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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帝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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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略微生疼,鼻尖弥漫一股淡淡的干燥又阴冷的腥味。
温柚眨了眨眼,眼前毫无变化,依旧黑暗无边。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直到正前方门页忽然掀开一线竖直的亮光,白晃晃,刺目得很。
她下意识抬手想盖住眼眶,才发现手腕被坚韧的绳索死死捆住,即便腕骨被挣得快折断,也无济于事。
“呼呼——”风雪刮得紧密,雪珠砸在地面和人身上,都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温柚眯着眼适应良久,终于在白光的映衬下,渐渐看清镶嵌黑白边线的来人。
“……令怀羽?!”
尽管早先猜测过,但此时仍然不免意外。
令怀羽站在门前,没做靠近,肩上披着厚厚的雪披,领口一圈雪白的皮毛松软膨胀,不似凡间野兽的所有物,温柚也注意到,自己身上也裹了一件。
他的脸色有种灰败的苍白,站在肃杀雪色里,显得极为渺小,尤其头顶半截残破的兽角,更是脆弱可怜。
“抱歉,当时有清隐境的弟子发现,我只能带你回来。”
令怀羽提起衣摆,慢慢走过来,把怀中深藏的小小暖炉塞进了温柚覆盖的雪披之下。
雪披边缘掀开,簌簌寒风如饿久了的妖兽见到生人,龇牙咧嘴咬上来,温柚再不畏寒冷,也冻得一个瑟缩。
令怀羽怔了一下,不知在嘲讽谁,“冷么?”
“可我们生来就在这里了。”
温柚很容易想起,妖族被驱赶到极北之境,那里冰天雪地,酷寒刺骨,令怀羽出走极北就是为了找到能让风雪安定之物。作为苍南弟子,她没立场同情一群妖。但她前世堕魔,知道有些事情并非自己心甘情愿就如此的。
于是对令怀羽的猜忌和埋怨硬生生被怜悯压低了几分。
她望了眼疯白的雪光,“这里是极北之境,妖界?”
“是。准确来说,”令怀羽指了指屋外牌匾的方向,“这里是白鹿殿,我的居所。”
恰在这时,门外走来一个生着尖锐黑角的妖,眼睛掠过温柚,垂首向令怀羽行礼,“殿下,长老们说,后日便是好时辰,您准备得如何了?”
令怀羽静了静,拢了下衣领,嗓音冷淡,“一切妥当。”
温柚从没听过他用这么冷的语调说话,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她感受到那妖抬眼打量她的目光,又听令怀羽略带警告的语气,“她我自有安排,叫他们不要多加干涉。”
“是。”
门外再次恢复天地大白,这下令怀羽直接一扬手合上了门,再点了下指尖,屋中央的鎏金铜炉燃出橙红的火光,灰白的烟雾袅袅腾挪。
“令怀羽,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温柚大胆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见他眉眼如常,继续说,“你不是要找可定风雪的东西吗,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找到!你放了我,我们回苍南,总会有办法……”
“我已经找到了。”令怀羽打断她,走到上首的华丽大椅上坐下,身后是大片大片浮华恢弘的壁画。明明他穿得很厚,却选了个离中央火炉最远的地方坐下,冷热两股气息似乎都碰撞交合,带起细微的风。
他望着温柚,重复一遍,“我已经找到了,谢谢你。”
温柚起先不懂他的意思,许久后反应过来,不顾腕骨剧痛也要往胸前挣扎,但那终究无济于事。
“应月珠?!”
令怀羽眸中浮起一层表示歉意的雾气,笑得支离破碎,“嗯,你应当知晓了,那里面困束的,是我妖族曾经的王。”
“极北之境的风雪乃是祖神当年为了惩罚流放于此的天神故意布下的,冰川雪云里都有他的法力,哪是灵宝能阻止的。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走出去,走出极北,重回故土。”
温柚拔高音量,“可是妖王封印了五百年,或许早就死了!”
“不,他没有死。”令怀羽敛却神色,平静得像风雪外顽固不化的冰川,“父王说,当初天魔之战,妖王败于珂玉上神之手,魂魄被封印于极北帝月,妖力则被封印在应月珠中。只要帝月回归时,以应月珠呼应,就能灵肉合一,重回世间。彼时,族人就再也不用忍受风寒之苦。”
“……难道,这就是妖族来到极北的目的?”温柚道。
令怀羽倏尔讥诮地笑,“为了放出妖王,带着全族来此受苦,甚至死亡么?”
