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109、清隐之乱

　　109

　　甬道阴森得厉害，不知有多长。

　　温柚很是疑惑，难道清隐境的人行走其中，不怕错失了距离么？

　　一路行来，虽不时见到石门，但门上光滑无比，毫无辨别之处，除非是数着数，否则多半会进错地方。要是打了个恍惚，必得倒回去从头开始。

　　方忍那厮酷爱富丽堂皇，独独地室修得简朴，甚至磕碜。可越是如此，温柚心里越没有底。

　　走到温柚只觉小腿肚酸软时，几步之外的方蕴才定下脚尖。

　　温柚抬头一瞧，终于到了尽头。

　　那也是一道石门，不过布满了赤水飞鱼纹路的浮雕，鱼生双翅，身形颀长无比，有遮天盖日之象。

　　传言清隐境的飞鱼图案取自上古北海祥兽鲲，期翼入海为鱼，师门繁茂，上天为鸟，一日千里。

　　温柚正要问“这是何处”，却听身后甬道回响起细碎沉闷的脚步声，隐约还有人说话，但隔得太远，听不得清。

　　她用水信传音说，“有人来了。”

　　方蕴略微点头，修长的手指在飞鱼几个部位飞速地摁了下去，“咔哒”一声，石门斜开，露出里面惨绿昏暗的空间。

　　“走。”脚步声更快了，方蕴扶着温柚的腰肢，两步跨进去，继而转动石门后一尊鲲鹏雕像，石门便合紧了。

　　石门中光线寥落，温度也低很多，温柚抖了抖身子，心底无端有些针扎似的恐惧。她下意识靠近方蕴，浑然不觉自己已快缩进对方胸膛。

　　“方子絮，我怎么感觉，这里有别的东西？”

　　惨绿光芒十分影响探查，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其他感官便敏锐许多。温柚便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繁密“嘶嘶”声，某种滑行动物用腹部滑过石砖的摩擦声。

　　方蕴有一瞬间沉默，而后抬手扣住她，轻声道：“这里是蛇窟，有数百条蛇，吃人的。”

　　好像自鬼坟幻境之后，小师姐的胆量就日益萎缩，尤其对蛇这种冷血滑腻的生物。他以为怀中少女会颤着身子低声惨叫，已然做好了搂着她快步前行的准备。

　　然而对方确实颤抖得厉害，像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却没尖叫，只是借着森然光亮，撩起睫羽，用黑幽幽、水盈盈的眼睛凝视着他，语调微变，“你以前，害怕吗？”

　　方蕴怔愣良久，意外、错愕、逃避数种感受齐聚于心，他敛眸，看见有条蠢蠢欲动的黑蛇扭着身子试图贴上温柚的脚背，它们不敢靠近他，又贪图新鲜血液的美味，便都盯着散发暖香的少女。

　　在少女的低呼中，方蕴一把将她横抱起，大步往前走，在温柚不愿看见的地方，用脚尖刨开了许多软滑的蛇。

　　水信传音除了隐蔽这一好处外，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将说话人的感受也真实无比地传达过去。

　　于是温柚听着方蕴说“忘了”，却清晰地感知到一种鲜血淋漓的疼痛。

　　她轻启红唇，却不知说什么，最后殃殃地抱着他的脖颈，过了好久才说，“那我还挺怕的。”

　　这是要强的小师姐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此时，蛇窟已被摔在身后一段距离，方蕴正要放她下来。识海里传来她略带宽慰又真心实意的话后，方蕴收紧手臂，继续往前走。

　　荒芜经年的心田，仿佛得了灌养。

　　他没再走多远，因为温柚察觉到已经没有蛇了，便自己跳下平地。

　　“你要找的应月珠就在这里面？”蹚过蛇窟，远处只有一个布了结界的房间。

　　方蕴望见那结界，面色凝滞，“嗯，方忍就在里面。应月珠里有妖王半数修为，加上……”温柚知道他想说的是他和其他许多人的血肉。

　　“方忍入魔，应当是得了应月珠的启发。”

　　温柚点头，“就是不知方忍究竟入魔多久了，修行魔道的速度要比正道快上数倍，假若他从二十多年前便开始了，那时至今日，他或许比以前的师尊还要厉害。光是我们两人，决计是打不过的。”

　　她还是想劝说方蕴先回去。

　　她真是不明白，为何方蕴拼着性命也要回来拿应月珠。

　　方蕴没回答，走进了结界，指尖画纹，一方水镜悬浮飞起。境中显示一间封闭昏暗的石室，唯一的亮光源于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红珠子，红光之下，身着赤红道袍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一圈汩汩流动的血水中心。

　　方忍！

　　温柚不由上前两步靠近，如同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唇颤抖，瞬间褪去血色。

　　“你瞧，他额间魔印已有大半，说明入魔时日绝不会少于十年。即便苍南长老在他面前，也不会占到上风，何况你我。”

