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10、清隐之乱

　　110

　　应月珠妖魔之气过浓，很容易侵蚀识海的纯净，故而温柚一路抱在怀中。

　　顺着来路找到境门前，温柚抬脚正要出去，“蹭”一下便被结界光罩弹倒。她不敢松开应月珠，只能摔了个结实。

　　要说方忍狂妄呢，他设下只进不出的结界，便是料定石毅会在苍南问剑上暴露，仗着清隐境有护山大阵和应月珠，在削减来人修为的同时，又能让自己功力暴涨，想将来围剿的仙门弟子都困杀在清隐境。

　　温柚爬起身，拍了拍灰尘，十分为难地望着毫无缝隙的结界。神剑被她捏在手中，许是靠近应月珠，嗡嗡作响。

　　就要抬手劈砍结界时，境门灵光扑闪，一人宽袖长摆，摇着折扇款款走入。

　　温柚登时大喜，“令怀羽，你怎么来了？！”

　　令怀羽行色匆匆，略带风尘，很容易让人想到，他本是妖，对苍南剑道和术法中的穿行之术用得并不熟练，一路行来，风沙刮脸，定是百般不易。

　　然而他自己却没表现出疲倦，收好折扇，神色严肃道：“水音说你来清隐境救子絮了，我料到你们两人会有危险，便先独自来了。如何，找到子絮了吗？”

　　他的身量也比温柚高出一截，与她说话须得低首，只是温柚隐约觉得那目光跑偏了方向。

　　“找到了，但被方忍发现，他让我先逃了。令怀羽，师尊他们何时能到？要是来晚了，方子絮怕是有危险。”

　　令怀羽摇头，“我先来了，也不知他们何时能到。哎，你怀中抱的是何物？”

　　温柚将应月珠往心口藏了藏，勉强笑笑，“没什么。这里结界只进不出，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来试试能不能砍开。要是出去了，你回苍南催促一下，我去附近的仙境看能不能找些人来。”

　　“好。”令怀羽答应得格外爽快，径直往后退了几步。

　　正待温柚要抬剑时，后脑勺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晕厥之感翻山倒海般袭来。她踉踉跄跄转身，只模模糊糊看见令怀羽表情悲哀地低头看着她。

　　“我原本只想骗你将应月珠交给我，可你为何不肯呢？”

　　眼前骤然黑下去，耳畔传来远处有人叫嚷的声音，他们被发现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

　　*

　　方蕴在清隐境中待了多年，即便方忍有大兴土木建造的习惯，也不影响他对境中大局的熟悉。

　　他选择的躲藏之地是方家家祠，境中方姓弟子虽多，却不是每个姓方的死后都能被供奉进家祠，只有真正的掌境一脉，才能入内。

　　他不是掌境血脉，也不是清隐境弟子，自然从未进入过。

　　方家家祠比靖阳侯府的萧家家祠大得多，也辉煌壮丽，连牌位都是上等仙木镶嵌金银宝石制成的，人鱼脂膏做的油灯万年不灭，照得家祠内珠光宝气，亮得刺眼。

　　方蕴想找个地方歇歇，自从进入清隐境后，他的灵力消耗了太多。

　　火光跳跃间，他忽然掠见一块牌位，起身走近。

　　谁的灵位他不关心，他的视线尽数落在“遗孀方甄氏”几字上。

　　不同于其他牌位，这块是普通凡木制成。上面的字迹他认识，方甄氏曾无数次手把手教他描摹过。

　　这是方甄氏夫君的牌位。

　　每个牌位前都有一方小木匣，用以装载那人身前之物。

　　方蕴打开牌位前的木匣，里面只有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

　　“天下一切妖魔，皆当斩杀。”

　　是方甄氏所写。

　　没来由的，方蕴一阵心悸，心口痛得厉害，他抬手抚了抚，却如隔靴搔痒。

　　有一些埋在心里多年的怀疑种子，不知不觉间冒了芽。

　　身后重门“砰”一声掀开，魔气阴森的方忍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不辨方向的感觉，可他又如常人一般快速捕捉到方蕴的方向。

　　看见方蕴捏在指尖的纸页，方忍忍不住大笑，“认出来了，你唯一视作亲人写的。没错，她送你来清隐境，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啧啧，她虽不是清隐境弟子里的佼佼者，但这颗道心确实无人能比。”

　　方蕴绷紧了唇线，一动不动。

　　“方蕴，你生来是魔，何苦否认。若非我留你一命，早在你婶婶送你来清隐境之时，便会灰飞烟灭。”

　　“你是她捡回来的，她倒是不忍杀你。可那又如何？她就算死，也要在临终前写信回来，将你送入清隐境，接受命运的制裁。”