这当然不可能,妖魔两族当年是被天神驱逐来此,结局根本由不得他们去选。
假若他们被驱赶的地方不是极北之境,没有难熬的风雪,只要舒适少许,他们都不会想到要放出被封印的妖王。
毕竟,谁不是为了活下去才铤而走险。
温柚埋下头沉默,屋里没有光照,唯一的亮是铜炉里的火光,暖红的光影压过来,在侧边投下扭曲变形的黑影。
“可你不也说,封印的只有魂魄和法力,没有肉身,依旧空谈。”
她说这话时便已想到答案。
果然听到回答,“比起持续不断的死亡,族里多得是心甘情愿牺牲的人。”
“啪——”铜炉里不知名的木材炸了一声,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温柚知道她劝不了对方,便不再致力于劝说,而是在暗处拼命扭动手腕,试图挣开绳索,很快,温热的血液滑入掌心,疼痛也开始蔓延。
识海里一片死寂,她完全无法联系上水音。
许是妖魔盘踞此处多年,对天神的怨念早已厚积,哪怕一丁点神力都会被隔绝。
在铜炉的燎烧下,屋里气温略略上升,腥甜的血腥气息透过厚厚的雪披,四处游走。
令怀羽闻到味道,压下眉睫,“你不必挣扎了,那是曾经珂玉上神的捆妖索,父王从曾经的妖王身上扒下来的,你挣不开。”
温柚尝试无果,也不再自讨苦吃,倔强地安静下来。
令怀羽从袖摆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走近了掀开温柚的雪披,药粉触碰伤口,渲起一阵刺痛。
“你说得对,我不会伤害你。其实在苍南境的那十余年,是我一生中最惬意的时日。”上完药,令怀羽就坐在离温柚几步的地方,头仰望着窗外的白雪,陷入一种悲伤哀长的回忆。
“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白鹿殿,也可能更早。这里是极北最寒冷之地,即便生了火炉,夜里也冷得丝丝入骨。父王和长老们说,身为妖族太子,必得专心修行,为了族人和妖界复兴,我的时间、选择、生死都不由得我。”
“和苍南一样,白鹿殿前的月亮也很大很圆,到处都是白色,只是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坐在雪堆上看,为了不被冻伤,要裹上厚厚的雪披,拥上暖炉。苍南多好啊,有师尊师伯,有你们,即便我只是个天赋低下的弟子,也能得到许多许多爱护。”
他说话的声音低凛而轻缓,温柚却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孤独的小小背影。妖的寿数比人略长,因此生长也较为缓慢,令怀羽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也许已经活过几百年。
这意味着,几百年里,他始终是一个人,坐在白鹿殿冰冷的座椅上修行,火炉离他那么远,但他已然习惯。他会穿着厚厚的雪披,赶在月亮升起而没被奴仆发现时,奔跑出去看几眼。
他的心情会和满地的颜色一样,苍茫冷白,不知是雪还是月遗留下来的陪伴。
天上的夜幕黑压压地冠着,如同他不可逃避的宿命。
那是一种经久回响的孤独和哀伤。
从前的温柚自认心如木石,任何红尘情绪都无法影响到她。但到了此时此刻,她终于发现,也或许是早已有了领悟。
她成不了神。
因为在她深埋已久的心脏里,仍然存在着复杂浓厚的情感。从明渊、百里隐、萧何行、华榕衣,再到方蕴和令怀羽,她对他们的过去都抱有一种浓烈的感怀和怜悯,同时又能洞察每个人的迥异。比如明渊在苍生与私情间的进退维谷,百里隐的逃避与释然,萧何行的耿耿于怀和故作放浪,华榕衣的轰轰烈烈与痴缠不舍,方蕴的自尊自傲与脆弱倔强,以及——令怀羽与生俱来的使命责任与自身的孤绝冷冽。
温柚瞥了眼铜炉里的火光,暖暖的火色与冷然的飞烟衔接紧密。
无论妖魔人神,红尘里该有的命运、情绪,都会一样不差地接踵而至。
这就是天地命理。
这就是世间百态。
“令怀羽,”温柚忽然出声,“放出妖王,你们可以脱离极北,但天地、苍生,从此大乱。”
她不信,在苍南待过十余年的他,真的就这样妥协了。
令怀羽怔忡良久良久,然后长叹一声,站起身,回头下望,“抱歉,天地大乱,与我……无所关系了。”
“后日仪式结束后,我会安排人将你送出极北。出去后,你就能恢复灵力,自行回到苍南便可。”
出门前,他停下脚尖,声音夹在风声里吹进来,“替我感谢师尊这些年的教导,也谢谢萧师兄的照顾。可惜来不及一一亲自谢过,便如此吧。”
“吱呀——”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温柚和哔剥炸响的铜炉。
她想起卜命星阵给令怀羽的评语。
——是我非我。
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