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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苍南问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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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蕴眼尾泛红,神情虽未变,却给人一种他在乞求的脆弱感。
心软一贯是温柚的软肋,她做不到冠冕堂皇地揭人伤疤,而且这本来就是方蕴自己的事。
是呀,温柚心底一惊,这明明是别人的事,好与坏又与她无关,她管什么?
“我先回去了。”她拂了拂衣领上的雪沫,掐诀召剑,御剑而去,留下方蕴一人孤零零踌躇在梅花树下。
*
自回苍南后,水音便被南辞缠着留在杏源顶品尝新制的果子。
翌日凌晨,天未拂晓,温柚还在梦乡里,就被人一把拎起来。
她揉了揉惺忪干涩的眼皮,一睁眼就见水音火急火燎地掐着手势,将她推上长剑。
冷风擦过耳畔,她听对方语色凝重道:“无相境没了。”
“哦,没了就没了呗。”温柚不是懒惰之人,故并不嗜睡,但她对睡眠要求颇高,没睡醒之时,脑子混沌得厉害,她此刻就是懵懵懂懂的状态,顺嘴就说了。
御剑过了凌绝顶下的万壑青松,温柚大叫一声,“你说什么,无相境怎么能没了?!”
她今日还要入无相境修行的,无相境要是没了,那不得泡汤!
水音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即便背着身,温柚也能猜到她现在肯定白眼翻上了天。
“无相境本来就是个大成的幻境,化为虚无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后半句她说的有些丧气。
无相境是她当年为报答明渊恩情特意造的,一夜之间崩溃,对她来说多少是个打击。
温柚全然清醒过来,看着远处广茗顶上红白相映的艳色,不解道:“我们不去无相境,来广茗顶做什么?”
御剑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
温柚跳下剑身,就见水音格外小心眷恋地收起长剑,抱在臂弯里。那柄长剑模样依旧,但隐隐间泛出的烟红霓光更加神圣庄严,剑身也多了不少金灿灿的纹路。
直觉告诉温柚,这才是神剑本体。
也是,无相境最根本的依托就是神剑惊世音,无相境一塌,神剑自然得拿出来。
水音不愿跟着进去,闪身回去杏源顶,走之前,一万个不情愿地把神剑丢进了她的识海。
掀开雪帘进去,温柚被屋中景象吓得不轻。
明渊斜靠在椅上,身上破了好些血口,血流得倒不多,却像要了他大半条命,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缓慢呼吸,披散的白发都沾了些颜色,愈发枯败。
他身后,阮成子、苏豫、百里隐、华榕衣四人齐齐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金光圆阵浮现。几乎就在温柚进来的同时,圆阵破碎,四人皆被灵力反噬,大退一步,而明渊则瞬时又呕了一口鲜血。
血色淡淡,近乎于粉。
“师尊!”站在一旁候着的方蕴一步跨近,用绢帕为他擦拭。
明渊勉力笑笑,声量虚弱,“师兄,不必再尝试,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回天乏术,命理如此。”
“胡说!”阮成子动了刹那的怒气,旋即又恢复慈蔼神色,“不要想这些不吉利的话,就是为了我们,为了苍南,你也得给我挺着。你别忘了,当初你说过,只要我当掌门一天,你就得给我撑腰。”
平日里最漫不经心的百里隐,此时眼眶都有些湿润,“就是。”
长辈说话,温柚插不上嘴,便默默拉过方蕴,低声问:“师尊这是怎么了?”
难怪水音要把她带到广茗顶来。
方蕴眼尾压低,淡淡的瞳孔有了些凝重颜色,“无相境塌时,师尊前去修补,受了伤。”
温柚低低“啊”了一声,“无相境好好的,为何突然塌了?”
“师尊说,境中有一压阵的宝物叫乾坤定,忽然不见了踪迹,导致境中五行错位,乾坤颠倒。”
乾坤定名字听着霸气,据说其实只是一株奇花异草,长于诸神墓海,乃是当年神域即将关闭前,天神感念明渊在天魔之战中的贡献,赠予他疗养所用。
神域关闭,无相境内的乾坤定便是唯一的一株了。
“那师尊的伤?”
方蕴目光闪烁,不置一词,温柚当即明白,明渊如今的身体状况,哪怕极为长老齐聚一堂都无力回天,估计是时日无多了。
前一世,明渊最后殉道于护山大阵,三千苍南弟子哀痛不觉。
重来一次,明渊还是死于天人五衰。
命运的压抑感仿若一根坚韧的绳索,紧紧勒住温柚的喉咙,让她挣脱不开,全身心都为之难受。
“子絮,温柚。”明渊艰难地招手,示意他们靠近,“如今无相境已毁,你们便自己修行吧,若有疑问,随时来找我便可。”
“找你?你要不要命了?”阮成子气得一跺脚,胡子差点给自己拽下来,恶狠狠地瞪过明渊,又瞪两位弟子,“有什么事都去找你百里师叔,他整日清闲。”
百里隐正被氛围感染,陷入一种“没了明渊师兄,我以后打不过只能跑了”的悲痛,一听这话,红着眼睛生气,“我什么时候整日清闲了,掌境师兄,你这是污蔑!”
