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11、清隐之乱

　　111

　　漫天黑雾如盖，方蕴好似虚弱无力的渺小蝼蚁，他望着铺天盖地的黑暗，忽然想，小师姐，答应你的，我怕是做不到了。

　　方家家祠在境中一座偏僻小山上，此刻山脚站了不少清隐境弟子，有些惶惑，更多的是冷漠。

　　在他们看来，杀一人，不需要一场盛大的祭礼。

　　就在黑雾快要盖下来时，千百道暗红丝线贯穿其中，伴随一柄飞跃的凌厉长剑，瞬间将黑雾四分五裂。

　　百里隐与华榕衣飞身立于云端，红蓝两色成了滚滚黑雾中唯二的亮色，很快，便飞去与方忍缠斗在一起。

　　“小师弟——！”江宴速度较慢，这还是得了一把好剑的情况下，他身后跟着散乱分布的苍南弟子。

　　他扶起重伤的方蕴，感知他体内灵力空虚，果断渡了灵力过去，“伤得这样重，你忍着些。”

　　方忍身上魔气看似绵软如雾，实则锋利无比，像有无数小钢刀。方蕴被打了数下，身上破了大大小小许多血口，抬眼望去，石阶上红了大片。药洒在伤口上，方蕴疼得冒冷汗。

　　“大师兄，师姐呢，小师姐呢？”方蕴支起脑袋，咬牙问。

　　江宴撒药的手一顿，茫然问：“你们不是在一处么？”

　　方蕴登时坐起身，“你没遇到小师姐？”

　　江宴摇头，利落地简单处理完伤口，还好清隐境弟子都在山脚看着，他们才有机会处理。

　　“你不要动。”江宴摁住要起身的方蕴，厉声道，“清隐境里最危险的就是方忍，眼下他在这里，以小师妹的本事，不至于逃不掉。”

　　这话说的不假，温柚再要强，也不是会拿自己性命无谓逞强的人。

　　方蕴还是放心不下，咳了两声，咽下喉腔里的血气，抬指画了个灵纹，确定温柚没有危险，才松了口气。

　　这一放松，身体里的异样顿时奔涌起来，很熟悉，像是血液的奔腾和呼唤，在上属和靖阳都不止一次出现过。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温柚给他递爽心叶了。

　　“小师弟，你怎么样？”江宴对于医术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懊恼为何他没有找到令怀羽一起来，“要不我先送你回去，苍南三位长老还有其余仙门的长老都来了，对付一个方忍不成问题。”

　　方蕴抿了抿唇，嘴角没忍住滑下点血，唇瓣开开合合，很是费力，江宴听到他说，“我要去找她……”

　　她说了要回来找我。

　　如果没回来，那一定就是出事了。

　　“你现在灵力空虚，又如何去找？”江宴平素性子温吞，这时候却有几分强硬，将方蕴扛上剑，自己坐在尾端，径直往境门外飞去。

　　清隐境所设结界已被百里隐来时破开，然而，再出去时，境门处几乎堆满了断肢残骸，十足惨烈。浓郁的血腥气让方蕴呛得肺管子都疼，他艰难撕开眼皮，见一地血腥外，颀长粗壮的巨蟒在血肉里滑行，数量庞大。

　　是谁打开了蛇窟！

　　方蕴呼吸急促，撑着身要下来，却被江宴画了个灵纹绑的死死的。正如江宴所说，他眼下灵力不足，与各凡人无异，自然也挣脱不开。

　　就见江宴平和的脸上忽然盖下一层释然，他笑着，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像是对着方蕴。

　　“今日出境时，师尊特意叫住我，让我务必小心些。还说我品性醇厚，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弟子，我当时还颇觉意外。”

　　清隐境内魔气蔽日，阴暗得厉害，但江宴的佩剑上挂了个可以自主发出光亮的剑穗，这时便照得四野亮堂，分毫毕现。于是方蕴困在剑上才注意到，原来江宴的一双眼珠竟格外不同，好像蒙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里面的瞳仁也微光闪动，与普通人或浓郁或浅淡的颜色天差地别。

　　传说北海鲲鹏在海时为鱼，双目熠熠生辉，凡人用之煮汤，可目若秋水，仙家以之为目，可望穿迷惘。

　　江宴看着手心两块铜板，像极了阮成子的那两块，却是崭新的，他声音悠远：“其实师尊不知，我最是仰慕他卜卦的本事，日日修习。但我自知天赋有限，不敢轻易尝试，故而平生只卜两卦。”

　　方蕴直觉他要说些隐秘之事，嘴里急急制止，“大师兄，别说了！”

　　往往有人将秘辛说出后，便不久于人世，这是因为天道降罚。

　　“小师弟。”江宴似爱护又似无奈地笑笑，“我卜的第一卦，算如何能救治我弟弟，得到了答案，我想试试，于是费尽心力，哪怕是……背叛师门，与妖魔为伍。”

