由此更显得虚弱不堪。
极北的风寒料峭,夜里尤为紧迫,一张口,冷气就趁虚而入。
温柚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用水信传音过去,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低头一看,手心的灵纹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缘由地慌了心神,抬起手转给他看。却见对方望着那只雪白的小手发了会儿呆,无声无息地垂下眼睫。
算了,回去了再补上就是了。
温柚如是想。
几息后,她在面前的雪堆里写了几个字,拉过方蕴的手叫他去看。
“你就在此处。”
方蕴将将张开唇,就被鼓着腮帮子的少女吓得停口,一点不能拒绝了。
仪式进行倒快,在乐声渐渐平息下去时,一身雪白的令怀羽缓步登上祭台。他摘了雪披,素然满身,骨骼突兀得很,浑身洒满淡然。
温柚想起他们一道上苍南时,令怀羽吃了特殊的丹药,成了个黑黝黝的圆脸姑娘,古道热肠,待人真诚,是第一个甘愿尝试那根“玉米棒子”的人。后来他走桃花坞幻境上山,打着扇子,笑吟吟说是去看了一场好风景。
与极北冰天雪地相比,桃花坞的风景确实美轮美奂。
令怀羽一手捧着应月珠,另一手倒横一把骨刺匕首,“唰”地埋进心口,血洇出来。围在祭台下的族人静静看着,只有一个递了只碗过去,给他接住心口血。
温柚忽然厌恶自己绝好的眼力,停滞呼吸,眯着眼看碗里的血越积越多。
直到她终于无法忍受,掐灭方蕴给她的符纸,瞬间出现在祭台下,飞身抢过血碗和应月珠。
不知是妖生来凉薄,还是极北天气作祟,碗里的血荡泼到她手背上,竟冰凉刺骨。
“温柚?你——!”令怀羽震惊且大怒,手扶着刀柄,走了两步。
祭台下的群妖忽然反应快了起来,大喊:“是那个苍南弟子,快把她拦下来,不能让她破坏计划!”
群妖蜂拥上来,温柚提起长剑,踩着朔风飞于半空。
令怀羽白了脸,“温柚,我已送你离开,你不该回来!”
温柚发带下的铃铛叮铃脆响,声音也亮,“令怀羽,我不能让你放出妖王。若你现在束手作罢,我会帮助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为你的族人重新找一个地方生存。”
群妖攻上来时,黑压压一大片,温柚看得头皮发麻,好在方蕴从来及时赶来,用灵纹将他们隔绝开。
方蕴总是很周到的一个人,没有下重手。
令怀羽心口还在止不住地淌血,可见匕首插入之深,或许因为疼痛和虚弱,他忽然脾气暴起。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别的办法吗?你以为凭你就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们被驱逐了五百年,在这个寸草不生、风雪不止的鬼地方生活了五百年!”
“我们要的不止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是我们的故土,是整个妖族的尊严!”
令怀羽癫声狂笑,他放开了手,心口的匕首一下一下动荡。
这时,天穹边惨白的弦月迅速圆满,如同下了场红雨,颜色可见变化。
妖界传说,能带领他们重回故土的妖王魂魄就封印在血红色的帝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