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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清隐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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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湖算是苍南境中较为僻静之所,除了温柚与苏瓷会来此练剑,平日鲜少有人涉足。
妙嬛远远望了眼石窟中关押的清隐境弟子。
散发微微白光的禁制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有离洞口较近的几人隐约有个轮廓。
妙嬛目光悠远,想着什么,半晌后回神。
抬起手结印,眉心朱砂痣灼灼芳华,清丽无双。
赤黑魔印缓缓盘旋在平湖水上,妙嬛飞身踏上,魔印之下,苍南境的护山大阵因为魔气入侵,全然显现。
数十金光灵动的星石飞旋而出,围绕在魔印周围。
仙魔两立,无形的灵力冲突碰撞激烈。
妙嬛稍稍敛眉,抬指摁住最大的星石,红唇轻启。
“告诉我,池炩女帝之子身在何处?”
这就是她不惜暴露也要潜入苍南的目的。
她费尽五百年的心力劈断禁制,进入生灵海底,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幻影。
池炩女帝早死了。
死于禁制之下。
为了将腹中血脉平安无事地送出。
他们都知道,强悍禁制之下,别说未出世的婴孩儿,就是魔界之主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存活下去。那些上古妖兽,哪个不是互相蚕食才活下去的。
星石仿若有生命,灵光挣扎,妙嬛不得不遏得更紧。
最终,其余星石盘旋飞绕,显出结果。
在看见结果的那一瞬间,妙嬛漆黑的瞳孔颤抖紧缩,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唇瓣被紧紧咬出牙印。
随后,一抬手,星石“啪嗒”尽数落入湖水。
护山大阵,彻底破碎。
身后传来阵阵清风浮动衣摆的猎猎声响,妙嬛没回头,却十分笃定。
“明渊,经年不见。”
她不必转头也知道,此刻明渊的一柄长剑,正抵着她的后颈。
“……你来了。”
话音清淡,可以说是虚弱,没了以往天之骄子般的高高在上,现在听起来竟有些平易近人。
妙嬛为这个想法可笑。
“呵,我来,便是苍南祸事。”妙嬛转过身,颈项擦着剑刃险险过去,她却浑不在意。倒在看见那人满头纷飞白发时,愣了神。
明渊本就不甚关心周身仪容,只觉干净整洁便好,天人五衰进入尾声后,更是无力收拾,一头白发时常披在肩背。
经过湖风吹拂,便更加惹人注目。
他的容貌一如往昔,半成神的人,即便五百年过去,也不会变老。
妙嬛下意识指甲扣着掌心,没了情根,她的心脏也像空了一角,没多痛,只是有种逃离的冲动。
明渊远比她动容许多,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的动作,也像褪了色的睫毛眨动。
“你来苍南,所为何事?”
这有些自欺欺人,毕竟他是感知到护山大阵的异样才来的。
妙嬛嗤笑一声,不答,眼神淡淡地注视。
讥讽意味十足。
静默许久,他们谁也没有要动手的征兆,更甚者,明渊缓缓垂下长剑,半侧身。
“你走吧。”
“妖魔入境,你不除了?”
明渊眉心跳了跳,“你未伤人,速速离去,我当没见过。”
换来妙嬛近乎癫狂的嘲笑,她笑出了泪,“当年,我也未伤人,魔界也未伤人,是你说仙魔不两立,如今怎么又改了主意?”
擦去泪光,妙嬛再度冷静下来,若归汴在此,便知道,她疯疯癫癫、阴晴不定的性情又发作了。
“明渊,情根于你无用,你却非要闹到天人五衰的地步。我有时真觉得,你合该死在天魔之战里,起码不用苦熬五百年。”
那样,他们之间总还剩些感慨和吁叹。
毫不留恋地,妙嬛拂了拂袖摆,化作一缕黑烟飘出了苍南。
明渊望着那缕黑烟,充满疲倦的瞳仁中忽然闪了闪。
他继而看向破碎无痕的护山大阵,无声地抿了抿唇角,飞身踏上水面,衣袍疯卷,宛若一朵濒死的水莲。
水天之间,男子身形倒映水面,清绝孤立,如青松覆雪,凌冽傲然。冷风泛泛时,他抬起苍白枯瘦的手指结了个繁复无比的印,淡淡金光后,轰鸣一声,水面哗然升起一方绮丽恢弘的阵纹,袅袅旋升,光照天地。
明渊踩上法阵,周身灵力顿时化作淡淡飞烟,融散其中,一时间,苍南境内百鸟啼鸣,群兽俯首,不知何处的古钟嗡嗡长响,震撼山河。
苍南风雪紧迫,当属此时。
苏瓷撑在窗前,望见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心下突突跳出些不好的预想。
苍南境有护山大阵守护,一直以来四季如春,何曾下过雪,更别提这般大的严风烈雪。
她快步跑向境门前,便见护山大阵释放的淡淡光芒快速消失,不久后,锋芒毕现,璀璨华耀。
可雪,却更大了。
护山大阵还在,那只能说明。
——守护大阵的人没了。
这个猜想将将浮现就被她强行压下。
不可能,那可是明渊师叔,曾经一剑定苍生的!