　　水镜边缘散发出莹润的宝蓝光晕，照在少女白皙柔嫩的脸颊，温柚侧过头，脸上细细柔软的绒毛也像泛着光。

　　“方子絮，你一定要去拿应月珠吗？”

　　方蕴睫毛很浅很长，盛着水镜的荧光，像撒了银白的凉粉，扑簌闪动。

　　“我得去。但小师姐，”他掀起眼皮，眸光黯淡，“你不应为我冒险，快回去……”

　　话没说完，温柚先打了他胸口一圈，“我是你师姐，要是丢下你自己跑了，回去后，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而且，方子絮，你说过你要修成大道的，你能死吗？”

　　“……不能。”

　　“那不就是了。”温柚逻辑不通也理直气壮，耸了耸肩，继续看向水镜，“我平生并不以妖魔人神论断，我只知道，方忍为人恣睢阴戾，乖张跋扈，他害人无数，杀人害命乃是罪孽，此为大恶之人，我辈必除之而后快。”

　　“我叫水音留在苍南向师伯说明情况，各仙门长老早为此事吵翻了天，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援助。所以，”温柚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向水镜中的方忍，“必须在此之前拿走应月珠。”

　　方蕴：“这结界以前方忍也曾布过，我可以破开。但要如何从他手里拿走应月珠？”

　　寻常而言，用于修炼的灵宝皆是放入识海中才保险，除非杀人后剖开识海，否则要拿走东西，就绝不能让对方有所反应。

　　温柚捏了捏耳垂，粉嫩的软肉眨眼便泛出一层淡淡红晕，“方忍正在修炼，又布置了结界，所以才一时不查我们的存在。眼下要拿走应月珠，只能生抢。”

　　在少年好不讶然的目光中，她颇为彪悍道：“等会儿你破开结界，我便缠住方忍，你赶紧拿着应月珠快走，不必管我。这地室除了我们来时的甬道，可还有其他出口？”

　　方蕴沉默稍许，“不行，我去缠住方忍，你拿了应月珠后掐碎这道灵纹，直接出去。”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画了灵纹的符纸，塞进温柚掌心。

　　温柚也弄不清楚在方蕴心中，应月珠和生死孰轻孰重，但对上少年不容反驳的眼神，她心中一滞，将符纸压在袖口。

　　“好，我会寻人来救你。你放心，我若不死，应月珠就丢不了。但是方子絮，你也要记住，你得好好活着。”

　　“嗯。”

　　不论正道魔途，修行之时必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神。方忍能为了变强而入魔，修行自然百般刻苦。

　　于是方蕴破开结界时，方忍都毫无察觉，直到给予他源源不断力量的应月珠被从他的感知中割开，他才猛然睁眼。

　　他的眼珠不止黑浊，还飘开浓浓黑烟，配着额间那一般魔印，与魔毫无二样。

　　“啊啊啊啊！！！”他先爆发一阵厉叫，随后大口呕出黑血，黑瞳死瞪着来人，挣扎着起身扑来。

　　方蕴厉声，“快走！”

　　从他手中冒出的百道丝线齐齐发出，瞬间将方忍缠成了粽子，可几个眨眼的功夫，方忍便挣断脱困。

　　温柚原本有些犹豫，方忍这般模样，许是在修行的关键时刻被他们搅扰造成了反噬，周身魔气紊乱，修为大损，或许他们合力，可以一起逃出去。

　　但当她看到方忍轻易挣脱，便知要制服入魔已久的方忍，仍旧希望渺茫。她当即掐碎了符纸，一手握着应月珠，大喊：“方子絮，我必来寻你！”

　　应月珠消失，方忍的狂怒到达顶峰，眼眶里留下粗粗的血线，嘴唇开裂。这次不等被丝线缠绕，便抬手将之扫断。

　　“我记得你，方蕴！你还没死？”

　　方蕴瞥了眼四周，这间石室他待过好几年，没有别的出口，是最隐蔽的所在。他进入清隐境后在几个地方都寻找过方忍的下落，都没有踪迹，最后在地室听到弟子讲话，才知道，一月前，方忍便在石室中闭关修炼。

　　如果没有他们的意外偷袭，方忍另一半魔印便会补齐，届时，他一定会率众攻上苍南。

　　脚尖几不可察地在地面滑动，方蕴手中也不断画着灵纹，绞杀术不行，便用别的术法。他用一种从未暴露过的冰冷口吻回复着：“是，没死。”

　　“可惜了，今日你就要死了，连同那个女弟子也要死。清隐境外早被我布置了结界，你们进来时一定不知，进来容易出去难。等我杀了你，再去捉她。”

　　随着方忍周身黑烟的泛滥，他的嗓音也发生了变化，粗粝如石，枯朽衰败，如被蛀蚀的枯藤。

　　方蕴眉心高蹙，眼神如刀投向方忍，忽然，脚尖重重点地，他脚下顿时照射出金光熠熠的光束，仿若一道下开的门，他的身影眨眼淹没其中。

　　“那你便来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