　　“不是！”方蕴暴怒，一把丢了纸团，“她从未说过我是魔，她说那些都不是我的错，是他们胡说！”

　　他犹然记得，每当他受到村人的打骂后，方甄氏都会为他清理伤口，宽慰他“那是因为村人鄙薄无知，不识人心”。如果他是魔，她又为何要抚育他？

　　方忍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仰天狂笑后，声音低沉，如一把泛着冷光的刀刃，撕开最残酷的真相。

　　“她养育你，难道不是因为她不确定你是否是魔？要她真心拿你当人，还会送你来清隐境？”

　　清隐境惩处所抓妖魔的手段最是血腥残酷。

　　遭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不管何人，最后都心生埋怨。他们既痛恨折磨他们的人，也埋怨送他们来此地方的人。

　　方蕴始终将这些阴邪的念头狠狠压在无人触碰的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不堪，自然也清楚能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有多不容易。

　　他无所谓那段时间的折磨有多痛苦，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当他面对左如晦时，他本能畏缩、妥协，害怕对方将他的来历宣扬与众。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婶婶死前没有写信让人接他去清隐境，他按照他临终的交代，去苍南，是不是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可是转念一想，要不是在清隐境里放血剥髓，他还能隐瞒身份吗?

　　方蕴心底凉透了，寒意直冲脚底。

　　就好像，他所认定的许多东西，其实都是黄粱一梦。

　　婶婶并不那么为他着想。

　　他幼时面对的不公，从未有一次，是被她保护的。

　　她真的没看见吗？

　　还是刻意让他忍受？

　　掩盖已久的疑问一股脑涌出来，几乎让他窒息。

　　方忍见状，缓步靠近，“方蕴，如今我已入魔，不会再屠杀妖魔了。只要你把应月珠拿回来，我可以让你代替石毅的位子。那个位子原本就是你的，我一直都记得，你为我如今的修行付出了多少。”

　　“或者你想继续回苍南也可以，拿回应月珠，杀了那个女弟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你的过往。”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方蕴突然放出的绞杀术缠住。

　　方蕴好像大梦初醒，脸上茫然又坚定，唯有眼底爬上的血丝彰显他的愤怒。

　　“你敢杀她？！”

　　绞杀术对方忍没什么用，他也不惧怕，可当暗红色的丝线渐渐染上金光，他身上飘散的魔气碰到丝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低头一看，金灿灿的丝线染满了黑血，而他被困束的、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被勒得骨肉翻卷。

　　“你用的什么？”

　　金蝶从方蕴指尖钻出，翅膀轻盈，金色粉末随风而散。方蕴目色庄严，“神力。”

　　而且是珂玉上神的神力。

　　方蕴真动了怒，方忍颇感意外，“你竟为了那个女弟子动怒？”哪怕说起他被唯一视作亲人的婶婶抛弃也不过是心灰意冷，可他仅仅因为自己诱使他杀了那个女弟子而动怒。

　　方忍像个发癫的疯子，双臂用力一震，金色丝线应声破碎，方蕴也被震荡的魔气弹飞，撞倒了一片先祖牌位。

　　能违背清隐境道规堕魔的方忍，此刻心里可没有一丝半毫对祖宗的愧疚。

　　他蹲在方蕴身前，金丝滚边的鞋履践上方蕴吐出的大片鲜血，脸上露出无比享受又疯狂的表情。

　　“其实应月珠里虽有妖王的大半妖力，但那禁制太过强大，即便是我也无法解开。我之所以能成为如今的模样，都是因为你的血肉。有你的魔血作引，才能从禁制之下，偷用妖力。”

　　他用力一脚将方蕴再度踢飞，猖狂的嗓音在空荡的家祠内来回响应，“如果你当初没有逃走，如今，会是我清隐境最强的杀器。什么明渊、苍南，不值一提！”

　　方蕴被踢飞出门，重重摔下石阶，滚了许久才落于平地，四肢百骸抽筋拔骨般痛。他望着立于石阶上的方忍，冷笑，“若是那样，世间怕再无方蕴一人。”

　　方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矛盾的存在，他从前认定自己是怪物，可婶婶告诉他不是。后来到了清隐境，他又认定自己是魔，直到成功通过苍南幻境，他又不确定了。现在他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可总有许多人，将他排除这个范围。温柚说他要成神，方忍又诱惑他堕魔。

　　或许他身体里有许许多多的秘密，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可是，明明他什么都不想要。无论成神还是堕魔，于他而言，都不如当个普通凡人。

　　方忍就是贪图方蕴血肉之躯里的力量，所以他百般哄骗，希望方蕴能心甘情愿交给他。可到了现在，他倒是不介意，用炼化一具尸体。

　　他的耐心，到头了。

　　“方蕴，你死之后，我会用你的力量，踏平苍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