可就在这时,境中闷哑经久的古钟声贯天地,钟声悲怆哀绝。
她在幼时曾听父亲说过,平湖下那口湖中连通护山大阵,大阵一贯由境中最强之人看守,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上一次古钟嘶鸣,是苍南始祖溘然长逝,那个风艳流绝的仙人没能跨越境界。
而今,明渊也没能完成。
苏瓷重伤并未痊愈,匆忙奔到境门前已费去了大半精力,但她的精神原比身体更加虚弱。
她一想到自己视为敬仰和超越对象的明渊已不存人世,便颓唐沮丧。
往后,谁能担起苍南的荣耀?
她希望自己是那个人,但又清楚自己的能力不会是那个人。
苏瓷跌跌撞撞走到境碑前,抬头便在熟悉的字里行间找到母亲师名澜的名字。
淹没在许多名字里,其实除了口口相传的荣耀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就在她凝望之际,识海里突然钻入一股强烈的、企图控制她的黑烟。
她艰难回身,浑身裹满黑雾的归汴正隔空掐着手掌,独独裸露的双眼阴邪狡佞,带着意外还有些兴奋。
苏瓷抬手召唤佩剑,可她的剑早被方英弄碎了,便什么也没召出。
归汴见状,桀桀大笑,“怎么苍南弟子连剑都使不出了么?”
归汴生前死后都不是良善之人,尤其在上属和靖阳吃了不少苍南弟子的亏,好几次,他险些就完不成妙嬛交代的任务。
要知道,他虽然侍奉妙嬛时间颇长,却不见得妙嬛会对他手下留情。
每每想起自己的提心吊胆,他都对那几个苍南弟子恨之入骨。
温柚,方蕴,苏瓷,萧何行。
他就等着机会将他们都收拾了。
境门白光微动,妙嬛拖着逶迤裙摆出来,抬头望见明显得了巩固的护山大阵,眼里流露出诧异,旋即很快冷下来,凝却。
她从识海里掏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只有一根纯白如雪的情根。当她握上时,心里强烈地颤动了一下,眼角不自觉滑下泪珠。
有些人,纵使你抽了情根,也还是忘不了。
她手一扬,情根碎裂成灰,随风飘散。碰到护山大阵的边缘,撞出绚丽的火星。
归汴看到她,喜悦扬声,“主上,可查到少君下落了?”
妙嬛淡淡应了一声,作势要走,瞥见境碑前的苏瓷,顿了顿。
“今日苍南境内,不可杀孽。”
这算是她对明渊最后的情分。
说完便闪身离去。
归汴只来得及说“是”。
他扭过头,笑着说,“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你,杀了多可惜啊。我记得,你是他们中最看重师门清誉的,今日,你就好好守着你的清誉吧。”
苏瓷感觉有源源不断的魔气钻入自己的识海,原本清明廓落的识海瞬间变得昏天黑地,电闪雷鸣,她的筋脉抽搐不止,魔气与灵力在其中厮杀。
她重伤不过数日,筋脉枯涸严重,灵力自然也稀薄微弱,于是很快败于魔气的侵略。
看着病弱却清冷绝美的少女渐渐瞳孔涣散,雪白眉心生出浅淡却明晰的魔印,归汴得逞地朗笑。
收回魔气,他阴冷地说:“杀吧,境中所有人都可以杀,你就当他们是妖魔,为了你的师门名誉,杀吧。”
苏瓷目光呆滞,仰望着归汴,发带随着动作倾斜向一边,木讷重复他的话。
归汴兴奋极了,身上黑雾更加浓稠。
恰好这时,也察觉境中异样的弟子探出境门,首先注意到站在境碑前的苏瓷,疑惑掷声,“苏瓷师姐,你可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半晌没等到回答,他走近几步,然后发现了站在远处作壁上观的归汴,当即容色大变,抽出长剑,拉过一旁的苏瓷,严阵以待。
“师姐,有魔入侵,你重伤未愈,快回境中叫人来,我……唔!”
胸口传来剧痛,他低头只看见一只鲜血淋漓、形态优美的手掌,微微回头,对上苏瓷漆黑一片的眼眶。
“师……姐?”
那只手赫然抽出,他的胸腔留下一个空洞,跳动的心脏四分五裂,被丢弃在地上。
他死时也不能相信。
这人会是苏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