　　他扭过头，很抱歉地，“下山历练，若非我有意，归汴也不可能轻易抓走我。他想用我来引你们去上属和靖阳，而我需要生长在魔界里的两位药草。只是你们无辜，平白被搅进去，不好意思了。”

　　方蕴难以做出反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趟旅程会有江宴的推波助澜。在每一位苍南弟子的心中，江宴都是无可挑剔的大师兄，如果不出意外，他也是继承掌境之位的最佳人选。

　　掌境位子上坐的，从来不是修为最高之人，而是修心最佳之人。

　　当然，能坐上去，是需要机缘的。

　　“第二卦是今日卜的，是个画面，遍地是残破模糊的血肉，吞食人血的巨蛇盘踞其中，这里就是我的归宿。我平生两卦，一卦为胞弟良药，一卦断自己生死。如今看来，第二卦应当是准的，那么第一挂也应当无所偏差。”

　　江宴从识海中取出个小瓷瓶，“这里面装的药液可以救回他，他被我封在极北之地的冰川里。我去不了了，小师弟，麻烦你替我跑一趟，这双眼睛算是对你的报答。”

　　他手指并拢成刃，一下剜了自己的眼珠，脱离眼眶后，它们迅速化作两颗透明、表面流光溢彩的灵珠。连带瓷瓶一道，被化入了方蕴识海。

　　方蕴急红了双眼，不停挣扎，“大师兄，一起走，你不是要带我回苍南吗？”

　　“抱歉，我回不去了。”江宴眼眶里留下血注，但他好似不知道疼，笑得风轻云淡，拱手说，“请替我感谢师尊，当年我双目无珠爬上苍南，是他说与我有缘，收我入门下。可惜最后倒是我先走一步了。小师弟，珍重。”

　　苍南弟子每道“珍重”，那便是真的要分离了。

　　方蕴知道，如果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他挣脱不了，只能看着江宴的身躯越发遥远，与巨蟒斗作一处。

　　那必定是场腥风血雨般的战斗。

　　方蕴鲜少感到愤怒，而今是最愤怒的一次，倘若是温柚在这里，一定会毫不客气先打江宴一顿，再去收拾了巨蟒，就是凭着性命也要把人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回去后，她也一定会找人算账，她会说，凭什么要听信一个卦象，难道你的命不是在自己手里攥着的吗？

　　方蕴也是对此生气，他不知道阮成子年轻时是否有反驳过卦象，也许有，否则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有人要死，临别却只说些感怀的话，而全然无奈地放那人走入死路。

　　阮成子是苍南境中道心修得最好之人，他如此做，难道就是为了印证苍生之上，大道无情么？

　　方蕴忽而不想修成大道了。

　　剑最终也没飞到苍南，被恢复了少许灵力的方蕴截下，他们一同摔在一个山坳里，衣服都碎了些，加上之前被方忍弄破的，可谓十分狼狈。

　　他翻身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查探江宴的安危，在看到翠绿灵纹变成血红色时，他的手指颤抖，灵纹“嘶”一声烧断了。

　　红色，意为人已死。

　　他回过神，又急忙画出一道水镜，看见满地血色中，巨蟒的尸骸堆里，有一只色如火焰的大鸟，尾翼华美而颀长，掉落的羽毛也漂亮极了，唯有眼睛空空洞洞，没了眼珠。

　　“没有……眼睛了？”

　　记忆突然翻入脑海。

　　双生重瞳子幻境再现苍南时，里面的哥哥没了眼珠，两只眼眶黑漆漆，而弟弟不见了踪迹。

　　方蕴性子冷僻沉稳，又为了给小师姐放去戏本，便在藏书阁待过许多时候。他记得，只此世间，仅有重明鸟目生双瞳。

　　江宴不是怪物，而是曾经天神也为之赞叹的上古神兽重明鸟。

　　真相可悲极了。

　　神为流言所伤，修仙者为卦象而死。

　　方蕴从识海中取出那对眼珠时，觉得它们并不像第一眼见到时那样惊艳。

　　看了良久，他将之存回了识海。

　　又吃了些恢复灵力的丹药后，方蕴开始寻找温柚的踪迹。

　　翠绿灵纹钻入指尖后，方蕴望向极北的方向，俊朗的面容有了一丝凝滞。

　　*

　　苍南境。

　　“你在境外等我，不要跟着。”妙嬛吩咐。

　　归汴收回往前踏的脚，老老实实“遵命”了一声，再抬头时，女子身影早已消失。

　　苍南众人不是因为妖魔身份就会滥杀无辜之人，之所以大批出动弟子，实则是怕混乱之中误伤了未堕魔的清隐境弟子。

　　这也就造成了此时苍南境内人员稀少，防卫不足，妙嬛轻而易举就走了进去。

　　来到平湖，妙嬛立于湖岸，玄色衣摆逶迤弯绕，饱含水汽的湿风撩动她的发丝。

　　她望着湖面上若隐若现的法阵纹路，冷然轻笑。

　　“明渊，原来你如今，虚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