两个人登时吵起来,不知有意无意,吵得十分热闹,精神抖擞。
就是让人听得脑仁疼。
不过气氛倒是轻松许多,将明渊不久于人世的沉重驱散了不少。
没了无相境,温柚决定去苏瓷以前练剑的平湖石窟,那是平湖岸边悬崖下的一处天然洞穴,其中宽广浩瀚,可纳下数十座广厦屋宇,滴下的水珠正好练习控剑和反应。
于是这一去便是近半月,直到苍南问剑即将开始,令怀羽来叫她。
回凌绝顶洗漱完毕,温柚出门发现令怀羽还没走。
令怀羽风采依旧,宽袖长袍,泥金扇面,端的是人间富贵公子的悠闲派头,他扬了扬折扇,温柔笑道:“本来是大师兄派我去平湖叫你回来,但出门前遇到掌境师伯,叮嘱我务必把你和子絮带去境前迎接各仙门来人。”
见她面露疑或,令怀羽低笑,“你是练剑木了脑子,迎接仙门来客这样大的事,以往都是几位长老出面。明渊师伯名动仙境,他闭不闭关如何能隐瞒得住?”
所以,只能让他的弟子暂代师职,一来可以暂时掩盖明渊的状况,二来也能让仙门众人认识认识温柚和方蕴。
毕竟,他二人是明渊唯二的弟子,日后在苍南是要担当大任的。
温柚恍然大悟,跟着一起去境门前。
那里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迎来送往,人声鼎沸,各大仙门的弟子服形容各异,混杂在一处,更是炫丽缤纷。
“小师妹!”萧何行站在境碑前,跳起来冲他们招手,惹得身边的百里隐十分不满,一脚踢得他再跳不起来。
温柚靠近的时候,萧何行捂着屁股痛得龇牙咧嘴。
“嘶——,师尊你下脚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刚送走一批人,百里隐脸上还挂着金贵优雅的笑,扭头看向萧何行时,笑容瞬间变得凶神恶煞又冷漠如斯,“哦,是嘛,为师何曾近过人情?”
萧何行:“……”
温柚拉了拉令怀羽的衣袖,悄声说:“我现在怀疑,以前萧师兄说自己是百里师叔最喜欢的弟子这事,十有八九是框我们的。”
“确实像。”
“哎,小师妹,你别以为小声说我就听不到了。”萧何行沉了脸色,“要不是令师弟,师尊也不至于对我这样。以前我可是……”
“萧何行!”百里隐攘了他一下,“一边站着去,吵得为师耳朵疼。”
萧何行:“……”
“哦。”
他们没有江宴应酬人的本事,而且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索性三人便一起走远了一截。
温柚在人群里扫视一圈,“不是说叫方子絮一起来吗,他人呢?”
令怀羽合上折扇,也抻长了脖子观望,“是啊,之前还见他来了的。”
“他说有点事,先走了,等会儿再来。”萧何行想起不久前方蕴如临大敌的神情,总觉得他是算到了有什么仇人要找上门,先躲了。
温柚“哦”了声,有些闷闷不乐,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就如同人间的人情应付,费时费力,其实没什么作用。仙门之间看似和平,实则私底下多有矛盾,即便苍南实力最强,境中风气讲求宽和待人,但在其他仙门眼中,未必不是恃才傲物的存在。现在场面上的客气,真情实意有,虚情假意也有。
从她上辈子入魔后,被许多仙门喊打喊杀开始,她就明白这一点。
萧何行却是个喜欢热闹的,即便今日苏瓷不在,他也极有兴趣。他难得正正经经穿好衣衫,想来是被百里隐威逼恐吓的,但为了彰显个性,随手摘了根草茎松松斜斜地咬着,半只脚踩在石墩上,眯着眼介绍。
“那边袖摆上绣了牵枝芍药的是浮梁山的人,墨绿衣装绣明镜菩提的是菩提境的人,孤崖青松是琉璃境的人……”
随着手指方向看去,各仙门来人如走马灯一般在他们眼前过去。也正是这样,温柚最后只大抵记住了什么仙境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可见,统一着装实在是个于人于己都有利的事。
这时,境门前忽然涌出一大片红衣人,衣摆绣了满得快溢出来的赤水飞鱼,个个眉宇傲慢,下巴掀得很不得戳到天上去,明明自己比人家矮一截,却非用一种俯视的眼神看人。
不用介绍都知道,这可不就是清隐境的。
“小师妹,你在看什么?”萧何行察觉空气里有些硝烟味儿,扭头发现温柚死死盯着清隐境领头的老者。
温柚眨了眨眼,收回视线,淡淡回答:“没什么。”
前世的仇人罢了。